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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3574 2026-07-22 22:13

  张恪没作声。

  魏逢平静地说:“让他二人把嘴巴给朕闭严实。”

  张恪不再说话,他不是许庸平,魏逢对他没那么大的容忍度。他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站那儿腿发麻,才听见魏逢让他退下。

  -

  七天后御驾离开承鹿行宫,路上走得比来时更心急。夏天到了尾声,一路往南,天气渐渐凉爽。

  十日后,城外宝华寺。

  今日宝华寺闭寺,来来往往僧人如临大敌:殿内地砖擦了又擦,斋饭也早早准备,殿门口的落叶也扫干净了。主持率一众僧人在寺门口迎接,见浩浩荡荡侍卫和下人出现时念了声“阿弥陀佛”。

  小沙弥偷偷抬头,秋高气爽,寺中百年银杏变黄。树下少年天子似乎比几个月前下雨那次孤身来时要长高了一些,摆摆手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朕来敬香祈福,还愿。”

  魏逢说这句话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皱眉道:“陛下什么时候许的愿?佛前不能轻易许愿。”

  魏逢摸了摸鼻子,机智地将话题转到他身上:“朕已经知道朕小时候生辰前写在纸上的愿望都是老师实现的。”

  寂通双掌合十,但笑不语。

  “阁老不是落了卷经书在通天阁?贫僧带阁老去取。”

  许庸平:“请大师带路。”

  “朕跟住持去大佛殿还愿,”魏逢主动说,“一会儿朕去找老师!”

  寂通道:“阁老请。”

  他二人走了另一条路,去往藏经处。宝华寺的藏经处在佛寺内最高的佛塔中,有浩瀚经书,佛文经卷摆满七层阁楼。

  许庸平跟着寂通一步一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台阶,闻到书本和灰尘沉淀出的厚重味道。

  他忽而道:“这里的经书不知大师看过多少遍。”

  寂通手掌上斜挂着佛珠,答:“闲来无事便日日在此处,多少遍已记不清了。”

  许庸平仰头望向顶部木制台阶的走道,一线天光出现在那儿,越走越开阔,眼看要到最上一阶,他停下脚步,道:“此处亦可观星。”

  寂通顺着他方向望去,十分温和地说:“阁老想问贫僧什么?”

  “半年前冬末初春,魏逢登基之初,我来你这儿喝过一杯茶。”许庸平道,“大师提点我一句话。”

  寂通说起另一件事:“阁老每年夏天都来寺庙小住,今年不知何故没来。”

  许庸平说:“今年陪他去行宫避暑,没来得及。明年有空带他一起来寺庙住住,朝事繁杂,偶尔出来活动活动。”

  交谈间走到最上一层的小阁楼,这里位于佛塔最上层,是内门弟子苦修之处。小而逼仄,站第二人便有些活动不开。地方小,只在东南角开了一巴掌大的窗。高处供奉着一座佛龛,燃尽的香烟没入灰烬残骸中。

  许庸平静望那座佛龛良久,笑了笑道:“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此处,问大师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寂通掸去其上灰尘,仍是慈眉善目模样:“贫僧告诉施主佛在心中。”

  空的佛龛多年如一日摆在高处,供果还新鲜,有许许多多俗门之人在这里跪过,或许是烧杀劫掠罪大恶极金盆洗手以求宽恕,或许是有良心者第一次偷盗惴惴不安,或许是心绪杂乱者有轻生之念想迷途求路。

  木鱼声从远处传来,空灵悠远。

  人在拜佛时,究竟在拜什么。空的佛龛上坐落的是观音还是法海,是恶还是善。我叩拜是求他人平安,还是求自己心安。

  许庸平跪在蒲团上,额头抵地瞬间想起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第一次见那个孩子,想起对方牵自己的手,想起他张开双臂害羞地想让自己抱,想起他怀中抱着的纸鸢,想起他或笑或哭或闹的模样。

  ……渐渐渐渐,他长大了,坐在皇位上。又来到自己身边。

  他远比想象中记得更清楚,魏逢成长的一点一滴。

  “阿弥陀佛。”

  寂通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很早前有无数人开口问过他相同的问题,他总没有回答,这一次又有人问,开口的是寂通,仿佛又不是:“阁老在这里读经书百卷,以静自身。如今数载春秋已过,不知可解心中疑惑?”

  许庸平静了静。

  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听闻宝华寺有一棵姻缘树,满树红绸随风。初闻时觉得世间真多痴男怨女,情之一字太难求也不敢求。等真见到了那棵树,突然也生出白首与共的念头。大概俗世男女,自渡不能,便妄想神佛垂怜。我想静的是心,也是不该有的念头。”

  寂通说:“世间真情难得。”

  “我此刻能回答的你的问题了。”

  许庸平起身,素袍垂下,十二年官场追名逐利,从新科状元到地方官员,再到宰辅大臣,他错过无数春夏韶光。

  “为臣者心中无佛。”

  他笑了笑,回答寂通最后一句话:“仅有当今天子。”

  -

  中午在宝华寺吃了一顿素面。

  寺庙广大无边,魏逢这种六根明显不清净的人都接纳了,老老实实跟着听了一上午佛法。他坐在蒲团上,眼前是一座高大金身的佛像。从前不觉得,今日他深感佛光万丈,普照众生。殿内阳光流转如萤,寺内住持讲经施法,佛祖面带微笑。

  签筒落地。

  宝华寺的签文最灵,魏逢好奇得不得了,踮着脚尖看许庸平抽到那根签:“老师朕想看朕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许庸平索性展开了给他看那行小字。

  竹简上写了一行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许庸平微微顿住。

  寂通又将签筒拿给魏逢,魏逢丝毫没有犹豫地摇头:“朕不抽。”

  寂通仿佛知道,收起签筒道:“陛下可要在寺中逛一逛?”

  魏逢刚要点头许庸平说了告辞的话,魏逢拉着他衣角一步三回头,各殿堂的僧人出来拜别,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魏逢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许庸平,心有余悸道:“幸好老师没出家。”

  “臣告诉过陛下臣不会出家。”

  许庸平第一次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陛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老师每年夏天都来这里。”魏逢踢了脚脚下碎石,“不会陪朕。”

  他话没有说完,每次许庸平从佛堂回来,他能感觉到对方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回避。那种佛寺中特有的檀香仿佛冲淡了许庸平身上来自红尘俗世的情感,让他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摸不到。

  魏逢闷闷地说:“朕不想这样。”

  “明年夏天陛下陪臣一起来?”

  他一顿,眼眶里的湿润硬是憋回去了,只是仍低着头看脚下。

  许庸平分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哄道:“以后臣不来了,要来带着陛下一起。”

  魏逢容易生气又容易好,小声说:“老师不准骗朕,朕已经不是小孩了,朕都记得的。”

  许庸平摘掉了他肩头的落叶,耐心地说:“臣知道,臣以后上道折子问陛下,陛下同意臣就来,不同意臣便不来。”

  他又说:“陛下不要不高兴了。”

  魏逢抬起头,很凶地说:“老师也不准当和尚!”

  “臣不会。”

  魏逢一怔。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臣念经礼佛心不静,会想陛下在干什么,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了没有,睡得香不香。夜里有没有不盖被子,念书写字不会有没有哭。”

  山间桂花早发,隐有丹桂浓香。

  魏逢又高兴了,抬头说:“朕就知道老师会想朕。”

  许庸平隐隐笑了下,道:“是,臣会想念陛下。像陛下想念臣一样。”

  ……

  从宝华寺出来便向皇城的方向走,正好能路过独孤的医馆,独孤照旧在门口坐诊,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业已出师,坐在堂前表情凝重地给人诊脉,深沉道:“我观你的脉象,像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来看病的是个年轻姑娘,吓坏了,呜呜地靠在丈夫怀中哭起来。

  “哎呦!”

  “师父你干嘛打我!”

  独孤数当庭脱鞋甩过去,“砰”砸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她那是喜脉,蠢货!”

  捂住脑袋的魏逢:“……”

  半天之后独孤数嘴角还抽搐,坐在边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缸凉水,精神萎靡:“我是知道你几年前每每在我这儿一坐坐一下午,问一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老鹰为什么捉小鸡这些蠢问题的原因了。”

  魏逢快速举手:“那是朕问的!”

  许庸平叹了口气,道:“过两年便好了。”

  独孤数“咕噜”又灌下一大杯凉水,勉强把心头火泻了出去,冷静下来给他诊脉。他和魏逢的视线有短暂接触,松手道:“修养几日就好。”

  魏逢像个被点名的学生一样坐端正不说话,细看整个后颈都泛红。阳光正好,他白得像是一团滑腻的牛乳,侧面看睫毛抖动得非常厉害。许庸平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静了片刻说:“多谢。”

  “不光要谢我吧。”

  独孤哼笑一声,转过身去给这两人抓药,他心情也松快了,抓着两大包药过来:“煎着喝。”

  许庸平拿了药道谢,魏逢跟着他一起出去,御驾在前,许庸平停下,问:“陛下愿意一个人回宫吗?臣想先回趟国公府。”

  魏逢懂事道:“那朕回宫,朕还有事呢。”他不放心地补充,“老师不要受欺负。”

  许庸平失笑:“臣知道了。”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想问明天老师进不进宫,直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轿辇离开视线范围内,许庸平脸上的笑意淡去。

  出了医馆他朝国公府的方向走,蜀云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准备好了,阁老真的要……”

  许庸平不太在意的模样:“最差不过流放三千里。”

  “回去看看。”他道。

  -

  国公府和从前见到的每一次一样,许蒋氏也一样。用晚膳时许蒋氏依旧不太敢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父亲想跟你吃顿饭,就明日,你觉得如何?”

  祠堂的事。

  许庸平温和地摇摇头:“明日我要进宫。”

  许蒋氏劝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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