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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3740 2026-07-23 07:41

  他已经有两天没见到陈叔山和谢婉南了。

  虽然晏祁说过他们都没事,但明瑾还是有点儿担心,找了位士卒打听一番,在他的引领下,来到了陈叔山被安顿的居所还好,就在他住的地方不远。

  “少爷!”

  陈叔山原本百无聊赖地待在院子里编竹篓,见到来人,立马快步迎上来,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激动道:“您没事吧?我听陛下说,您似乎昏睡了许久,就一直没敢过去打扰您……”

  “好得很,都补出鼻血来了。”明瑾笑着按下他的手,“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有什么想要的?等先生回来,我一定帮你跟他讨赏。”

  陈叔山摇了摇头:“属下没什么想要的,只要看到少爷平安就好。不过,谢姑娘那边,倒是出了些事。”

  “怎么回事?”明瑾瞬间紧张起来,“她现在在哪儿?不会受伤了吧?”

  “那倒没有。”

  陈叔山犹豫片刻,瞟了一眼护送明瑾来的士卒,把他拉到了屋里。

  谨慎关上房门后,他方才在明瑾的一头雾水中压低声音道:“少爷,您可知道陛下这几日去干什么了?属下并没有想要窥探圣上行踪的意图,只是事关谢姑娘,故而有此一问。”

  明瑾眨巴了一下眼睛:“应该是去太宁仓那边巡视了,顺便招安收编郑城周边的匪寨,我跟他讲了明光寨的事情,这次咱们能顺利进城还有打探郑氏的消息,都少不了他们帮忙。”

  既然是昭明军旧部,晏祁少不了要亲自去一趟。

  明瑾知道的,先生一直想重建昭明军。

  只可惜,这些年来在晏珀的密切监视下,他就算有心想帮,也没有太多渠道接触到这些曾为大雍出生入死的昭明老兵。

  直到现在。

  听到这个答案,陈叔山似乎松了口气。

  他提醒道:“少爷,当初您真不该把那块平安锁交给谢姑娘的,您是不知道,当时谢姑娘拿出那块锁时,陛下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

  明瑾调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觉得他还会吃醋吗?”

  “…………”

  “不是,你该不会真的这么想吧?”明瑾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连连摇头,“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在意这个?他甚至巴不得”他顿了顿,偏过头,声音忽然就矮了下去,“巴不得我找个姑娘,赶紧成婚生子呢。”

  “少爷……”

  陈叔山望着他脸上故作洒脱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虽然属下不清楚您和陛下之间的具体矛盾,但我能看出来,陛下对您有情。”

  当局者迷,就像陈叔山经常能从明瑾身上看到晏祁的影子一样,尽管他与晏祁接触不多,但少有的几次他在场时,都能感觉到晏祁对明瑾全心全意的关注。

  他看着明瑾的眼神,就像是创造者在注视着自己在这世上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欣赏有之,骄傲有之,同时,也含着溢于言表的喜爱。

  但陈叔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明瑾时,只换来了明瑾一个“你怕不是眼瞎”的诡异眼神。

  “那家伙死倔死倔的,还喜爱?我承认我在他心目中肯定是很重要的啦,但那也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有我爹娘当初对他的恩情,”明瑾叹着气,一屁股坐在屋里的藤椅上,顺手捏了一粒瓜子丢进嘴里开嗑,“折腾了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死心了。”

  他喃喃自语道:“我对他干了这么过分的事,就连着他都能忍,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看我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转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干别的事去了,你说,我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这两天他不止在休息,还在思考晏祁这副平静到诡异的态度对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瑾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是不是就算他干出再叛逆再出格的事,都不会叫晏祁有半点动容?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也只能对自己说,算了吧。

  他是真没招了。

  眼见着明瑾神色灰暗下来,陈叔山突然觉得这屋内的气氛太过压抑了,努力想要转移话题:“对了少爷,谢姑娘已经被陛下派人送回京城了,临走前她托属下给您带句话。”

  明瑾动了动:“什么?”

  “她说,谢谢你这一路上对她的包容,等她回去后,一定会在她的游记扉页上专门写一段致谢的。”

  明瑾笑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勇气,我也很佩服。指不定等再过几百年,她的书流芳百世,我还要沾沾她的名气呢。”

  “少爷莫要自谦了,”陈叔山笑道,“您可是太子啊,大雍未来的君主,注定会青史留名的。”

  “太子啊。”明瑾感叹了一声。

  出来这半年,他也算见过了不少世面,《秦妇吟》中所写的乱世景象,虽还未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程度,却处处都能见到“家财既尽骨肉离”的悲剧。

  多年前丁先生捏着他改写的“情诗”,眼中迸射.出的愤怒,和脸上那恨铁不成钢的痛惜神情,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了来由。

  为何连年丰收,百姓却食不果腹?又为何曾经沙场拼死的士卒,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匪徒?

  若是长此以往下去,无须胡人南下,这个王朝迟早也会被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掀翻。

  昭,日明也。

  昭明昭明,同样也是大雍数万万百姓的心声:

  他们生存的这片土地,究竟何时才能云开雾散,拨云见日?

  或许这些在先生眼中,才是值得重视的事情。

  那点儿小情小爱,统统不过是少年人还不懂事时,故作深情的自我纠葛罢了。

  比起这些关乎家国天下、黎民生计的重要议题来说,不值一提。

  他曾任性地说不想当太子,只想做皇后,先生那晚勃然变色,厉声斥责他,他还觉得委屈;如今想来,先生是想告诉他,身处其位,一举一动都不能随着自己的喜好,更牵动着朝堂乃至整个国家的稳定吧。

  只是自己那时拒绝听这些大道理,一心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想法不但天真可笑,还平白给先生添了许多麻烦。

  所以,根本不是他想不想做太子的问题了。

  他其实根本就不够格。

  明瑾想明白了这些,也理解了晏祁的立场,觉得先生所做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是,他还是有一点伤心。

  或许不止一点。

  “殿下,陛下请您回去共用午膳。”

  外面传来通报声,明瑾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在陈叔山这儿待了一上午。

  外面又飘起了大雪,他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儿,对陈叔山道:“等下我去帮你讨赏,别先想着拒绝,你这个当哥的,总得考虑到将来妹妹出嫁的事吧?收着,好好给她攒笔嫁妆。”

  见陈叔山张了张嘴,明瑾丢给他一个“你自己考虑”的眼神,收回手,踏出了房门。

  回到住处,他心情平和地跟晏祁打了声招呼,不等对方开口,就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晏祁见他好歹没迫不及待地直接动筷,也就没有过分挑剔这孩子的礼数问题,只是打量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补回来了不少,”他说,“看来休养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

  明瑾又跟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遍自己早上补出鼻血的事,晏祁哦了一声,淡淡道:“怪不得没一坐下就动筷子,原来是吃饱了,还以为你终于懂事了,知道吃饭前要等人。”

  “算了吧,就是在等您好吗?”

  明瑾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又假惺惺地双手捧上一双筷子,装模作样道:“父皇不动筷,儿臣怎么敢轻易动弹呢?”

  看你动弹得也不少,晏祁暗道。

  他接过筷子,捏着筷子尖,顺手就在这小混蛋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听着他捂着通红的脑门吱儿哇乱叫起来,唇边勾起一道弧度,和明光寨众人交谈完后的沉重心情也骤然放松了许多。

  “吃吧。”他给明瑾夹了一根清炒竹笋。

  这顿是该吃清淡点儿。

  明瑾放下手,恨恨地把竹笋夹进嘴里,磨牙似的一点点啃起来。

  晏祁装作没看见,径自吃自己的,过了片刻,听到这孩子磨磨蹭蹭地问道:“后面,先生还有什么打算吗?”

  “若是明日雪停,就启程回京。”

  “那要是不停呢?”

  “自然是继续待在郑城。”

  明瑾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

  “也不是,郑城肯定没有江南热闹,又是这大雪天的,街上都没几个人,”明瑾嘟囔道,“我是想问你的打算,难得出宫一趟,除了收拾太子和郑氏那帮人,就没其他什么想干的事吗。”

  “朕和晏珀不同,一向不贪图享乐,”晏祁细嚼慢咽,“但你要是这么问,倒也的确有件事想做。”、

  “什么?”

  “先吃饭。”

  又来!

  明瑾暗暗磨牙,可又拿晏祁没办法,只好胡乱叨了几口菜,便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晏祁闻言,也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干净嘴角,起身道:“跟朕过来。”

  明瑾不明所以,一路跟他回到了卧房,就是他两天前醒来的地方,见晏祁关上房门,走到桌边,拿起了一件物什他定睛一看,霎时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这这不是戒尺吗!?

  大事不妙,大大的不妙,他转身就想跑,结果却发现这门栓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把大铜锁,将房门锁得死死的。

  明瑾僵着身子慢慢回头,看到晏祁捏着一枚钥匙,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在找这个?”

  他讪笑起来。

  “那个,先生啊,您坐,您坐,”他殷勤地搬来椅子,又把晏祁按到座位上,十分狗腿地给他捶腿捏肩,“看这事儿闹的,我还以为都过去了呢。”

  晏祁由着这孩子即兴发挥。

  反正今日这顿,他肯定是跑不掉的。

  男人轻笑一声,把钥匙随手放在桌上,但那把戒尺仍捏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

  明瑾被他敲得头皮都发麻,赶忙一脸沉痛道:“其实这么多天在外面,我也想通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在外千日难,方知在家好,先生待我,更是好中好。”

  “要不,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呗?”

  晏祁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转身看了看他。

  明瑾朝他扯出一抹“我很乖”的表情,还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但他的唇却暴露了自己的内心,颇为紧张地抿着,在脸颊上挤出一点药膳养出来的圆润弧度。

  晏祁转了回去。

  脚尖点了点地面。

  明瑾攥紧了拳头,犹豫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老实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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