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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蚁鸣 蛇蝎点点 4595 2026-08-04 01:32

  李肆随着他话语往西边望去。兴国寺桥地势较高,能看见汴河之侧,一户深宅大院,比周遭数户邻院加起来还要阔大雄美。

  李肆别的不知,这户人家他倒是很清楚因为二叔年轻时候修砌过他家的院墙,二叔说那一院的假山,随便凿一坨出来,也是价值连城。

  “蔡相府。”李肆道。

  乔慎小声嘀咕道:“我以为是甚么王爷府,那么大。”

  蔡相也早就跟着太上官家与佟太师一起南逃了,但二叔没提过这茬,所以李肆不知情。他本想望一望二叔所说的“价值连城的假山”,却见院墙颓倒,山石都不知所踪。

  围脖:我的芽

  给他们引路的兵士听见了这声嘀咕,也望那方向望了一望,多嘴道:“蔡相被抄家了。黎守御派人将他院里的石头都搬出来,垫在西城的水门下,防止枭贼行船攻击。”

  乔慎知道蔡相,又好奇道:“黎守御是谁?”

  兵士道:“黎纲黎右丞,现在是京西四壁守御使。”

  他旁边的兵士用胳膊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他赶紧连声道:“奉使恕罪,小的们多嘴了!”

  李肆摇摇头示意无事。兵士们不敢再说话。乔慎又小声问李肆,什么是京西四壁守御使。李肆压根也没听过这官职,也没听过黎纲此人,比乔慎还要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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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没见过世面、也不了解局面的小兄小弟,随着引路的兵士,又渐次经过了延庆观、京师府、兴国寺、启圣观……一路走来,高耸的亭台、壮丽的楼阁,已经完全超出了乔慎对于京师雄美的想象。

  及到了皇城脚下,乔慎仰起头来,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楼门,更是完全合不拢嘴了。

  李肆生于长于京师十几年,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大内,他没有乔慎那惊讶赞叹的功夫,还得赶紧行使奉使的责任

  他将乔慎搀扶下了马,又赶紧向前来接引的大内长官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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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早得知消息,已经候在宫门外的是一名宦官与数名皇城司兵士。正是一个月前他们临走的那天清晨,说自己“提举皇城司”的那位宦官。

  众人都下马向宦官行礼。那宦官见领头者不是指挥使,而是换成了李肆,微一皱眉;又见马道长也没有了踪迹,不过好在狮头力士仍在队伍里,便微松了一口气。

  宦官只匆匆带走了乔慎、李肆和力士,让其他人都留在原地等候“长官安排”。李肆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去,见陶实等人留在原地,神色都有些紧张无措。

  他们完成了官家嘱托,宦官原本许诺“官升三级,赏三千贯”,怎的到这时却只字未提了?

  李肆不知太多大内礼数,心有疑问,便索性越过乔慎上前几步,想直接开口问那宦官。

  宦官身后一人却突然出手拦住了李肆,示意他不要说话,且拉着李肆退后几步,让李肆退回了乔慎的身后。

  李肆偏头微微扫他一眼,五十来岁年纪,鬓发斑白,从衣着服饰来看,像是身份仅次于那宦官的一名长官。

  眼见宦官走出较远,这老长官低声跟李肆提醒道:“小奉使,入了大内,慎言慎行。”

  李肆又认真看他一眼,见他与他喜气盈盈的上司不同,眼眶微湿,混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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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西面侧门入了皇城。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余辉殷红。宫中一路高墙阔道,深院红宅,雕梁画栋,盘龙飞凤,便更加是二人从未见过的华美光景。但乔慎到这时已经万分紧张起来,不敢再抬头到处张望。李肆也“慎言慎行”,目不斜视地紧随队伍。

  路仿佛变得漫长又煎熬,过了一堵又一堵墙,拐过一个又一个角。大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不知哪里在香烟袅袅,又仿佛每处角落都在香烟袅袅。李肆隐约听见道人唱诵之声,前路皆是神霄绛阙,路边的宫女天青色的裙裾被寒风吹拂起来,如九天仙女,如梦如幻。

  “你们且在此等候。”

  突然宦官尖细的嗓子一声低唤,将李肆从这迷蒙梦境中惊醒。他忙不迭低头垂下眼去,视野中只有乔慎满是褶皱的衣角,上面一大片泥污将李肆拉回了现实。

  他忍不住伸手替乔慎拉扯整理了一下,抠掉了一块泥,没地方扔,只能悄悄将泥块握在自己手里。

  这点掌心的尘泥令他记起了自己是谁,从恍惚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冲天的火焰、滚滚的山石,想起了落石下众人散乱的尸体,想起了二叔青白的脸,想起了自己紧握着抠出鲜血的拳头……

  灵霄宝殿、九天仙境与他有何相干?为了他走到这里的这一刻,二叔白白地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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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官在里头尖着嗓子请他们进去,李肆便垂着眼,跟着乔慎一起进去。

  一迈步而入,室内香烟缭绕,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此香名贵,名为“降真”,据说可招引仙鹤。但李肆却丝毫不识,香燃得太多,只令他感觉鼻酸,垂眼忍耐着。

  里头不是殿堂,房间较小,似是一间道士清修的静室。供奉了一些神像,他无暇抬眼去看。官家坐在红漆的围子榻边,围子上画了一些书画,李肆也不识,也不能抬眼去细看。

  他跟乔慎一起作礼跪拜下来,口称“官家”,头颅低垂,只能看见官家的袍角。

  出乎意料,他并未见到瓦肆说书人口中的冕服龙袍,也非阅军时遥遥见过的金冠绛衣。这位刚刚坐上龙椅一个月的新官家,只穿了一身白底云纹的便服,窄袖长袍,衬得身形瘦削,瞧上去似是一名普通的文士。

  新官家说话的声音也似个谦和平易的文士,他甚至亲自走近,将紧张得微微颤抖的乔慎从地上扶起。

  “小弟远来辛苦,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客气,且坐着叙话。你们也都起来罢。”

  李肆不知这话是对他和力士说的,伏在地上没动,身后趴着的力士偷偷扯了一把他的裤脚,他才站了起来。

  他个子是全屋最高,这一站起,便看清了官家的脸无甚特别,也不凶恶,也不威严,仍是像个普通文士。

  官家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蓄着八字胡,脸颊瘦削凹陷,憔悴疲惫,眉宇间透露着深深的忧郁。这忧郁在他面对乔慎说话时减淡了一些,他牵着乔慎到榻边坐下,真的好似亲兄弟般亲近,和颜悦色地询问乔慎的家世,又关怀乔慎一路的颠沛。

  乔慎感动得话音发颤,说及幼年时父母双亡,被老管家抚养长大,忍不住潸然泪下。

  官家还和声安抚他。

  “小公子吉人天相,这是否极泰来。”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李肆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揽着拂尘,悠然而入。身后的力士忙不迭唤道:“仙师!”

  这仙师四五十岁年纪,生得一张上宽下窄的蛇面,狭长眉眼,一溜长须更显得下巴尖细。连日在太阳下作法祈福,被晒得一脸漆黑,面颊干裂脱皮仿似青黑鳞片。

  李肆见他面相便心生厌恶与警觉,眉头微蹙。

  仙师轻飘飘地扫了李肆一眼,对力士微一点头,径直越过二人,站着朝官家作礼道:“老道唐突失礼,请官家赎罪。”

  官家对他恭敬得很:“神霄真人可算来了。来人,请真人上座。”小黄门搬来一尊圆木凳,放在榻边,离官家极近。

  这仙师却先不坐,反而对官家又叩首行大礼道:“官家,大喜将至!”

  官家道:“是了,今日寻回小弟,真人总算可以作一场护国清醮。”

  “不仅如此,”仙师叩首道,“老道今日占有一卦,坎卦遇火,水火既济。小公子身带纯正火脉,自北方平安归来,北方黑水之祸,现已被小公子吉人天相所压制!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官家目露欣喜,然而眉宇间忧愁仍未散去,像是垂死之人得了一场吉利话,却着实没看到什么生存的希望。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报。

  先前给乔慎等人引路的宦官急匆匆地进来,颤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盘。

  “官家,枭二太子回书了!”

  官家慌忙站起,刹那间浸出满额冷汗。他同样颤抖的手摸过木盘上摆放的枭国文书,展开一看,瞳仁一滞,呆直地跌坐在了榻上。

  屋内众人不明所以,都紧张地望着他。

  许久,官家才长吁一口气,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二太子要退军了!仙师所言不虚,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屋内众人都赶紧跪伏叩首,高呼着福泽天庆,又齐齐称颂官家的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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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肆也随大家一起跪了下来,在这与天同庆的欣喜之中,他却感觉一切发生得仓促又迷乱,仿佛仍在一场九天仙境的梦里,众人都狂醉其中。

  他悄悄地回头望去,见屋外宫女黄门与皇城司兵士也跪倒了一片。方才提醒他“慎言慎行”的老长官伏在最首,在周遭旁人的欢喜迷乱中,只有他垂首不语,静默地匍匐着。

  第42章 又骗了他

  身负“火脉”的乔慎抵京当日,枭军突然放弃了持续整月的僵持与谈判,回书称要撤军。官家大喜过望,当即拜神霄真人为“国师”;又将乔慎封为“护国公”,留宿宫中。

  官家没有忘记护送护国公的诸位军士,也下令升三级、赏三千贯;亡者抚恤其家属,家属亦得赏银。连力士也被封了一个司天监的差事。

  欢喜之下,官家听乔慎说李肆武艺卓绝、指挥得当,便要将李肆调入皇城司,顶替已故指挥使的官职。李肆却是唯一一个出言拒绝的。

  他记得啸哥的叮嘱,伏首道:“小的年少无知,做一都头便已足够。”顿了一下又补道:“副都头也足够。或者做回教头也好,小的擅做教头。”

  他发言耿直,屋内众人便都低笑了起来。

  官家也笑道:“你年少有为,岂可做教头埋没了你。也罢,你初入皇城司,经验不足,不便服人,便从副指挥使做起罢。李干当?”

  跪在屋外的那位老长官起身进来,作礼道:“臣在。”

  官家叹道:“李指挥使一向忠勇,为救护国火脉,猝遭不幸。好在有这位小李副使继承其遗志,未负所托。这位小李副使便仍在你手下教导,由你安排罢。”

  老长官低着头,连连称是。

  (注:“干当”,与前面的“提举”同为皇城司的官职,大多由宦官充任。大煊这一时期的“提举”为皇城司最高长官,“干当”在“提举”之下;“指挥使”在“干当”之下,领五百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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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留下了乔慎与神霄道人,其余人都退出屋来。李肆也跟着那位被官家称为“李干当”的老宦官离去。

  皇城司是皇帝亲军,宿卫宫城,多由贵胄子弟充任,俸禄待遇也远比禁军优渥。李肆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小教头,能得官家赏识,调籍入皇城司,甚至一跃做了副指挥使,实乃大幸。

  然而李肆并无调军升职的欢喜,只是垂眼默默地走着。

  一些渺小的死亡,换来了“护国火脉”,仿佛还换来了枭军退军、京师安宁。在欢庆之下,这些死者便显得更加微不足道。指挥使还得了一句“猝遭不幸”的评价,而二叔和其他军士又得到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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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出门不远,到了一处无人的拐角。老宦官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小郎君,我儿……李指挥是我养子,自小是我教养长大。他临死前,你可是在他身边?”

  李肆点头道:“是。”

  老宦官泛黄浑浊的双目中浸出水色,声音微颤地问:“他可说过啥话?有啥交代?”

  李肆仔细回想,指挥使伤势过重,死得仓促,死前只来得及交代官家密旨、还要李肆杀了马道长以绝后患,旁的啥也没提。他便将指挥使临终时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老宦官。

  老宦官颤道:“便没有了?”

  李肆掏出了一只纹绣精致的钱袋:“这是他身上遗物。”又将袖刀从袖口取了出来,也奉给老宦官:“他的随身兵器。”

  老宦官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只钱袋,打开一看,是几串钱贯和一张叠好的一百两银票,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分文未动。

  他抚摸着钱袋上的纹绣,叹息道:“这是他亡妻生前所绣,他日日带在身边。这些年我多次劝他续弦,他总是一推再推……”

  老宦官浑浊双目终于淌下泪来,哽咽不再言语。李肆便又去搀扶他,抚拍他肩背。

  老宦官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来。他将钱袋中的银钱都倒了出来,收好袋子,却将银钱与袖刀都推回李肆手里:“小郎君,谢谢你带回我儿遗物,这些于你有用,且收下吧。”

  李肆收了袖刀,却不要那银钱。老宦官抓着他的手,硬将银钱按入他手中:“小郎君,你听我说,你是禁军军户出身,可有亲人?”

  李肆点点头。

  “京师围城一月,家家贫苦不堪,缺粮少炭。你且拿着,回家里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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