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娜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手中是一把颇具有分量的长弓,平平无奇,外观朴素。乌日娜看了片刻,找话题:“是不是有人教你射箭啊。”
魏逢奇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教朕?”
乌日娜紧紧咬住的牙松开,说:“这把弓不是专门的师傅做的。”
魏逢慢吞吞地抽了一支弓箭,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来:“是朕的老师。”
他年纪轻,又生得……乌日娜说不出来,只觉得他一笑有千花万花开,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神差鬼使,乌日娜重复了那个短语:“老师?”
少年天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好看,仿佛有了和她交谈的兴致,说:“朕所有会的东西都是老师教朕的,不会的老师学了再来教朕。朕有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这是他十几日来最开心的时刻,乌日娜很容易感觉到他的高兴,对方从马背上弯腰,眼疾手快从草地里揪起一只红眼睛红嘴巴的肉兔子,捞起来兔子在半空疯狂蹬腿,魏逢和它面面相觑,震惊道:“这也太傻了,朕还没认真捉,竟然真的捉到了!”
“给你。”
乌日娜还没顾得上说这兔子是别人家养的,眼前冒出一双兔子腿:“给你,告诉你阿玛朕没生气。”
“那……”乌日娜踌躇着没有接那只可怜的兔子。
“朕有皇后了,不能娶你。”
魏逢把兔子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后颈,又递出去:“给,回去这样告诉你父王,是朕心有所属,跟你没关系。”
乌日娜手忙脚乱接住了那只温顺的兔子,正要说话魏逢不知道看到什么,朝她伸手急促道:“手给朕!”
“吁!”
马匹受惊,高扬前蹄,发出高亢嘶叫。不远处一只老鹰迅速俯冲,鹰爪凶狠地对准她怀中的肉兔。
乌日娜下意识将手递出,下一刻半身腾空,魏逢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背,压着她后颈矮身躲避,鹰的翅膀几乎从他脖子擦过。
“唳”
“哧!”
乌日娜来不及吞咽口水,危急时刻大脑一片空白死死抓住了那只兔子,鹰爪距离她鼻子不到半寸,一只手狠狠抓住她胳膊后仰。受惊的马匹开始高扬前蹄,魏逢一手紧勒缰绳另一只手快狠准从身侧抽出匕首。他冷静得简直不像有情绪,唇边眼弧是嗜血而兴奋的笑。他刚沙哑开口说了一句“坐稳”,破空声立至。
那只老鹰砰然坠地,鲜血从头部涌出来。
乌日娜呆滞地坐在马上,恐惧令她四肢发麻,她眼珠僵硬地转向地上那只死透的老鹰一支利箭对穿了老鹰的双眼。它身首分离。
极其、极其恐怖的准头和力道。
“老师!”
魏逢眼睛一亮,握着缰绳控制住马头,染血的匕首也丢到身下,大喊:“朕在这儿!”
马还未彻底安稳下来,在原地焦躁地打转。乌日娜惊魂未定地看向不远处,一对侍卫从远处过来,为首是自己的阿玛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后者走到他们两人一马面前才放下手中弓箭,抬头仔细地将魏逢看了一遍。
魏逢自知理亏,背着手小声:“……老师,朕没受伤。”
乌日娜听见自己的阿玛叫对方“阁老”,对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可汗客气”,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还不下来?”
魏逢偷看了一眼许庸平,迅速:“朕脚麻了,老师搀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许庸平握住他手腕,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五指冰凉,把他整个接了个满怀。
许庸平把他放下,凉凉:“那么大一只老鹰,那么远飞过来。陛下没看见?跟公主说话太入神了?”
魏逢恨不得发誓了:“没有没有!朕就是……一时没注意到。”
乌日娜跳下来,手里大难不死的兔子一下就窜跑了,头顶两根耳朵一边跑一边颤抖。
达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骂她,被许庸平制止:“没出事就好,公主受惊了,去换身衣服,今日就到这儿吧。”
乌日娜倔强:“本公主没受惊!”
“没受惊,没受惊,老师是说你保护兔子有功。”
魏逢从许庸平身后露出半张脸,见缝插针道:“是朕把兔子塞给她的,那只兔子朕送给她。高莲!帮朕把兔子捉回来!”
许庸平看他一眼,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老实道:“朕不说话了,朕闭嘴,老师说。”
达乐拱拱手,也吓出一身冷汗来,他不是不疼爱这个女儿,刚事情发生得太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咂摸出失而复得的庆幸,拉着乌日娜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好,好,没事就好。”
他们一齐走了两步,去到营地用膳,食桌上放了烤羊腿,干烤饼,吃得噎人。乌日娜抱着那只温顺下来的兔子,一直忍不住去看斜上方。
能感觉到,从那个青年人露面的一瞬间,魏逢的心情变得很好。
这十几天里用膳他都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上带着笑,但笑容不及眼底。偶尔达乐说两句相关的事,他会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回去,堵得人不好接话或者哑口无言。今日很不一样,他嘴里一直念叨:“老师这是马奶酒你喝过没”、“老师尝尝这个”、“这个好吃那个好咸”、“对了老师今日怎么出来了”……
乌日娜呆呆看着,无意识抓紧了兔子的后颈皮。
达乐不太甘心,想要再提起联姻之事,袖子忽然被轻轻一扯。乌日娜低着头,两侧乌黑的长鞭子安静地垂下,轻轻地说:“算了,阿玛,他不会答应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愿意。”
筵席结束时乌日娜抱着兔子站在一边没有走,好像有话想说。魏逢一顿,问许庸平:“老师,朕可以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吗?”
许庸平说:“去吧,臣在这儿等着陛下。”
魏逢点点头,他衣摆是织锦,图案是不知名的重瓣花,静时收拢,含苞欲放。动则花瓣层层舒展,每走一步都像有小花开在月光下。
乌日娜显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唇瓣。魏逢听她说了什么,又走回来。许庸平在光和暗交织处的折角等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走到面前。
“老师不好奇朕跟她说了什么?”
昼夜温差大,许庸平从身边人手中拿了披风,替他系上扣子,说:“臣不好奇。”
魏逢:“不好奇朕也要说。”
“她一直盯着老师看。”魏逢似真似假地抱怨,“朕就告诉她不要看了,朕会吃醋的。”
许庸平不慎碰到了他侧脸,低低道:“还有呢。”
“朕还跟她说……”
许庸平听见身边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声音,和风沙一起吹进耳朵里:“朕的老师总有一天会变成朕的皇后。”
魏逢向他求证:“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对不对,老师告诉过朕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四下无人,风徜徉,酒清香。晚风吹过绿草摇摆的身体,灯笼微弱的红光。
许庸平看了他很久,说:“不早了,回去吧。”
魏逢紧紧跟在他身后。
回清凉殿的路,树上的知了冒出来,在燥热暑气中烦扰地叫。
经过荷花池,魏逢走不动路了,拉拉许庸平眼巴巴地看着最靠近岸边那一朵:“老师朕想要一朵荷花,朕胳膊短够不到!”
“……”
许庸平为他别掉了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
这朵荷花开得较之满池塘要晚,其余都生长出了莲蓬,这一支还欲绽未绽地裹着自己心爱的果子。果子周边是一圈嫩黄的花蕊,迎风微微地颤抖。
魏逢握着细长的杆,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
他一只手抓着许庸平,忽然低落地说:“朕不是故意小老师那么多岁的。”
许庸平停下了脚步。
清凉殿最后一扇大门近在咫尺,承鹿行宫还是距离皇宫和京城太远了,远到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觉得是不是可以。
可以偷得黄粱一梦。
“陛下抬一抬头?”
魏逢慢慢地抬起头,一怔。
他看到漫天灼灼的红。
红色绸缎绑满整个内殿大柱,一双红烛垂泪,窗花剪纸透出温暖明媚的颜色。瓜果枣桂摆满银质托盘,精巧香炉鼓着大肚子吐香,梁上牵出红色彩线。金漆彩照,灯如白昼。檀木托盘静置桌面,清酒盈满金樽。
“时间仓促。”许庸平温和地说,“以后有机会吧。”
魏逢怔怔地看他,连他将自己手中的晚荷拿走都没有察觉。他漆黑眼珠中映出一片片的艳丽颜色,只觉得民间以此作为喜事象征是有道理的,让人甘愿沉入红花与红烛构筑出的堂皇宫殿,即便远方是未知的湍急河流,布满荆棘与险象的不平前路。
“回京师后,臣有一样东西要给陛下。”
魏逢睁大眼睛:“老师要给朕什么?”
许庸平看着他,说:“臣迟到的聘礼。”又道,“有些东西,臣应该给陛下。”
魏逢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问题,但许庸平先一步温和地盖上了他的眼睛,说:“陛下想要的一切,都会在陛下手中。”
第50章 朕来还愿
魏逢在那晚过后的第三天出现发热和频繁咳嗽的症状, 他老老实实休养,在外面穿和夏天不相符合的非常多的衣服,手脚都包裹起来, 有风就绝不出门。他小时候有段时间风寒会头痛咳嗽呕吐, 那时候是他体重最低的时候,太久没有出现这种问题。许庸平心里敲了警钟, 本打算问问随行御医, 但魏逢一生病就变得粘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他怀里, 让他根本抽不开身。
好在没几天退烧, 问题不算大。许庸平看他精神还好,招了御医问,对方说是吃太油引起的肠胃不适,加上风寒导致的免疫力低下,肠胃更容易激惹, 吃清淡些就好,别的无碍。
过两天果然好了, 许庸平没有兴师动众,打算回宫再问问康景亮。他隐约觉得魏逢最近精神不太好,说话飘在空中, 不能落地。逼他多吃了两日红枣炖鸡。
魏逢没挑食,老老实实吃了很多。
他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送走达乐后天天掰着手数还有几天回宫, 回宫就能知道许庸平要送给他什么。玉兰听见他天天念念有词不由得失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陛下在宫中不是还盼望着出宫玩吗?出来又想回去了?”
她眼底有担忧,问:“天这么热,陛下不想在行宫中多呆几日吗?”
“不呆了不呆了。”
魏逢用力摇头:“路上还要走十天半个月, 回宫秋天都过一半了。”
张恪来上奏,一杯茶也没讨到,站在殿内看所有人忙碌。魏逢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碍事,坐在凳子上问:“你有什么事?”
张恪为自己掬了把辛酸泪,躬腰道:“不知陛下看了前两日的折子没有,夏汛结束,崔有才也要回京复命了,治水的事他办得很漂亮……”
乍一听这个名字魏逢脑袋转了转,想起来:“朕知道了。”
他身上的夏衣冰丝一半纹路,是少见的白色。坐在窗边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他想要什么赏赐你去办。”
张恪暗中松了口气,说了好事又说坏事:“彭循……”
见魏逢想不起来补充道:“钦天监和工部的人在国公府待了一个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事关国公府,他二人不敢轻易下决断,要请陛下回去再上报。”
魏逢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朕知道是什么,等回宫后朕会跟老师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