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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光有及 独山凡鸟 2776 2026-07-25 03:10

  云卷云舒,似乎时间真的能抚平伤痛。

  这日,我照旧去街对面的小茶肆和大爷下棋。

  我虽是初学者,但在下棋上竟颇有些天赋,每隔两日,便要寻大爷们对弈两盘。

  棋下到中盘,天又暗了,细雨重新落下。

  我望着灰蒙的天,笑着起身:“不下了,我得走了。”

  “哎,别走啊,这正是关键时候!”大爷急得连连挽留。

  我摆摆手,让位给旁边正等着的人:“你们继续下吧,我家里还有事,过两日再来。”

  我怕风驰还没到家,家里的窗没关紧,淋湿案上的书。

  今日嘴馋,我让他去城西买烧鸭,算算时间可能还在路上。

  笑着道了别,我离开茶肆。

  走在路上,借着细雨,人倒来了点兴致。

  我绕进一条小路,从巷子穿行,准备沿着河边折回去。

  小巷子又窄又深,最多容纳两人并肩。

  我撑着伞,听房檐伴着细雨落在伞面,声音别样的悦耳好听。

  有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偶有几滴溅到脖颈,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正在我感到惬意之时,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快,几乎在瞬息之间便逼近我。

  我寒毛尽竖,猛地回头

  一名蒙面人正直冲而来,黑影几乎贴近眼前。

  我下意识向后退,还没来得及呼喊,便听一声嘶吼从不远处传来。

  “快救公子!”

  蒙面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到,脚步一滞,仰头望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只见三道身影自屋檐翻落,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那是极好的轻功。

  为首一人稳稳挡在我身前,另两人已与黑衣人交上手。

  刀光疾闪,雨声被裹进打斗的气流里,四周的空气都在震动。

  黑衣人寡不敌众,数招之后便撤身疾退。

  那两人并未追赶,只倒退几步,与为首之人一同护在我周围。

  三人前后环立,警惕地扫视着狭窄巷道的两端,生怕再有人伏击。

  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便完成。

  三人动作利落,身形如影,训练有素。

  我从怔忪中缓过神,心口仍在剧烈起伏。疑惑地望向挡在我面前的三人,问他们是谁。

  三人俱不作声,只神色恭谨地拱手,随后护着我,一路送回家中。

  一路无话。

  我却想了许多。

  首先,他们绝非卫府的人。若真是卫府的暗卫,不会在我面前讳言身份。

  其次,他们在情急之下,唤我为“公子”,而非“少爷”。

  这一声称呼,足以让我心头一动。

  我大致有了猜测,却不欲再问。

  他们既不明言,我也不必拆穿。

  何况,不确定那黑衣人刺客是否还会再来,有武功厉害的暗卫暗中护着我,未尝不是好事。

  就是不知,这刺客是奉了谁的命令。

  是卫泉的……还是,二公子的。

  思及此处,我心底泛起一阵凉意,便默认了这三名暗卫的存在。

  然而,祸不单行。

  被黑衣人险些刺杀的惊忧还没退散,洪叔便亲自从南地赶到江南,神色紧张。

  一进门,便带来了两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消息。

  屋内。

  “若此事真是大少爷所为,卫家怕是要被满门抄斩!”

  洪叔满面风霜,双眼通红,声音发颤:“京中旧部传来消息,说卫泉近来常与倭商往来,言称那才是真正懂造船之人。除此之外,在东夷那边,他已经私造新船,用的皆是走私来的铜钉,不是朝廷特准的木料。”

  我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唐了。

  卫泉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疯了?

  洪叔接着说:“他扬言旧船靠忠义,新船靠银子。可他哪来那么多银子?……少爷,您可还记得,那些充公前被他拿走的贡物?他怕是,早已和外邦勾结。”

  我的心倏然一紧。

  是啊,那时他确实拿走了不少东西。

  我喃喃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勾结外邦,一个不慎,就是灭门之罪!”

  洪叔重重点头:“是!不止是他一人,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卫府都要给他陪葬了!”

  我吓得一抖,在屋中急急打转:“那怎么办?得尽快把小娘和大夫人送走,不能再空等!”

  洪叔一把拉住我,声音沙哑而急切:“少爷!躲有什么用,卫府需要您,您得回来。”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我能做什么?……洪叔,我不过是个被赶出京的废人。你忘了吗?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洪叔眼眶通红,泪光闪动:“少爷,您是老爷亲认的少东家,是卫家的根!难道您就忍心看着老爷一辈子的基业全部被他给毁掉?即使能逃,卫家上下,数千条人命,又能逃得了几个人?”

  一股钻心的痛自胸口迸发,直冲脑顶。

  我嘶哑着说:“可我,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一个连命都捡不稳的废物,用什么救人?”

  洪叔的声音忽然一顿,眼底的悲色更深。

  “还有一件事。”他望着我,缓缓道出第二个消息,“卫家添丁,有了小少爷。”

  “什么小少爷?”我愣住。

  洪叔声音低沉:“老爷离开南地后,二夫人诊出喜脉。只是还未来得及向京城报喜,便收到了噩耗。夫人们担心大少爷的势头,生怕被他察觉,便一直隐而不发。对您,也守口如瓶。因为夫人们都看得出来,您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少爷,您还要继续这样云淡风轻,躲在江南,躲在夫人们的身后吗?”

  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脑海中浮现出小娘那几日的模样。

  步履沉重,说话迟缓,神情却刻意平静。

  洪叔双手重重按在我肩上。

  “少爷,南地的旧部、京中的旧部仍在,他们都在等您发号施令。您忘了老爷在世时说过什么?卫家,只认有能力的人为家主。”

  他目光灼灼,像要将我从深渊中硬生生拖出。

  “若您不站出来,大少爷就会取而代之。卫泉早就开始重整船师,打算以银换忠,用外邦铁器取代卫家的血!他宁肯冒着与外人勾结的罪,也要把老爷留下的根毁干净!”

  我抱住头,呼吸急促,喉咙发出低哑的喘息声。

  “少爷”洪叔声音沙哑,“振作起来吧。无论卫府、南地、京中旧部,我们都在等您。”

  我颤抖着,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在空荡的屋中回响。

  我死死盯着地面,感觉血气正从眼底往外涌,仿佛下一瞬,血泪就要滴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放下抱着头的手。

  手一点点收紧,攥紧了拳头。

  翌日清晨,我便带着风驰,随洪叔同船启程,返航南地。

  江南的小院门被我亲手落下重锁,锁声清脆,不知何时还能再回来。

  船行渐远,江面起雾,我静静望着那一线水天。

  想到小娘与大夫人,想到父亲留下的基业,想到那些仍在苦等的旧部与商会,以及,那个我尚未谋面的弟弟。

  那股自离京后缠绕不散的死寂,终于在此刻灰飞烟灭。

  回到南地,我几乎没有片刻休整。

  府中旧部齐聚一堂,商议对策。

  我们必须阻止卫泉的疯狂举动,更要防止任何风吹草动。

  一旦被上头察觉,便是满门皆覆的祸事。

  最终,定下的计策。

  以大夫人之命,借卫家各商会之名,清查京中账册与祖业遗物,并将父亲的遗骨,迎回南地安葬。

  这,是卫家的家事,不需要南地或京中监察官员参与,借此杜绝外力的影响。

  暂且将那些纷乱的事搁下,我去了小娘的院中。

  小娘已睡,我去到偏屋。

  屋内灯火柔和,我俯身,轻轻抚上襁褓中那张细嫩的小脸。

  他睡得正熟,呼吸细若呢喃。

  “澜生。”我低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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