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臣斗胆,虚长殿下一岁。”
萧替我掖了掖被子,道:“十六岁,那该是教坊心知的下一任班头了。沈郎,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你何故自惹污水,这么不计代价地维护我?”
我笑道:“殿下是全然不知自己有多贵重吗?臣若能得殿下的青眼,岂非一步登天?”
萧点点头,“你倒坦诚。”
我诚恳道:“攀龙附凤,人之常情。臣总不至于专门等着殿下落难,好做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吧。”
说到这里,阿子已垂首又捧一碗汤药来。萧接在手里,向我递过来,“这次是你的药了。”
我接在手中徐徐饮尽,至放下药碗,萧的目光仍未从我身上移开。
我问道:“按律,要怎么处置臣?”
萧道:“教坊除籍,终身不得入。”
我沉默一会,他也没说话,室内听不到丝毫呼吸声。我缓慢眨动眼睛,笑道:“那把琵琶,臣还能摸摸它吗?”
萧顺着我的目光看到壁上的琵琶。
萧说:“是烧槽。”
我点头,“是。”
他起身走过去,将琵琶摘下来递给我,说:“这琵琶很有年岁。”
我道:“是,比臣的年纪还要大一些。”
萧说:“你很珍爱它。”
我只是不语。
我手指抚弦时突然感觉像抚摸情人,她与我素未谋面又与我血脉相连。她脸颊绽放的美圣洁而邪恶,如同端庄又靡靡的琵琶之音。我强忍这心中爱恨交织的情意,凝视我这位相伴数年的怨侣。接着,我将她抱在怀里,对萧微微躬身,道:“臣僭越了。”
在萧注视里我抚动琵琶弦。
由于杖伤的确难忍,我只是拢弦便出了一身冷汗。说实话,我并不能回忆起当时具体的演奏情景。不要指望一个受伤的人弹出什么妙绝曲子,或许有错音,或许也不连贯。我弹得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有火苗从我咽喉里蹿腾出来,那种炙热的作呕感让我担心下一口吐出的是血。我把血咽下去,它倒流回血管从轮转的指尖流出来。那一瞬间我感觉无比痛快。我在跟一把琵琶欢爱,但流出处子之血的是我。她扮演着几千年来男权的丈夫,而我才是那个做妻子的女人。我被玩弄被压榨被吸干一切,也被爱。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会抚摸她的身体拥抱她还是扼住她的脖颈摔断她。我想那一刻或许是我这一生中最爱她的一刻,即将失去之时,一切怨恨被洗刷殆尽,只有爱慕充斥满心。
琵琶嗓子哑了。
我停下来,不住喘息。
我看向萧,那个云雨之情的旁观者。
萧泪流满面。
我愕然,叫他:“殿下。”
萧抬袖了脸,放下袖子,声音依旧温和。他轻轻问道:“我能看看吗?”
我将琵琶递给他。他搂抱婴儿一样接过她,手指拂过她脸颊时,生起一股久别重逢的战栗。
他看着我的脸,不容置疑地说:“你说你那夜转过园子。”
我点头,“是。”
他声音微紧,“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想了想,道:“臣遇到了一把很好的琵琶。”
萧缄默片刻后,身体渐渐萎缩了。许久,他才说出一句:“是我连累你。”
我说:“是臣求仁得仁。”
萧连连摇头,“沈郎,我也是学琵琶的,你究竟是什么天赋我一清二楚……是我毁了你。”
明明是我弹不了琵琶了,他竟比我还要难过。
我叹道:“殿下。”又宽慰他:“其实臣不那么爱琵琶的。”
萧的身子完全低下去,像一个慢放的叩首。我心中轻轻一颤,我的手先于我的意识抬起,移向他的后背。
我到底没能将手落下去。
在我要收回手掌时,萧撑起身子,双手握紧住我。
他身体依旧低伏,看向我时居然成一个仰望的姿势。萧立下他一生中对我的第一个誓言:
“我一定叫你再弹琵琶。我一定叫你光明正大地回教坊司去。我不敢叫你宽宥我,但……你信我。”
他说。
***
萧回到自己住处后,脸上才浮现忍痛的表情。他将外衣脱下,衣衫离背时倒吸一口凉气,听见隔壁厢房有动静,又有脚步声走来,便道:“你帮我涂药吧,我够不着。”
那人从架子上匀开药膏,上手揉在他伤痕上。
不是阿子。
萧浑身一颤,低低叫:“……陛下。”又道:“前朝政务繁忙,陛下回宫吧,臣一切都好的。”
萧恒将他的肩扳正,继续按揉,只问:“疼吗?”
萧低下脸,“不疼。”
直至上药结束,二人再无一言。萧只觉他手冷,想问他的身体,却嘴巴发涩,如何也开不了口。
还是萧恒先问:“钱戴好了吗?”
萧一愣,低低应一声。
萧恒道:“别再掉了。”
萧脊背颤动起来。
萧恒叫他:“阿。”
他停顿片刻,讲的却是另一件事,“宜春院那边已经报给我,今日审问沈犯时是个什么情形。沈娑婆不只盗窃,还窥探芙蓉汤池。”
萧哑声说:“他没有。”
萧恒没有非常意外,继续道:“那他冤枉。”
萧喃喃道:“是。”
萧恒看了他一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参与了这件事,是不是?”
萧头皮一麻,双唇微微发抖。
萧恒静静注目他,脸上瞧不出喜怒,只道:“萧,你看着我。”
萧抬头看他。
萧恒问:“是不是。”
两行泪在萧眼中滚落。
他双手捂住脸颊,两肩轻轻抖动,连声道:“你别问我了……我求求你,你别问我、别问我了……”
他哽咽不多时就大声呛咳起来,萧恒忙给他抚背,边往外喊道:“快!清肺丸和热汤,还有他匣子里的枇杷膏,快拿进来!”又低声道:“阿,阿你用鼻子,用鼻子呼吸,别用嗓子。”
萧恒两条臂膀将他环在怀里,这居然是二人这些年里最近的距离。像个拥抱。他和萧恒的拥抱要是八岁往前的事。
萧咳得更厉害了。
阿子闻声赶来,忙将药物热水递上去,萧恒合掌喂给他,又端碗抵在他唇边,萧只觉整只碗都在嗦。
等萧吃完药,萧恒仍替他抚背顺气。萧垂着脸,片刻才问出声:“陛下要亲鞫此案吗?”
萧恒问:“你想要我再查吗?”
他顿一顿,道:“阿,你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讲。”
什么话都可以吗?
萧嘴唇蠕动,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秋童几乎是扑进门里,跪在他脚边叫道:“陛下,北边刚传回来的消息,杨刺史进京路上突遇山洪,已经殉职了!”
第8章
萧对杨峥的第一印象,是郑绥的舅舅。缓一缓才想起,他自请外放出京,正是在李寒离世之年。
彼时朝局动荡,萧年纪尚小。但他多少晓得,在裴兰桥李寒相继离世后,萧恒身边的重臣缺然。杨峥倘若留在朝中,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但杨峥要离开,萧恒也没有阻拦。
更多的事情萧就不那么清楚,只依约知道杨峥一直与萧恒书信往来,而萧恒这些年陆续颁布的新令,有不少出自杨峥手笔。
在外的杨峥,就是萧恒十年一磨的剑锋。
杨峥讣闻传来后,萧恒就匆匆离开行宫。萧一个人从榻边坐着,太阳的影子从他脸上推移到膝头。
不知坐了多久,外头突然有人叫一声:“殿下!”
利落脆生,显然不是服侍之人。
萧忙站起来迎上去,“你家里怎么样,杨夫人还好?老国公知道了吗?”
来的是个穿石青褂子戴头的男孩子,腰间所戴的络子是杨茗亲手所打,和郑绥的正是一对。他脸蛋通红,奇怪道:“知道什么?”
看样是不知道。
他头垂脚跑得绕上颈子,萧给他整理好,只说:“你大哥回来一趟。”
一听郑绥来过,他二弟郑缚的双眼一亮,又疑惑道:“大哥不是去北边了吗,这才走了几天?”又奇怪道:“他回来了,干嘛还支使我来找你?”
萧一愣,“他叫你来找我?”
郑缚道:“可不是,刚收到大哥一封信,叫我找找还有没有枇杷膏子,有空给殿下送来。哎,估计是大哥偷跑回来的事给我娘知道了,家里直接乱成一团。我娘不叫我添乱,我就来给大哥跑差事了。”
他边说边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罐递去,萧打开,清甜之气扑鼻。
郑缚自己搬了个胡床坐,说:“膏子是自己蒸的。说起来我还真是佩服他,他在家又要念书又要练刀又要学兵法还要进宫陪你点卯应酬,忙得像个陀螺转,居然还能抽出功夫来捣鼓这些东西。不过我找了很找,果真只有这一罐了。殿下,你俭省些吃啊,吃了这罐不知还有没有下一罐了。”
郑绥领兵在外,最忌讳未来之事。萧听得这话,心里立即咚地一下,问:“什么意思?”
郑缚啊一声道:“我大哥不是要下聘了吗?等娶了嫂子,肯定得捣鼓胭脂水粉去了。”
萧浑身一僵,“下聘?”
“是,听我娘说是我爹递的折子,陛下一高兴还赐了两匹连波锦呢。两匹连波锦哎,在前朝也是千金难求,我多久没从赏赐里见过这种稀奇货了。上次陛下的赏赐还是一篮葵菜,我爹先供了我爷爷太爷爷才叫人做了吃,吃之前还带着全家人沐浴熏香。不过殿下,陛下的手艺是真可以,谷子是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