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蚁鸣

第8章

蚁鸣 蛇蝎点点 4873 2026-07-30 00:49

  李肆仍然不回话,一口气将粥喝了半碗,才放下碗,认真擦了擦嘴,这才开口道:“弓弩骑射……还教过列阵、拳、刀。”

  张叁乐了:“呀呀,教这么多!你怕不是甚么总教头?”

  李肆摇头道:“是弓弩骑射教头。拳刀和列阵教头经常有事要忙,让我替他们。”

  张叁笑容便皱了起来:“小愣鬼,他们那是欺负你。”

  李肆疑惑地偏了偏头,二叔也这么说,二叔还跟教头们吵过架。但是李肆自己觉得这并不是欺负,教头们又没有打骂他,也没有乱摸逗弄他,怎的叫欺负呢?

  他轮休时只在家练武,也没有别的事做,回演武场带人练也很好。

  不过,在二叔跟教头们吵过架之后,二叔就经常在轮休时带他出门吃甜果子了。

  吃甜果子也很好,除了回家要挨婆婆的骂,其他都很好。

  李肆认真地望着张叁,等他还要问什么。张叁终于发现他的习性是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赶紧一摆手:“没事,你好好吃!我不问了!”

  李肆便埋头又端起碗。

  门口的衙役突然不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遥遥抱拳礼道:“拜见二位上官!”

  李肆喝粥的动作一顿,警觉地抬起脸被张叁捂着后脑勺按了回去。“吃你的。进来吧!”

  小捕头急急迈了进来,礼数仍是周全:“二位上官,叨扰了。”

  上官们却没什么礼数,年纪小的埋头大吃,年纪大些的用筷子闲闲地拨着咸菜。张叁道:“怎的?县老爷有令,让你找借口赶我们两个瘟神出去?”

  小捕头一愣,面上又露出那熟悉的尴尬来。“上官误会了,是标下有事求问。”

  张叁没请他坐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泰然道:“说吧。”

  小捕头下午在城门就见过他脸上的刺字,这下才看清他手背上也有一道刺字。他心知这混过两军、行伍八年、当着县老爷就敢提刀砍人的老乡来路不简单。小捕头隔了两米远,站在门口处毕恭毕敬地道:“标下想求问那马道士的来历。”

  张叁讽道:“呀呀,不是仙师么?”

  小捕头见了他二人与马道长起冲突,更是亲眼看见李肆提刀要斩马道长,这下确定双方不是一路人,便放心骂道:“那妖道会妖法,迷惑了县老爷,可没有迷住我。”

  张叁一笑,眼见李肆一碗粥快喝到底了,于是道:“你坐着等一下罢。”

  小捕头不知要等啥,茫然地摸到最边上一张椅子坐了。

  两人都等着李肆安静地啜完最后一口粥。这面容清澈干净的小上官仔仔细细地吮了一圈唇瓣,又小心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把黑幽幽的目光投向二人。见二人都盯着自己,他茫然地微一偏头。

  张叁道:“说说那道长的来历。叫甚么,为甚么跟着你们一起来魁原。”

  李肆想了想,整理了一番道:“姓马,不知名字。他是神霄真人的弟子,真人要他跟我们一起来,因为他会喷火。”

  小捕头听得一头雾水,张叁却是快听出名堂来了。“神霄真人又是谁?”

  李肆回忆了一下:“给官家治病的。”

  那两人一听“官家”二字,却是都恍然大悟别的名堂不知道,为甚会将县老爷迷住,倒是明白了!这马道长是官家身边大仙师的弟子,那岂是一般人?那不得赶紧砌个庙观给供起来?

  小捕头越想越气,一掌拍在了桌上,把张叁没喝的那碗稀粥给拍得一震,差点扬洒出来。

  李肆及时出手,护住了张叁的碗。

  “老爷糊涂!为了巴结官家身边的仙师,视城防如儿戏!”小捕头气得说出了口,但转瞬就自知失态,慌忙站起抱拳道:“标下失言,二位上官见谅。实在是那马道长满口胡言迷惑咱县老爷,他若只是在蚁县住一住、混一些好处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插手城防!他要县老爷寻五十个五行属火的百姓去学劳什子道术抵御敌军,白白送死!事关一县的安危,我决不能容他胡来……”

  张叁一摆手示意没事:“坐着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上官请说。”

  “那道士昨日来,是怎么骗你们县老爷才留下来的?可有提到奉旨去魁原送信?”

  小捕头摇摇头:“他说从京师来,受师尊之托,巡视魁原战况,并在此开坛作法为魁原祈福。”

  张叁又问李肆:“他可是不知送密信之事?还是他胆小不敢进魁原,也没有密信在手,所以胡乱编个理由,先留下再说?”

  这等费脑子的事,李肆从来没想过,一脸空白地摇头:“不知。”

  张叁又问李肆:“你现在继任了奉使,你们剩下那二十来个军士,听你的还是听道长的?”

  李肆脸上更空白了,明晃晃地写着“咦?他们还可以听我的么?”

  张叁将筷子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脸上又写着“要你有个卵用!”。

  李肆挨了打,却回想起同样这般敲打他脑门的二叔,眼睫垂了下去。

  张叁扔开他不问了,又去问小捕头:“你看着那二十来个军士,可跟那道长一条心?”

  小捕头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好说。昨夜我不敢让军士们入城,只单独放了道长进来。道长拜见了县老爷,说城外还有二十来个自己的随行护卫,老爷于是也让放了进来。但是那些军士看起来与道长不亲近。而且我叮嘱了捕役们,一直将他们单独隔在班房里,严密监看。双方并未有甚么接触。”

  张叁又问:“那道长住在哪里?”

  小捕头看了张叁一眼,道:“就住在县衙后院,除了他自己的护法力士、两个手下,没有安排别的守卫。”

  张叁心领神会,与他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小捕头压低声,又详细补充道:“县老爷另有私宅,没住在县衙,县衙后院没有旁人。道长住在左厢房,力士住在右厢房。力士的两名手下,住在右厢房隔壁的下人屋。县衙现在有八个衙役带刀值夜,都守在前院牢房,到后院需要一些时间。”

  张叁与小捕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夸赞他亲自值守城门、将城门守备做得十分周到,这便起身送小捕头出了门。

  小捕头临走时又低声恳求道:“上官,县衙的小役、小吏都不知情,请莫要伤了无辜。”

  张叁点点头:“放心,知道分寸。”

  转身回到桌前,他端起已经放凉的粥碗喝了一口,对李肆感慨道:“这位捕头,看着跟你一样老实,可比你不老实多了!县老爷这般昏庸,幸好蚁县还有这位捕头在!”

  李肆也分不清他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朝张叁生气。

  他不明白张叁跟小捕头为什么说这么多话,也看不懂二人的眉来眼去。但是张叁主动说要帮他杀马道长,现在又一直在问马道长的事,想来是真的在帮他。

  他从小便独来独往,只对婆婆和二叔有依赖,平日里亲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脑子里灰蒙蒙的,从没有思考。认识张叁之后,他脑子突然明亮清晰了起来,但是仍然懵懂无知,于是莫名地也愿意依赖张叁,听从张叁的话。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知道张叁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在地窟里他昏迷时便就害了。

  张叁嘴坏,总说一些调笑话。手也坏,老是摸耍欺负他。可是张叁帮他挖坑埋了二叔,在城墙下摔进陷马坑时,也出手护住他。猪头要骂他,张叁护在他前面,知道他说话慢,每次都让他好好地说完。看着凶巴巴的,可是朝他笑了许多回了。

  张叁微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小尖尖,眼睛也微微一弯,亮闪闪地很好看。

  张叁还会用筷子敲他的额头,与婆婆和二叔是一样的。

  京师冬日飘雪,寒冷彻骨。路上那些流浪的小狸奴,总会谨慎地嗅一嗅路人弯腰递过来的手,好像知道谁会揣它回家,谁会喂它一碗暖暖的汤食。

  好人的手上或许有特殊的气味。

  李肆于是把张叁刺了字的左手拿起来,认真地嗅了嗅他手背,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是张叁上午帮他挖坑埋坑,沾了满袖的尘泥。

  张叁莫名其妙地将手收回来,自己也闻了一闻:“我饭前净过手了,咋了?”

  李肆摇摇头,将凉掉的粥碗与咸菜都往他面前推了一推,示意他赶紧干饭。

  张叁又闻了闻,郁闷道:“你一个破落军户,怎的这般讲究?真净过了,你不是看着洗的么!”

  吃过粥饭,日头才刚落山。张叁直嚷嚷着吃饱了犯困,往那破得嘎吱作响的床榻上一倒,被子蒙头睡起了大觉。

  李肆找驿丞要了一块油膏,仔细地护了一遍自己的刀,将箭囊里每一枚点钢的箭头也护了一遍。烛光闪烁里,他回头看向床榻上的张叁,只见后者只脱了鞋,袄子未脱,被子也未盖满,睡成一个豪迈的“大”字。

  李肆站起来,轻声走了过去,俯身去摸张叁腰间的刀,想帮他也护一遍。却被张叁突然按住了手腕。

  张叁闭着眼道:“小马驹,莫揩老子的油,跟你说了老子不好男风。”

  “要你的刀。”李肆老实说。

  张叁也不疑他拿刀做什么,只拉着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低声道:“老实与我说,你为甚么要杀那马道长?你不是杀人的性子。”

  李肆弯着腰,被他拉在身前,垂下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结实胸膛,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记起昨夜被拍晕的窘迫,只想起来逃跑。

  然而张叁手掌温热,扣他手腕扣得死紧。李肆轻轻挣了两下,没挣脱,只能就这样答道:“他在山崩时喷火,害死二叔,害死二十多个同袍。他原本就该死,指挥使临终前也命令我杀他。”

  张叁点点头:“确实该死。”

  又在李肆脸上拍了一下,他打了个哈欠,疲惫道:“快睡吧,夜黑风高,时候便到了。咱们先去办我的事,办完了,便一起去办马道长……你脸咋这么烫?”

  李肆不等他睁眼来看,飞快地起身后退,一掌扇灭烛火,受惊小兽一般钻进另一张床榻。张叁听他慌乱动静,翘起嘴角乐了一乐,转过身去大腿一抡,骑着被褥又接着睡了。

  睡至夜半时分,李肆被张叁摸着脸颊拍醒。二人从直灌冷风的门缝里往外望了望,见那两个看守的衙役关了院门,在前院里生起一丛小篝火,缩着脖子蹲在篝火旁取暖。

  二人将枕头塞入被褥,团得似两个人形,便偷偷推开窗户,趁着风声呼啸,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滑出屋外,贴着墙角滑到院后。张叁将两手一垫,李肆踩着他手掌一跃而上,攀上院墙后,又回身将他拽了上来。

  两人如月下游龙,眨眼便游得无踪无迹。

  在土堡时,张叁以密信蜡丸来与李肆做交易,要李肆带他进蚁县办一件事,现在便是先去办这件事。

  他俩趁着夜色,从城西游到城南。张叁对这小城七拐八弯的地势,比小捕头还要了如指掌,带着李肆穿街走巷,倒序走过下午途径的庙观、学堂、药铺、酒楼、茶坊,最后停在市集角落的一间小院前。

  山野小城不似繁华京师,不开夜市,夜里街巷上也不掌灯。只有一个驼背的敲更人端着一盏昏暗灯笼,蹒跚而行。

  张叁翻身将李肆压进屋檐的阴影里,二人身躯紧贴,待那年迈的更人从他们背后走过。等了许久,才见对方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张叁放开李肆。夜黑得紧,他没发觉李肆面上通红,只扭头看了看对面的土院,拔腿道:“跟上。”

  李肆抿着唇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好在寒风刮面,眨眼就将那稀薄的热度刮没了。

  他俩老模样一人垫手、一人上墙,飞快地双双落入院内。

  李肆眨着眼睛四顾,只见这小院狭窄破败,家徒四壁。地上散落了一些柴火,草棚下是一间简陋的灶台和李肆在京师的穷家户几乎是一模一样。

  张叁不惜以蜡丸要挟他,也要来蚁县“办一件事”。依张叁动不动提刀砍人的作派,李肆还以为是一些报仇雪恨、劫富济贫一类的打杀之事,谁料到竟来了这样一户平凡民居。

  张叁也不像平素那般轻松自若,反而紧张局促起来。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抬脚往那灶台边去,熟门熟路地捞开木头锅盖,从铁锅架上拈出一个圆圆的蒸饼。

  他把蒸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动作一滞,滞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慢地咀嚼。

  天色太黑,李肆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是好奇地也跟了过去,也伸手摸了一个蒸饼,疑惑地放进嘴里饼是白日里做的,已经冷硬了,有些难嚼,但里面居然是有肉馅的。肉馅油滑香糯,虽然是冷的,却也好吃得紧,简直想象不出热乎时的美味。

  李肆吃得眼睛一亮,见锅中还有两个蒸饼,便都摸出来塞进怀里。张叁低头专注吃饼,并没在意李肆偷偷摸摸的动作。

  正这时,小院那头的偏房房门打开,从一片漆黑中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小人影披着厚袄子,缩着脖子,一路打着哈欠,没注意到草棚下动作古怪的二人,手里拎了一个散发着蒸腾热气的尿壶,“吱呀”一声拉开小院门,把手里的尿壶往门前水沟里倒。

  热气伴随着咕咕水声,在风里蒸腾。那水沟都结了冰,流不动了,一股骚气顺着风幽幽传来。

  李肆嘴里的蒸饼顿时不香了,把剩下半个都塞进嘴里,抬手捂住了鼻子。

  小人影倒完了黄金水,冷了个够呛,哆哆嗦嗦关上院门,赶紧往屋里回。刚走到草棚前,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张叁及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拦腰一拽拖入草棚下,摁在灶台前,刀鞘抵住了喉咙。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