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昭神色淡漠,微微颔首,并未称呼“父亲”,只是疏离地道:“有劳侯爷久等。”
这一声“侯爷”,让林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周围的气氛也瞬间凝滞了几分。王氏在一旁,脸色更是难看。
宴席设在水榭,珍馐美馔,觥筹交错。林睿与几位族老轮番上阵,话语间无不提及家族荣辱、血脉亲情,试图用“孝道”和“家族”的大义来捆绑林昭。
“……昭儿如今身居高位,圣眷正隆,实乃我永嘉侯府之幸!日后还望你能多多提携族中子弟,光耀门楣……”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端着酒杯,语重心长。
林昭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并未饮用。待到那族老话音落下,他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林睿身上。
他的眼神太过清澈,也太过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让在座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诸位长辈谬赞。”林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昭能有今日,靠的是陛下信重,是自身竭力办差,与永嘉侯府……似乎并无多大干系。”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林睿脸色一变,强笑道:“昭儿这是哪里话,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终究是侯府的血脉……”
“血脉?”林昭打断他,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浮现,“侯爷莫非忘了,当年是谁将我弃于陋巷,任我自生自灭?是谁在我母亲病重垂危之时,紧闭府门,不闻不问?”
他每问一句,林睿和王氏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当年旧事被如此直白地揭开,让在座知晓内情的人都感到一阵难堪。
“当年……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林睿试图辩解,声音干涩。
“迫不得已?”林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好一个迫不得已。既然如此,如今我之于侯府,亦可是‘迫不得已’的陌路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如寒星,扫视全场:“今日赴宴,只为将话说清。我林昭,行事但凭本心,忠于君国,与永嘉侯府再无瓜葛。日后侯府是兴是衰,皆与我无关。也请侯爷与诸位,莫要再以‘家族’、‘血脉’之名前来打扰。”
他话语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你……你竟如此绝情!”王氏忍不住尖声道,“没有侯府,哪有你的今天!”
林昭看向她,眼神冰冷如刃:“侯夫人莫非忘了,我的‘今天’,是踩着怎样的荆棘走来的?与侯府何干?倒是侯府,莫要再行攀附之举,徒惹人笑。”
他说完,不再看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拂袖转身,径直向外走去。那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割裂过去的决然与孤高。
“逆子!你这个逆子!”林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怒吼,却无法阻止他离开的脚步。
水榭内一片死寂,方才的热闹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尴尬与难堪。
林昭走出永嘉侯府,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身后那座象征着压抑与冷漠的府邸,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府门外,一辆熟悉的玄色马车静静停在一旁。车帘掀开,谢衍探出身,向他伸出手。
“解决了?”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问他是否散值。
林昭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旧日恩怨而产生的波澜也归于平静。他将手放入谢衍温热的掌心,借力登上马车。
“嗯,解决了。”
马车缓缓驶离,将永嘉侯府的喧嚣与不堪彻底抛在身后。车厢内,谢衍握紧他的手,低声道:“做得很好。”
林昭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坚实的温暖。
旧日阴霾已散,前路纵有风雨,亦是一片光明。
第61章 科场暗涌,蛛丝马迹
与永嘉侯府彻底割裂后,林昭愈发专注于礼部事务。他以其过人的记忆、缜密的思维和务实的态度,迅速在礼部站稳了脚跟。原本对他抱有轻视或观望态度的官员,在见识了他处理公务的效率与精准后,也不得不收起小心思,转为配合。
会试的筹备工作在他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优化后的流程更加严谨高效,堵塞了数处可能滋生舞弊的漏洞。左侍郎李文翰虽心中或许仍有芥蒂,但面上已不敢再行刁难,反而事事请示,显得颇为“尊重”。
然而,就在会试临近,一切看似顺利之时,一份由江南道监察御史呈递的密奏,被直接送到了兼任内阁参赞的林昭案头。
密奏内容并非关于科举,而是弹劾江南某位新上任的布政使,指控其在地方“结交豪强,行为不端”。这本是寻常的官员纠劾,但林昭却在附带的证据材料中,看到了一份看似无关的名单数十名江南籍贯、准备参加本届会试的举子名录,旁边还标注着他们曾就读的书院或受业恩师。
引起林昭注意的,是其中几个书院的名字,赫然与之前调查安郡王案时,发现的那些用于洗钱和安插眼线的书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名称略有不同,但“听风楼”后续的查证显示,它们背后有着共同的资金来源和掌控者。
科举,乃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基,亦是寒门学子鱼跃龙门最重要的途径。若此地被某些势力渗透,其后果不堪设想!
林昭立刻警觉起来。他不动声色,以复核会试考生背景为由,调阅了所有江南籍贯考生的详细档案,尤其是那份名单上的人员。同时,他密令“听风楼”,全力调查这些书院以及相关举子的背景,尤其是他们与江南已被清算的安郡王残余势力,是否还存在关联。
数日后,“听风楼”传回的消息证实了他的担忧。这些书院虽在安郡王倒台后进行了表面上的切割,但其核心管理层并未更换,资金来源也变得更为隐秘。更令人心惊的是,名单上的部分举子,其家族或师承,与安郡王昔日的一些门客、故旧交往甚密,甚至有人曾在公开场合为安郡王鸣过“不平”!
这绝非巧合!
林昭敏锐地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科举舞弊,而是一场更深层次的政治运作。安郡王虽已伏法,但其残余势力并未甘心失败,他们试图通过扶持“自己人”进入朝廷权力体系,以期日后卷土重来,或者至少,在朝中埋下钉子,为某些利益集团服务。
他将自己的发现与担忧,在当晚谢衍过来时,尽数告知。
“……他们想利用科举,将手重新伸进朝堂。”林昭指着桌上那份被他用朱笔圈点过的名单,神色凝重,“若让这些人得逞,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谢衍看着名单,眼神冰冷。他久经沙场,对这等暗中侵蚀的手段最为厌恶。“你想怎么做?”
“距离会试还有半月,现在大规模清查,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抓到实证。”林昭沉吟道,“他们既然敢运作,必然做得极为隐蔽。我想……将计就计。”
“引蛇出洞?”
“不错。”林昭点头,“我会在最终核定考官和考题流程中,设置几个只有内部极少数人知道的‘标记’和‘陷阱’。同时,严密监控名单上这些举子,以及与他们有关联的官员、书院。只要他们有所动作,必会留下痕迹。”
他的计划大胆而缜密,需要极高的掌控力和对细节的把握。谢衍看着他因思虑而微蹙的眉头,伸手将其抚平。
“需要我做什么?”
“京畿防卫,尤其是考场周边的安全,需得万无一失。”林昭看向他,“我担心他们若察觉计划败露,会狗急跳墙,制造事端。”
“放心。”谢衍语气沉稳,“我会亲自部署,绝不容许任何人扰乱科场。”
两人商议既定,便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在礼部表现得一如往常,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环节,故意流露出些许“疏忽”,给人以可乘之机的假象。暗地里,他与少数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一切。
而谢衍则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兵马,以演练为名,将会试考场贡院及其周边区域,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明哨暗岗,层层布防。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双方在暗处的激烈较量。
林昭知道,这将是一场关乎朝廷选材公正、关乎能否彻底铲除安郡王余毒的关键一役。他坐在值房内,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他清俊而坚定的侧脸。
蛛丝马迹已现,只待收网之时,看这科场暗涌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而他,必将以手中之权,心中之尺,涤荡这试图玷污抡才大典的污浊。
第62章 贡院风云,计定尘埃
春闱会试,在万千学子的期盼与京城的瞩目中,如期而至。贡院大门洞开,森严肃穆,考生们经过严格搜检,怀揣着梦想与忐忑,依次步入那决定命运的号舍。
林昭作为礼部侍郎,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副官之一,坐镇于贡院核心的至公堂。他身着官袍,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井然有序却又暗藏玄机的考场。所有考官、胥吏皆已各就各位,空气中弥漫着笔墨与紧张交织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与往届并无不同。
然而,在林昭与少数几个核心官员才知道的层面,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考题的最终版本,在最后一刻,由林昭亲自监督,进行了极其细微但关键的调整在策论题的题干引用部分,替换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字词。同时,几份预设了特殊标记的“标准答卷”模板,也被秘密放置在了可能被利用的环节。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流逝。日头渐升,又缓缓西斜。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午后,负责巡查考场的御史匆匆来到至公堂,向主考官及林昭禀报,称发现一名考生形迹可疑,在其号舍内搜出了夹带,其上所写内容,竟与策论题高度相关!
主考官脸色顿变,科举舞弊乃是大案!他立刻下令将那名考生拿下,严加看管。
林昭心中却是一凛。这么快就出现了?是对方沉不住气,还是……弃卒保帅?
他不动声色,示意御史将夹带呈上。仔细看去,那上面的内容确实与考题相关,但引用的典故和论述的角度,却与他预设的“标记”并不完全吻合。
“看来,这只是道开胃菜。”林昭心中冷笑。对方果然狡猾,先用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来试探水深。
他并未声张,只命人将那名考生带下去详细审讯,考场秩序依旧。
直到第三日,临近傍晚,考试即将结束前,真正的“鱼”才开始冒头。
一名负责在特定区域收取试卷的弥封官(负责将考生姓名封住,防止阅卷舞弊的官员),在交接试卷时,被林昭事先安排的心腹发现,其动作有异,似乎试图在某个试卷袋上做下不易察觉的记号。
“拿下!”林昭得到禀报,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那名弥封官被当场控制,从他身上搜出了用于记号的特殊药水和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的,正是林昭之前重点关注的那几名江南举子的姓名与座位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贡院外也传来了消息。谢衍布控的人马,在贡院附近的一家客栈内,抓获了两名试图通过信鸽向外传递消息的可疑人员,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尚未发出的、写有策论题最终“标准答案”的密信!而那答案的论述核心与引用,赫然与林昭预设的“标记”完全一致!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至公堂内,主考官与其他几位重臣闻讯,皆是大惊失色,继而怒不可遏。他们万万没想到,科举重地,竟被渗透至此!
林昭面色沉静,将之前调查所得的证据,连同此次人赃并获的成果,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清晰地勾勒出一条由安郡王残余势力主导,意图通过贿赂考官、安插人手、泄露考题等方式,扶植己方势力进入朝堂的完整链条。
“其心可诛!其行可灭!”主考官气得浑身发抖,“若非林侍郎明察秋毫,预先布置,险些让这些国之蠹虫得逞!”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涉案的弥封官、外部接应人员被立即移交刑部大牢,那几名被重点“关照”的江南举子也被取消了考试资格,接受进一步调查。贡院内外在谢衍军队的掌控下,秩序井然,并未引起大的骚动。
当最后一名考生交卷,钟声敲响,意味着本届会试圆满结束(对绝大多数考生而言)。夕阳的余晖洒在贡院古朴的建筑上,仿佛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画上了一个句号。
林昭走出至公堂,深吸了一口带着春日芬芳的空气。连日的紧绷与操劳,让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明亮如星。
谢衍早已在贡院外等候,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辛苦了。”他看着林昭眼下的淡青,声音低沉。
“幸不辱命。”林昭微微一笑,将贡院内发生的一切简要告知。
谢衍听着,眼神愈发冷厉:“看来,清算得还不够彻底。”安郡王的余毒,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顽固。
“无妨。”林昭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经此一事,他们潜伏的力量已暴露大半,剩下的,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接下来,该是彻底肃清的时候了。”
他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这份关于科场舞弊案的详细奏章,连同所有证据,将会在明日早朝,呈递御前。届时,必将掀起一场针对安郡王残余势力乃至其朝中同情者的彻底清洗。
风波暂平,但真正的雷霆,即将降临。
谢衍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在暮色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昭微凉的手指。
“回去吧,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清淡小菜。”
两人并肩,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贡院,象征着一段风云的结束,也预示着朝堂新一轮风暴的开始。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携手,便无惧任何挑战。
第63章 朝堂涤荡,心意昭昭
科举舞弊案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次日早朝上激起了千层巨浪。林昭将整理好的卷宗与铁证呈于御前,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将安郡王残余势力如何渗透科举、意图扶植党羽的阴谋揭露无遗。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之前对安郡王案持暧昧态度或暗中同情的一些官员,此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皇帝震怒,龙颜大怒之下,当即下令彻查,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一场席卷朝堂的清洗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联合办案,依据林昭提供的线索和证据,迅速锁定了数十名与安郡王残余势力勾结、参与或知情科举舞弊案的官员。其中不乏各部院的中层官员,甚至有一两位品阶不低的侍郎牵涉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