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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蚁鸣 蛇蝎点点 4011 2026-08-02 16:32

  哥哥周奇大哭着将他拖回了哨台,原本想引爆藏在密道中的炸药,让追击而来的枭军给他兄弟俩陪葬!结果被箭吓晕的周坝睁开了眼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插着箭的破汤婆子是李奉使帮他从土堡里捡来的,正好挡了一箭。

  俩兄弟炸了密道,平安逃回了山上,对李郎君好一顿感激夸捧,许诺打完仗为他挖来十窝蛄,不不,一百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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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枭军来势凶猛不休,守城兵力不断减损。后来连吴厨娘的相公也提起柴刀上了战场,连小陈押司也在刘县尉的督促下,于县衙侧院学起了劈劈砍砍虽然他连个十五岁的新兵也打不过,但若是枭军攻进来了,好歹也能勉强防身不是?

  大姐将姐夫留在家里纳鞋底,自己也放下菜刀,提起宽刀,上了落石堆。

  她初次动手时,张叁就在她身旁。张叁眼见她砍倒了一个枭军,将对方踢倒在石堆之间。他怕姐姐心慈手软、反被敌军暗算,赶紧提刀去助,却听见大姐高声喊道:“老三!你老实告诉我!老二当年是怎么死的!”

  张叁眼中一热,怒喊道:“被砍了头!”

  大姐手起刀落!鲜血四溅!憋了八年的眼泪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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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姐弟并肩作战,奋勇杀敌。大姐边哭边砍,一双虎目满布血丝,瞧起来凶悍无比。

  休战以后,她怕回家吓着胆小的相公,先去县衙换了一身吴厨娘的衣物,又跟张叁一起蹲在院里使劲搓洗手上的血迹。

  张叁也被她带着血色的眼睛吓了一跳,心里是不是寻思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李肆更是有着小马的直觉,不敢去招惹猛兽,又担心她,又不敢靠近她。他躲在啸哥身后,只冒出两只眼睛偷看大姐,洗个手也跟啸哥一个盆洗,不敢去摸大姐盆里的水。

  三人默默无言地低头洗手。张叁咳了一声,小心地开口道:“姐,其实二哥当年……也不是枭军害死的……那时候我们在跟西霞国打仗……”

  “我知道。”大姐垂着眼说道。

  一滴水珠落入她面前的水盆里,掀起一圈淡红色的波澜。她用力搓洗着手背上的血迹,哑声道:“若不骗自己这般恨,怎么下得去手。我又不是真的吃人的老虎,要不是活在这世道……”

  她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对两位弟弟道:“莫要跟你们姐夫说,会吓着他,且说我帮忙搬了一整日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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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攻防,枭军损毁了无数军械,前仆后继地付出了数千名兵士性命,终于将山道上高耸入云的落石堆拆掉了一个大口,冲破了蚁县守军的第一道防线。

  枭军彻底占领了山道,将蚁县守军逼回了南城门之内。

  默罕深知不能给这座小城以喘息之机,下令全军出击,滚轴作战,不分昼夜地狂攻狂袭,不计任何代价,也要将南城门攻破。

  他怕那“蚁县张三”被逼至绝路,又想出什么玉石俱焚的馊主意,只派出了数名得力干将在前线征伐。他自己远远地躲在山下,层层守御防备,只远观山上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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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兵临城下的攻城之战,又打了十日十夜,打空了山城中所有的弓箭、石、油囊、绳网,守城兵士们也多有伤亡。蚁县终于被打至了山穷水尽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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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深沉似水,燃烧的火箭与飞舞的石是水面上翻涌不休的波纹。山岭之间,喊杀声震荡天际,将山中鸟兽都惊得四下躲藏、惶恐不安。

  张叁拎着已经被砍出了无数豁口、修无可修的宝刀,脸上挂着飞溅的血迹,静静地站在城楼女墙之间,看着远处又一轮枭军扛着又一轮云梯向城门围拢而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见李肆一边喘气一边跑了过来,左手握着皲裂的长弓,右手提着染血的横刀,背上的箭囊早已经空了。

  “啸哥!”李肆唤道。

  “都准备好了么?”

  “嗯!助战的最后一批百姓都撤走了,刘兄已经在北城的山上了,只等你令下!”

  张叁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小小的山城。

  夜色晦暗,张叁只能瞧见一片片黑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隐没在大山的阴影里。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在别离的最后一夜,他甚至无法再仔细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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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下无尽的山山水水之间,这只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城。

  在波涛汹涌的历史长河之中,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夜晚。

  这一场微不足道的战役,或许连史书都疲于记载,或许只是寥寥几字,就已经道尽了此间一切喜悲。

  但这座蝼蚁之城,已经竭尽了它所有的力量,撑到了它能撑到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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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叁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看向了李肆,见肆肆的额发又被夜风吹得散落了一缕,便抬起手来,轻柔地替他捻回耳后。

  “肆肆。”他开口唤道。

  李肆微微偏头,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脸:“嗯。”

  “你听见过蝼蚁的叫声么?”

  李肆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叁笑道:“我在山里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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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蝼蚁无声,一生都在地底庸碌爬行,只有被逼至绝境,才会群聚一处,以身躯摩擦地面,发出奋力挣扎的震响。

  是为“蚁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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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泉山下,汶水河边,荒堡之侧,枭军大营。

  默罕抬起了头颅,疑惑地望向半山的方向。火箭的光亮,石的震响,双方的喊杀声,仿佛都在一瞬之间消失。

  他征战多年,深知这是暴雨来临之前的死寂,是沙暴席卷之前的平静。他缓缓将手扶向了腰际的刀把……动作突然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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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响了起来。

  像在天边,像在山间,像在地底。

  震响声先是低弱,而后越来越盛,越来越密集,从嗡鸣,到轰鸣,最后雷声滚滚!震耳欲聋!

  地面颤抖不休,默罕站立不稳!他瞪眼望着黑影憧憧、摇晃震颤的山林,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是山崩!!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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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下,留守的枭军纷纷逃出大营,跳下汶水,没命地向河对岸撤去。

  而此时的半山腰,率先攀上城楼的枭军,惊愕地发现城中空无一人。方才还与他们恶战的蚁县守军,仿佛一瞬之间消失在了空气中。大山巍峨的黑影笼罩着天地,地面晃动,震声如雷。

  攻城的枭军也吓得扭头逃窜,纷纷转身跳下城楼,沿着山道往回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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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惶地逃了许久,众人这才发现,不是山崩。

  不是山崩,也不是烈火,连发疯的牛马也不见得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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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罕狼狈不堪地重整军队,又倒了回来。山上的将领也派人来报,说城中煊人彻底撤走了。走的是从容不迫,一个也不剩,连一只鸡、一把黍、一捆柴,都没给枭军剩下。

  整座山城,像座诡谲死寂的空城。

  默罕先后派了两三支敢死军,进城中探视,确定没有任何埋伏与机关。第二日天光大亮,他才敢亲自进城,查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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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罕驭着马,一路从南走到北。见山城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市集、茶坊、酒楼、药铺、学堂、庙观,样样皆有。小巷弯曲纵横,石阶上下交错。四处空荡整洁,一切井然有序,仿佛那些乡民还在此间生活一般。

  立马于北城门下,他缓缓抬起头来,蹙起了眉头。

  炸裂的山石,彻底堵死了岩壁之间狭窄的通道。碎石碎土遮天蔽日堆砌着,几乎再没有挖开的可能。

  这便是昨夜那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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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罕纵身下了马,沉默地站在山石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这座城还有退路,既然这座城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并不能“以一县之兵,足以灭你万军”,那“蚁县张三”为何要侮辱于他,为何要引火上身,引他来猛攻这小城?

  他在围城的这一个来月里,也曾猜过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煊军恐怕要趁他离开魁原之时从南面偷袭。所以他命南营严加防范,也将大量铁浮屠军都派去了南营。

  可南营却一直来报说,援军龟缩在交县,从未北上。

  默罕心中焦躁不安,却想不清其中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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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马蹄急促,默罕回过头去,见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神情惊惶。

  传令兵:“副帅!”

  默罕:“可是南营有事?煊军北上了?”

  传令兵:“煊军没有北上!可是南营哨马今天早上发现,有约一两千个煊人,像是普通乡民,被数百个兵士护着,从交县旁的山林中钻出来,往北面河边一处废墟去了。哨马悄悄跟了上去,发现那根本不是‘废墟’,而是一座不知何时建起来的新城!城墙已经修到了四丈高,方圆二三十里,根本瞧不见里头的情状,不知道驻军多少!”

  默罕身躯一震,霎时背脊发寒。

  他自小便有大志,愿助枭太祖逐鹿中原,成就千古霸业,因而学煊话,懂煊史,亦知古今天下之势。

  交县往北,魁原往南,汶水之侧,有一座毫不起眼、遭人遗忘的古老废墟。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多朝古都,盛名载册,后遭大煊太宗火焚水淹、迁居新地、自毁长城……

  它才是真正的魁原古城“龙城”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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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金阳城内。

  崭新的城墙高耸入云,这座龙城西临吕梁山脉,东扼汶水河畔,往南北都可望见汶水河谷的千里沃野,将四方战事纳入眼底。

  城楼之上,兵士们来来去去,正在修葺女墙,搭架绳网。城墙之下,工匠们仍在赶修工事,百姓挑着扁担来来去去地搬运物资。演武场上,新军整齐划一地训练,刀出如林,喊杀震天。

  黎纲早已经安排好人手与住所,让刘县尉和陈押司带着蚁县乡民,去“西城”安顿下来。他自己则带着张团练和李奉使,介绍起了城中布置。

  黎帅使一边走,一边介绍道:“金阳城的构造与魁原不同,它是长条形状,分为西城、中城、东城。西城靠山,以前古时的晋阳宫殿就在西城,现在被我们用作官府、仓库和百姓居所;中城较小,是冶铁、造车等工事之所;东城则驻军,练军……”

  他说得认真,突然一个圆溜溜、黄胖胖的东西被塞到眼前,令他一愣。

  李肆眼睛亮亮地说:“帅使,我姐做的素蒸饼,昨日吃剩了一个,我特意带给你也尝尝,可香。”

  黎纲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毫不嫌弃地接过那只冷掉的剩蒸饼,这便随性地吃了起来,也不顾在两名下属前的威严礼仪。

  张叁看他面对其他下属时的整肃模样,其实并不像一个大大咧咧之人怀疑他就只在肆肆面前如此放松惬意。

  果然,黎帅使一手拿着蒸饼吃,一手熟稔地扶住李肆的胳膊,笑得一脸慈爱:“好肆儿,你回来得太好了!朝廷前些日子派来了五千新军,都是被强征来的贫苦小儿,瘦弱可怜,不堪征战,我正愁没有练军的教头……”

  张叁在一旁猛咳了一声。这对假父子纷纷抬头来看他,两条胳膊亲近地挨着,都不明白他是何意。

  黎纲:“团练可是昨夜在山中受了凉?”

  李肆:“啸哥,你要是不舒服,且回去歇息吧,我跟黎帅使四处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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