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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659 2026-07-22 04:52

  他絮絮说了一会,萧也听完,又问:“是哪家的娘子?”

  郑缚道:“听说是崔家的一个阿姊,似乎我外祖那边的一位姑奶就嫁到了崔氏,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连我舅父知道了都高兴得不行,给娘写信,派人送了好些东西回来,箱子就有几大口,说总归亲上加亲嘛。”

  萧笑道:“是,有亲故,总比硬指的好。”

  他说完便无话再说,郑缚又是静不了的年纪,一会便道:“殿下,想吃糕。”

  萧笑一笑:“自己拿吧。”

  郑缚找了一圈,又重新从胡床上坐下,“没找着。”

  萧便拧上那只枇杷膏,从食匣里翻出糕点给他。

  等郑缚快吃了一半,突然听萧道:“你大哥比我还要小些。”

  “是,小一岁。”郑绥道,“但大哥从小体格就好,殿下你身骨又弱,你们站一起,说大哥长一岁我都信。”

  萧问:“他比我还要小,怎么这么早就下聘?”

  郑缚笑起来:“敢情殿下琢磨这事呢。我还是听娘说,像她和爹成亲这样晚的在京中还是少数,一般十五六就得拜堂了。这媳妇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还得相看商议走礼数,来来往往一堆规矩,算起来怎么都得有好几年。只是大哥娶妻怎么能和殿下选妃来比,皇太子妃殿下是殿下的正妻,以后的国母娘娘,当然不能马虎。”

  萧声音很轻:“正妻,一定要娶吗?”

  郑缚理所应当道:“这不当然吗,要是两个人真看对眼,哪能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舍不得给,那明显没往心上放啊。不给名分不就是个妾虽则我爹没有妾但我听说那些妾室女都很可怜的,主君爱看一眼多看一眼,厌烦了直接扫地出门的大有人在。虽然她们的孩子是一般长大,但真继承家业就排不上号了,到底是庶孽之子……”

  萧点点头,神色似乎没有变化。郑缚这碗口大的心眼突然一抖。

  太子是今上独子,今上又待其如珠似宝,宝到不刻意去想都很难记起,太子并非嫡出。

  他忙站起来,又扑通跪下,“我……臣万死,臣没那个意思。殿下怎么能跟他们比……再说,陛下也没有正妻啊!”

  萧道:“有的,每年陛下都要领我去阳陵,给恭让皇后磕头。”

  郑缚急得满头大汗,萧已嗤地笑起,伸手拉他起来,“好啦,不吓你了。你若因为出言不逊在我这里获罪,只怕脑袋都掉了一百回了。不为你,还有你大哥。”

  糕碟被打翻在地,萧便把没有很碎的糕捡回碟中。郑缚在家一向不管这些,更不知道掉地上的吃食还有什么用,只说:“陛下和殿下的生母……感情一定很好的。”

  萧笑道:“我不知道的事,你却知道了。”

  他也不要郑缚解释,说:“好了,你这青鸟任务已成,自回蓬山去吧。等下聘之日,我也叫人送些东西。多少和你大哥同窗一场的。”

  萧虽仍笑,脸上的疲惫之色却一清二楚。郑缚自觉惹祸,忙不迭领命跑了。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禁,萧才从站起来,将糕点表层的酥皮捻掉,拾起半块碎糕,慢慢地嚼。

  直到黄昏,萧再未有任何吩咐,却一个人将半碟糕吃完了。他心思深,阿子瞧不出喜怒,听见萧低低咳嗽才如梦初醒,忙将煎好的药端进来。

  阿子所知悉的皇太子的生活,就是吃药、吃药、无休止地吃药,以及皇帝跨不进门槛来的那只脚。他旁观这对天家父子,他们似乎是无数因妻子和母亲缺失而衍生出的家庭变式,他们的痛苦是不能亲昵相对,又不能冷漠以待。

  在大梁宫中,占据太子生母和皇帝前妻位置的那个人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话题。这似乎是每代先帝对下任新皇帝送出的祝福。这种模式在两代之前的肃帝后宫中也曾出现,那时候被避而不谈的王妃贺氏,正是怀帝的生母和肃帝的前妻。仔细想来,现任梁天子的情感齿轮的确是以梁怀帝退位为节点,从与另一半的啮合变成磨耗。身份转换后,曾经的助力变成阻力,曾经这份感情建立得多艰难,真正切割就有多艰难。

  阿子对皇帝前妻有些好奇,全因为他意识到,萧正是“她”与皇帝爱情的遗迹。每当清晨或傍晚,寂静人稀之时,光影变幻之际,皇太子脸上异于皇帝的部分焕发出类似神灵和幽灵的勃勃生机。他乌黑的头发从冠中解放,像最好的绸缎披垂在肩。自然的光线透入雕窗,将他整日病态的脸颊涂抹上健康的浅红。他类似于皇帝的五官轮廓被柔和成更接近另一个人的丽容貌,那是不属于太子不属于萧氏甚至不属于北方的美。萧如果此时揽镜自照,很可能会看到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而皇帝也是在这时来到东宫。

  阿子当时守在门前看药炉,先于太子看到皇帝。皇帝临近门槛时抬脚,却在下一刻骤然僵住。他看到皇帝眼中绽放一种无与伦比的少年人光彩,他像身临一种仙遇的惊喜和一场旧梦的重温。

  太阳渐落,日影从太子脸上渐渐推移,那不属于他的艳丽容光从他脸上剥离,重新露出近似皇帝的冰冷面孔。阿子看到皇帝炽热的目光平静下去,哪怕是他和太子对视的一瞬。太阳从一种审慎的角度洒下余晖,这一双父子相对无言,又宛如同时浸泡在太子出生时的满床鲜血里。阿子注意到,西天苍白南天血红,太阳不落西方落南方。这种本该奇怪的天象在奉皇七年的深秋之后见怪不怪,在阿子记忆里,这似乎还成为南方一个诸侯国度宣布独立的吉祥征兆。它的独立宣言昭告天下之际,残阳蜷于南山,像经历分娩前最后一次宫缩。

  三天后,又一个太阳落山之际,皇帝重新回到行宫。他没有谈及杨峥之死所引起的轩然大波,甚至没有去见萧,而是去做三天前被打断的一件事。

  阿子回报萧,陛下回来了,陛下要亲鞫芙蓉汤池一案。

  萧恒亲鞫,他真正想遮掩的私隐将无处遁形。

  他问阿子:“陛下提了沈娑婆?”

  阿子道:“没有。陛下先把所有人聚在一块,简单筛掉一部分,再一个一个亲自查问。”

  萧问:“现在到了哪里?”

  阿子想了想,“奴婢来回报时,正到那位检举的忆奴娘子。她似乎是最后一个。”

  第9章

  这是忆奴第一次面见萧恒。

  萧恒没穿冕服,一袭黑衣坐在一把太师椅里,将手中翻看的录述放在案上,问:“你是忆奴?”

  忆奴应是,提裙要拜,萧恒抬手,“站着回话。”

  忆奴喏喏,便立在堂中,双手捏着衣角,低头不敢瞧。

  萧恒道:“不用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讲的都是真话。”

  “是。”

  “听说太子当天给你们分了酒吃。”

  忆奴不料他言及此事,答道:“是。”

  萧恒从案上拿起一只酒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问:“是这种酒吗?”

  忆奴凑近瓶口闻了闻,“是,殿下赐的梨花酒。”

  “这酒味薄,女孩子也吃得。”萧恒拧好酒瓶,“手腕给我。”

  忆奴不知其意,捋起半寸袖管,将手腕玉钏下拨,向萧恒递去。

  萧恒按在她腕脉上,问:“还记得走的哪个门?”

  忆奴低声道:“妾吃得有些醉……”

  萧恒笑道:“你吃不了那么醉。”

  忆奴眼中一震。尝闻天子略通医理,方知他亲自诊脉是为何意。而此刻萧恒仍按在她脉上,对她的脉搏骤然加紧更是一清二楚。

  忆奴轻轻呼吸,道:“妾依约记得,推开门有面屏风,屏风后才是汤池。应当是西门。”

  萧恒问:“一个人?”

  忆奴低低应一声,“一个人。”

  萧恒看向她那只玉钏,道:“这玉成色很好。”

  忆奴一愣,往纱袖下笼了笼,笑道:“粗鄙之物,陛下见笑了。”

  萧恒却对她这回避之举仿若未闻,“我能瞧瞧吗?”

  忆奴垂头,还是将玉钏褪下交给他。

  萧恒接在手中简单翻看,又交还给她,“保养得很好,你戴得很珍惜。”

  忆奴讷讷,不知如何答话。

  所幸萧恒没再从这问题上夹缠,“你当夜抵达芙蓉汤池,是在殿门外,还是殿门里听到的声音?”

  忆奴略作思索,“殿门里。”

  “离池子多远的距离?”

  “约莫两丈……但妾也不敢说定。”

  萧恒点头,又问:“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忆奴道:“水声。”

  “不是说话声?”

  “不是。”

  “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忆奴摇头,“他在屏风后。”

  萧恒看向她,“也就是说,你不能认定此人就是沈犯。”

  忆奴低声道:“妾只隐约瞧了个形状,的确看不分明……”

  “他在池子里,还是在池子外?”

  “应当在池子里的。”

  萧恒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待忆奴退出门内,秋童便走上前,道:“这女孩儿扯谎,陛下就这么放她回去?她说只她自己,可她是个乐者,但您从屏风边找到的一小绺剐蹭的丝帛,不是舞女衣裳的花色么?”

  萧恒道:“你记不记得前头那个叫妙娘的舞者,她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钏。两只玉钏里头各刻一句话,合起来是两句诗。”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秋童瞠目,“这、这是情诗啊。”

  那这一双女子夜深人静潜入此地,竟是为了偷情。

  不过转念一想,少人行处,的确是幽会的好所在。

  秋童道:“既然在场有三个人,要不要再次提审那妙娘,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四个人。”萧恒说,“这件事她没有撒谎,那晚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秋童心中一惊,已听萧恒沉声道:“叫沈犯吧。”

  ***

  我是被人扶进堂来的。

  和之前查问不同的是,这次教坊众人俱在,悉数立在堂下等候。我当即明白皇帝之意。

  他要一锤定音。

  皇帝坐在对面的太师椅里,开门见山:“沈娑婆,你先前的招供是否属实。”

  我低头应是。

  “没有谎言?”

  “臣不敢欺君。”

  皇帝神色殊无变化,再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池子?”

  “亥时不到三刻。”

  “记得这么清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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