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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5298 2026-07-23 00:49

  许庸平沉默了半秒,说:“我知道了。”

  道过谢之后他回昭阳殿,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回到殿内玉兰正出来,见到他拂了拂身,到底是担心,主动搭话道:“陛下还不愿意说话呢。”

  魏逢是爱说话的性子,昭阳殿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许庸平说:“慢慢来,不着急。”

  当天夜里给魏逢洗澡,他整个人湿漉漉,许庸平拿了干燥的布将他一裹,把他放到床上他就像泥鳅一样钻进自己暖烘烘的被子,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忘记穿寝衣,还是光溜溜的,他最近反应老是有点慢,在被子里想了想有什么不对,然后悄悄露出一个脑袋,疑惑地看着许庸平。

  许庸平给他穿衣服,穿完静了静。

  “臣想亲一亲陛下。”

  他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俯下身,轻柔地问:“好不好。”

  魏逢整个很快变红了,他一整个秋冬半年都藏在昭阳殿里,藏在被子里,皮肤比往常更白,害羞得特别明显,耳垂红得滴血。

  他扭了扭身体,明明眼睛亮了亮,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黯淡下去。

  他浓长睫毛下的眼珠看了许庸平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许庸平没有逼他,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把被子掖好,说:“睡吧,臣等陛下睡着。”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闭上了眼睛。闭上没多久又睁开,许庸平坐在他床边,灭了灯,人变得有些暗,轮廓很柔和。

  许庸平一顿。

  他没有受伤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开始只是碰了碰指尖,后来试探地抓住了自己一根手指。等许庸平看他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装睡。

  “……”

  许庸平把手往前伸了伸,放进他被子里,轻轻:“睡吧,臣守着陛下。”

  魏逢紧了紧手,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偷偷睁开。

  许庸平一直观察他,在榻前等了会儿。有一盏小灯还点着,光芒微弱。

  亥时刚过,魏逢惊醒了第一次。

  他睡着睡着忽然小腿一抽搐,然后用力地睁开眼惶然乱看。他一直喘息,大汗淋漓,眼睛还未聚焦,瞳仁中的光亮似聚未聚,手先一步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在上面留下血痕。许庸平迅速低下身体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汗湿的眉眼,伸手将他湿透的长发拨到后面,低声问:“做噩梦了吗?”

  魏逢好像点头又摇头,许庸平不敢再让他一个人睡,也上了床把他抱在怀里,顺着他背心往下抚,好几次后,魏逢喘过气,再一次闭眼。他一晚上至少惊醒了四次,间隔一次比一次长。许庸平环抱着他,一整夜在碎片化的睡眠中反复煎熬,等终于敢闭眼时,窗外天光已经隐隐放亮,一整夜终于过去。

  魏逢又醒了。

  几乎是身边人一动许庸平同时惊醒,手从他后背往上,将他更深地揽进了自己怀中,闭眼亲了亲他额头。

  “臣……”许庸平一顿,睁开了眼。

  魏逢在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被子下的身体光裸而雪白,手指和皮肤透出苍白的粉。冬天,玉兰将梳头用的发油换成了梅花味。他身上又清又冷,散发出和雪里红梅一样的香味。长发蜿蜒地流淌在美丽的身体上,有一种色情的妩媚。

  他又一次惊醒,用那种惊惶空茫地眼神看自己。许庸平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眼,手指放在他细腻的肩头,轻微难抑地吐了口气。

  很快,他表情一变。

  魏逢浑身发烫,温度比平时高出不少。他大脑一下清明,手在对方额头上一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滚烫,烫得能煮熟鸡蛋。

  他立刻披衣下床,一只腿刚迈出去,背后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老师”。他不得以又转过身,魏逢紧紧抓住他衣摆,顾不得受伤的手腕朝他用力地伸手,一边流泪一边尖叫:“老师不要走!”

  “臣没有走,臣去找太医。”

  许庸平迅速弯腰将他抱起来,他额头上渗出汗,把人裹了被子抱进怀里,朝门口吼:“来人!去请”

  “噼里啪啦!”

  魏逢将距离自己最近的瓶架一把挥倒,上面名贵的青瓷白瓷全部砸下来,碎裂在脚下。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许庸平几乎抱不住他。他惨烈地、声嘶力竭地哭喊:“老师就是要走!老师就是要走!老师是不是看朕可怜。朕好了,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他在怀里像脚下又一碎裂的花瓶,脆弱、绝望,走投无路。许庸平肝胆俱裂,又怕他摔下去踩到碎片,一手抓住他两只小臂桎梏住,两人双双摔倒在床榻上。

  魏逢冷得发抖,上下牙齿一直打颤。他那只受伤的手腕实在经不起这么折腾,脆弱的身体也很难一直保持情绪的大起大伏,没一会儿就开始剧烈地喘息。许庸平抱紧他亲他,从额头到眉心到眼皮,鼻尖到嘴唇,停在他冰凉唇瓣。

  “是臣的错,是臣没有把陛下的话放在心上,臣以后不会再离开……”

  魏逢胸膛一直起伏,他听见许庸平说不是,说臣离开陛下过得也不太好,夜里总梦见陛下哭,梦见陛下叫老师,醒来什么都没有……魏逢就真的哭了,他实在力竭,完全不给解释的机会,用非常大的声音释放不安:“那老师为什么不碰朕!朕变丑了吗?朕就知道老师喜欢胖的!朕现在像骷髅一样!老师明明”

  他话根本没说完,许庸平撬开了他的唇瓣,一只手护住他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身上有历经痛苦后触目惊心的痕迹,从瘦削肩背到凹陷的踝骨。他长了一点肉,但还远远不够。他沉没在绝望中的身体终于浮起来,想起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身边是什么人。他因痛苦而找到对方存在的切实证据,是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做了一场梦。许庸平亲他,听见他小声呢喃“老师不要走”,又说“朕都有好好吃饭”,然后哭起来,带着哭腔说“朕吃不下去不是故意的”。许庸平一直亲吻他,安抚他,回应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太害怕了,抱自己很用力。一条很长的水草缠着他们,将他们一起带入了更深处。

  ……

  出了身汗,烧倒是退了,人也安静下来,累得睡着了,熟得喊不醒。

  独孤数表情一度复杂:“他胡来你也跟着胡来?”

  许庸平扶着额头,他身上都是抓痕,脖子上被咬的那一口还明晃晃地挂在那儿,一身情欲后糜烂的气息,明眼人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他极轻地吐了口气,道:“没控制住。”

  他不比魏逢精神状态强多少,梦里一直重复循环他从浴桶中将人捞出来的一幕,铺天盖地鲜红刺目的血从他梦里流出来,流到魏逢身上。到一个时辰前,他抱着精疲力竭的魏逢终于能睡一觉时,才真正有了失而复得的实感。

  独孤数:“你……哎。”

  “没什么大事。”他收拾好东西,感慨地说,“你要能让他这么睡着,也是种办法。比睡了又醒强。”

  “……”

  中间到了喝药的时候,玉兰犯难地端着碗进来。许庸平看了眼那碗浓黑的药汁,说:“还没醒,给我吧。”

  玉兰禁不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许庸平说:“等他醒了再传膳,煮面吧,加半颗水煮蛋。”

  玉兰应了一声,还是将药端给他。她强忍着心头酸楚,道:“阁老不在的时候,陛下很辛苦呢。”

  许庸平静了静,说:“我知道。”又说,“以后不会了。”

  玉兰这才松了手,把一碟酸酸的梅子一道递给他。那酸梅去了核,是秋天就晾晒好收起来的。许庸平看着看着,忽然说:“多谢。”

  玉兰踟蹰片刻,说:“阁老说的话,奴婢和昭阳殿上下所有人都记着呢。只是陛下是阁老一手养大的,旁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到那么精细的。别的事奴婢们能代劳,宫里是有很多人,陛下想要谁陪他不行呢,陛下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只是因为留下来的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罢了。”

  许庸平知道她是句句发自肺腑,沉默了很久,再次说:“多谢。”

  ……

  魏逢的体力不太好。

  他干了一个月来最累活动量最大的一件事,濒临极限的身体和精神全部累得昏倒了,浑身碾断一样躺在床上,飞快地进入了梦乡。许庸平给他擦身体的时候他隐约有个印象,听见说让张嘴的时候迷迷朦朦地睁了眼,许庸平没忍住笑了,温柔地说:“是张嘴,不是睁眼。”

  魏逢立马闭眼,重来一遍,乖乖张嘴,才张了一条缝隙,许庸平亲了他,然后非常苦的药汁就在他毫无防备地时候吞进了嗓子里。

  “……”魏逢的脸皱在了一起,彻底清醒了。

  “吃点东西再睡。”许庸平说,“睡太久了夜里睡不着。”

  魏逢立马揉了揉眼睛,说:“朕不睡了,朕起来吃东西,朕想吃鸡蛋面,要煮很浓的鸡蛋汤,要半颗白煮蛋。”

  “好。”

  许庸平在被子里给他穿衣服,说:“一会儿给左手换药,可能有点疼,陛下忍一忍好不好。”

  魏逢想了想,认真说:“朕不拍疼。”

  许庸平亲了亲他鼻尖,夸他:“那陛下真厉害。”

  面是一早吩咐好的,纯鸡蛋素面,蛋花打碎了搅在里面,撒了一层新鲜的绿葱花,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魏逢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筷子吃面,他饿了,吃面速度不慢,玉兰有半年没见他吃东西这么顺畅了,站在一边揩眼泪,说:“慢点,慢点,吃了还有。”

  他那碗面是许庸平二分之一还少,但已经大大超过了平时的食量,一次性吃太多要出问题,他吃完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朕还没有饱。”

  许庸平说:“先坐一会儿,过半柱香,等胃里反应一会儿。”

  魏逢就不说要吃了,坐在凳子上,衔着一粒酸梅子,慢慢地咬。

  饭后独孤数来给魏逢换药,许庸平捉着他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多天以后再次看到了那条伤疤。

  横贯整个左手腕,蜈蚣样粗长一条,血痂扒在上面。

  魏逢手在他掌心,下意识地往回抽了下。被抓得很紧,他偷偷去看许庸平,对方神情看不太分明。

  独孤数做事的时候一般不说话,检查伤口的结痂状况,处理好粘连,涂了药液后又重新洒了药粉,包扎出了一身汗。他重新给裹上厚厚一层纱布,再次叮嘱:“不要沾水,饮食清淡,不要用力。”

  他也懒得客气,坐下来喝了口茶,跑回去吵康景亮去了。

  殿内剩下两个人,双双沉默和寂静。

  “朕……”

  魏逢手指蜷了蜷,小声开口道:“朕不是故意的,朕控制不住自己。”

  他知道不应该伤害自己,他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他能感觉到情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他的思维变得麻木僵化,看奏折每一个字都认识,觉得熟悉,却要花很久弄明白那个字那个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恐慌于身体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

  许庸平很快道:“没关系,慢慢会好的,臣帮陛下。”

  魏逢愧疚地说:“朕感觉朕有一点麻烦。”

  许庸平手指能感受到他血管的形状,里面流经的是生命的力量,温热、真实,让他觉得活着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没有,臣以前也这么照顾照顾陛下,没有觉得麻烦,臣做这些事很高兴,受伤不是陛下的错。”

  他又低声:“玉兰说陛下一个人在宫里很辛苦,说给臣听一听,好不好?”

  魏逢低着头,一眨眼眼泪就从眼眶里跑出来。他一只手去揉眼睛,过了很久才带着哭腔说:“朕天天一个人在宫里,宫里没有老师像鬼城一样大,秋天刮风朕害怕,夜里打雷朕也害怕,以前都有老师陪朕,老师要是不来朕一想到第二天老师要来,第三天老师总要来,就一点儿都不害怕了。朕早上起来还没有睁眼睛就想到老师叫朕起床,才肯从床上爬起来,用膳想到老师来了要问朕吃了多少才努力吃,用膳完要看书,朕想到老师要问朕问题就多看一遍。朕下午想出去转转想跟老师一起去御花园看鱼,朕一个人去根本不好玩,朕不想去。朕想着明天要带老师去才肯去,去了想着明天一定要带老师来看这一条,那一条要抓起来吃掉,朕路上一直想才肯走回来……朕一天都过完了,躺在床上要等老师给朕盖被子,朕突然就想到老师不来了。”

  “老师不是昨天没有来今天没有来,是明天不来后天也不来,下个月不来下下个月不来,明年不来后年不来!以后都不来了!”

  许庸平心中骤然有难以忍受的疼痛,疼痛针扎一样从心底漫上来,将他心脏捅了个稀巴烂,万箭穿心莫过于此,他闭了闭眼,说“臣以后不会走了”,魏逢又一边擦眼泪一边鼻音浓重地讲:“朕还有好久的日子要一个人过,朕以后再也见不到老师了。朕好害怕,怕得不得了,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饭也吃不进去了。朕一睁眼想到老师不来了,根本就不想起床,朕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只有老师不来了。”

  “朕不想跟老师说话是因为朕一开口就会想让老师留下来!老师不是自己想留下来朕根本没有办法!”

  “朕没有办法,朕今晚睡觉前把自己哄好了决定放老师走,明早一起来看到老师又后悔。朕就是没有办法。”

  许庸平将他抱在腿上,摸他骤然紧绷的身体,亲他冰凉的面颊:“臣都知道了,是臣对不起陛下。”

  他被痛意压得喘不过气,说:“臣不好,陛下不要那么喜欢臣。”

  “老师说得不对。”

  魏逢摇头,皱眉一边思考一边纠正:“老师对朕好,还是不好,跟朕喜欢老师这件事没有关系。老师对朕好,朕喜欢老师;老师对朕不好,朕只能一边心碎一边喜欢老师。”

  许庸平哑然。

  “老师跟朕说对不起,朕就原谅老师。”

  魏逢凑上来亲他,已经不那么难过了,就不好意思地说:“朕用膳要人陪,穿衣要人帮忙,朕是天底下最麻烦最难伺候的人,老师放心把朕交给别人吗?”

  他扭捏了一下,又说:“是老师,也是……夫君,不行吗?”

  许庸平看了他很久,觉得自己像走了一条很漫长艰难的路,路的终点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他在风雪中跋涉时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找到真正的平静和栖息之地。他守着一颗种子等待对方生长、破土、发芽、茁壮成长,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孤独和寂寞,想抵抗某些从出生起就难以抵抗的东西,他做不到,那粒种子也许会做到。等到这一天,他忽然明白了,他其实是为那颗风雨飘摇中仍然坚定长枝发芽的种子骄傲、着迷,最初的目的和已经不重要。他与对方一起走过了不为人知的痛苦岁月,历经分离和艰险,再次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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