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听,倒也没再多问,快步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一边嘀咕道:“原来生病的人连热风都不能吹。”
我没有作声,只默默垂下眼帘,试图藏住眼底翻涌不休的情绪。
不多时,李大夫果然进了门。
他和上次一样替我扎了几针,神情沉稳,手法依旧利落。问诊时比上回更细致些,一边听我讲述这几日的情况,一边在纸上写着新开的药方。
我要付诊金时,他照旧婉拒。
我盯着他,终于还是问出声:“是李将军交代过的?”
李大夫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您怎么知道的?”
零星的火苗在心头“哗”地窜起。
我听到自己抑制不住地低声喃喃:“真的是他……”
这一瞬间,压在心头的石块好像动了一下,又重又轻,叫人喘不上气。
之后李大夫说了什么,我几乎都没听进去,只胡乱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回春堂。
只是这一次,我的脚步轻盈了许多。
我想在我最后走投无路、去找三皇子之前,我可以最后试试求一求李昀。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鼓起勇气,破釜沉舟般的心情,不留退路。
可连续两三日,我都见不着李昀的人影,也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直到这日守在国公府门前,偶然听到一名路过的仆人闲谈,才知道李昀人在金樽坊。
我悄悄跟了过去,心中做着最后的打算。
走的路上,我的内心燃起了一簇奇异的火,那火炽得可以让人化为灰烬,也能让人涅重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52章 自作多情
金樽坊。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几年前的事。自我归京,多数去的还是琼台阁。
京中的权贵们喜新厌旧,因琼台阁的新起,几乎将金樽坊遗忘。
可热闹总是轮流转,琼台阁去了几回也乏了新鲜,如今这里又渐渐热了起来。
我一踏入大堂,便有伙计迎上前来。
我问他:“还有包厢吗?”
“公子是几位?只剩一间靠里的小包厢,地方不大,恐怕坐不下太多人。”
“就两人,小的正好。”
“好嘞,公子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心里盘算着,待见到李昀后,便将他引来这间雅室。这里僻静,不易被人打扰,适合说话。
落座后,我掂了掂袖中的钱袋,随口点了几盘菜,唤了壶酒,权当是为这场赌注备下的酒引。
菜酒不多时便都摆上桌。
待伙计退下,我等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出了包厢,想要寻找李昀的身影。
可惜,包厢的私密性太好,转了一圈也未见着人影。
只能悻悻回房坐下,连喝了两杯闷酒。
钱袋搁在桌案上,我犹豫着是否就此离开。
刚一出包厢门,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拐进了左侧的廊口。
我愣了愣,那不是春生吗。
心头一喜,我快步追上去,果然见他站在一间包厢门前,正要抬脚进去。
“春生!”我压低声音唤住他。
春生闻声转过来,本是平静的脸,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错愕万分。
下一刻,他的神情骤然僵住,脸色变得难看,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他急匆匆伸手来拉我,似是要将我强行带走。
我站定不动:“我有要事要找将军。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春生手劲极大,一下拽得我踉跄半步,又下意识伸手扶住我。
“不能,”他语气低沉,“将军在谈要事。”
“那我可以等他。”我指了指方才的小包厢,“我就在那边。”
“你”
话未落,包厢内忽传出一个熟悉的男声:“是谁在外头?”
春生面色陡然一变,神情间多了几分慌乱。
他瞥了我一眼,又回头望向门内,唇线紧抿,仿佛在做艰难抉择。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原本升起的激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
李昀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低声唤了春生的名字。
春生身子一震,显然并不打算让李昀知道我在此。
我却已顾不得许多,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卫岑听闻将军在此,特来拜见。”
话音一落,我瞥过目光,看见春生猛地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片刻后,包厢里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淡淡道:“让他进来。”
我心头一跳,刚要抬脚踏入,春生又伸手拽住我。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咬了咬牙,终是低声道:“你……算了,都是命。”
说完,他松开了我,手指微颤,像放下了某种预感中的不幸。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但正如他所说,万般皆是命。
此刻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按住我的背,按住我背脊,将我一步步推向那扇门。
一步踏出,即是万丈深渊。
一进门,我便看见李昀站在那里。
他仍是那般,渊岳峙,未语而威。
可就在我抬眼的一瞬,他眼中那抹突如其来的寒意,却叫我如坠冰窟。
他面色难看阴鸷,眉眼沉冷,一字一顿地道:“你来干什么?快走。”
我怔在原地,四肢僵硬,像被什么钉住了四肢,既张不开口,也移不动脚。
他身后,却传来一声低笑:“重熙,何必这么急?我正好也有话要和他说。”
那声音熟得让人发冷。
紧接着,那人缓缓起身,露出一条修长笔直的长腿,从李昀身后走出。
我眯起眼,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呼吸倏然滞住。
林彦诺!?
我猛地后退一步,只觉脑中轰然炸响,像是千钧雷霆劈下,一声失控地唤出:“……二公子?”
他笑着走来,与李昀并肩而立,姿态闲适:“小山,又见面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真见了鬼一般,只能死死盯着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二公子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我反应过激,眼里泛出一丝嘲意:“怎么,真以为见鬼了?我们上次不是见过了吗。”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恍然的模样“哦”了一声,“那天,你躲在琼台阁包厢的门后,忘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是那一日与李昀撕破脸的那日。
原来,他自那时就在场。
不,应该更早。
那句“公子”。
那些每次我踏入国公府,总能听到的“公子来了”“公子在”的话语……不是别人,就是他。
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一直在李昀身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俯瞰、冷眼、插手。
我双眼无焦距地目视着前方,盯着他们,仿佛灵魂脱壳,脑中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出种种。
哦,这才对。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李昀会忽然对我示好,为什么他总是冷暖不定、言语反复;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能那样笃定地说我在撒谎。
因为他从一开始, 就已经听信了另一个人的话。
在他的心里,我早就被判了死刑。
我以为他还关心我,以为那点温情是真实的,心存侥幸地为他找无数借口。
他明明亲口对我说过,我就是一个被玩弄、被怜悯、被人睡过之后嫌弃碍事的傻子。
我像被人生生撕开了嗓子,声音艰涩到吓人:“你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二公子笑了,语气温润:“是重熙救的我。”
他转头看向李昀,意味深长地说:“你没告诉小山吗?我还以为,以你们当初的关系,你早就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