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晴岚亭?”楚随摇头,“不,是清风亭。”
清风亭则在灵州城内,距离景王府不过三条街。
景王与景王妃又一惊,“这……”
景王瞥见赵闲鬼鬼祟祟的,想溜走,赶紧喝住他,“站住!怎么回事?”
赵闲也知瞒不过去了,先嗷嗷向天哭喊,然后跑到赵慕萧身旁,搀着他的手臂,一脸悔恨痛心,哀求认错:“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又心虚,又害怕,断断续续地说自己当时与兄长不合,也讨厌楚随,于是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将信笺上的清风亭改成晴岚亭。
“搞了半天,原来始作俑者是你!”
景王妃气得直戳他额头,景王更恼火,猛地一拍桌,上手就拧他耳朵,狠狠教训。
赵闲哭道:“疼疼疼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哪知道会招来个玄衣侯啊,哥你也踹我吧,都怪我……”
楚随看呆。
事情的真相已经了然了。赵慕萧按了按眼角,有些无奈皱着脸,“阿闲你……算了,我不怪你。”
最可恶的是那个人!
他自知晓是个误会,却不说,偏以他未婚夫自居,还牵手、拥抱、亲吻……分明是故意戏弄!
赵慕萧捏了捏拳头。
讨厌至极。什么玄衣侯,就是个……就是个骗子!流氓!小人!
*
长乾宫内。
褚松回打了个喷嚏。
帝王挥手,丝绢宝石、珍奇香料、万金赏赐如流水一般,被送往侯府。
“这一仗打得真是好啊!”
高坐在殿上的成元帝已见年迈苍老之态,两鬓斑白,发髻稀疏。他捧着早已被摸皱了的军报绢帛,笑中纹路尽显。人虽老去,却无萧条沉暮,反而精神矍铄,别有昂然意气。
“灵遇,来!”他放下军报。
春寿掀开帘帐,褚松回随成元帝步入内宫,只见偌大内宫,金玉铺成的地面上铺画一张地图。
画得极其详细,大到山河纵横,小到郡县村落,一一可见。
成元帝扯起大袖,接过春寿递来的毛笔,在北方位置圈画,道:“自朕登基以来,赵、温、陈三国俱灭,又吞南筠、缥扬二国,使齐国万里疆域,皆在脚下。此战又挫了蛮族之首的威风,夺其骏马,杀其王侯,快哉!”
“微臣贺喜陛下。”褚松回看向地图中宽阔的一片北方,忆起草原追击,“只可惜未能彻底歼灭乌夏,是微臣力不能及。”
“自乱世以来,已有百年,中原刚结束战乱不久,自是不敌这些养精蓄锐多年的乌夏兵。对方又狡猾了起来,兵马长期僵持,于我国不利。爱卿不必自责,朕答应与乌夏和谈,亦是为了日后考虑。”
他将毛笔甩给春寿,脚踩漠北,哈哈一笑,“无妨,此一战威慑天下,也重挫了乌夏。朕昨夜梦到,这个蛮族撑不了多久了。乌夏一倒,其余部落不过是裂缝之墙,不足为惧。灵遇,不可懈怠,切要训兵秣马,待下一战,势灭乌夏。”
褚松回道:“微臣遵令,定不负陛下所托。”
“很好。”成元帝高兴不已,招呼春寿赐酒,“太祖皇帝当年留下的酒,专赏国士。”
褚松回落落坦然,恭谨饮酒,“谢陛下恩典。”
成元帝越看他,便越觉欣赏,“你不愧是褚原的儿子!朕的那些儿子们若能如你骁勇,朕心何等宽慰啊。”
“微臣愧不敢当,如何敢与皇子相比。”
褚松回想起在城门前,端王、盛王等皇子的殷勤。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玉杯,无暇顾及凯旋回京后与多方势力的周旋,甚至方才面见皇帝,包括回话,脑海中始终盘旋着赵慕萧的身影,他或震惊或生气的情绪如在眼前,那丢掉手腕腰带的动作,更如烙印一般,刻在心间,灼伤冒烟。
“你这次立了大功,朕给你的赏赐可还满意?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朕,朕一定满足!”
成元帝肉眼可见的欢喜。
“微臣……”
褚松回正想婉拒,他深谙君臣之道,自己正是有功在身,皇帝已大加赏赐,若再求要,便给朝臣留下话柄。不过话到喉间,他忽然转了转,改口道:“陛下,微臣确实有一件事。”
“但说无妨。”成元帝道。
“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赐下的一桩婚事?”
成元帝颇为意外,“你是说,景王长子,与曾任黄门侍郎的楚允之子的婚事?”
褚松回道:“是,微臣恳请陛下废除这门婚事。”
成元帝若有所思打量着褚松回的神色,仰头大笑,“褚灵遇啊褚灵遇,你也真是出息。堂堂打了胜仗的将军,多威风八面啊,却狼狈地追着一个小瞎子跑,还让平都城的百姓都看到了。在城门时,定国公说你骄纵,自恃功高。不过朕看你为齐国立下赫赫战功,又是褚原之子,不计较你之过。你倒好,还敢反过来提及此事。”
褚松回脸色不太好看。
他自入军营,百战百胜。可当时见赵慕萧与楚随走了之后,那滋味真是……
竟觉得如同打了败仗。
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成元帝掀着帘子,离开内室,一边道:“朕就知道,你当初在灵州时,假冒人家未婚夫,就是不安好心,现在看来,自食其果了?”
褚松回自是后悔,“陛下,是微臣荒唐无礼,求陛下成全,先取消了这桩婚事吧。”
“若不是灵州城出事,景王的长子冒头,朕早忘了还有这婚事。不过……此为他二人之事,说不准他二人有情有意,何必取消。若要取消,也该是赵慕萧或楚随,或者景王来说,你嘛……”成元帝笑了笑,只觉甚是有趣,“急什么。”
褚松回怎么能不急:“他们哪有情意,萧萧从没见过他……”
“好了,别激动,你先退下吧。”
春寿递来奏折,成元帝啧声,敲了敲桌面,“你看,定国公这么快就来参你了。一个将军,长街追逐,亏你也干得出来?”
褚松回请求落空,回到侯府,虽见堆了整整一屋子的赏赐,却也笑不出来。没心思应付母亲的咄咄追问与京中好友同僚的贺喜,他就匆忙去沐浴更衣,派人备马。
“快点。”褚松回催促千山。
千山汗颜:“是,是,侯爷!”
没敢说,这已经很快了,再快准保又被定国公等老臣参奏。
但褚松回不管,他还是嫌太慢,抢过缰绳,纵马疾驰,卷起红尘飞扬,直奔太平坊。
第34章
成元帝子嗣众多, 除了尚未封王的年幼皇子住在宫内,尤为宠爱的端王、盛王等亲王自有王府,其余亲王入京朝拜, 一律暂住太平坊, 邻里之间,由宦官管束, 总管太平坊的宦官便称宅使。
褚松回一路策马, 很快抵达太平坊, 踏开步子,便往坊内。
“侯爷,侯爷驾到, 小人有失远迎……”娄宅使得知消息,一张笑脸上前迎接, “不知侯爷前来,有何吩咐?”
若放在平时,褚松回倒有闲情逸致与娄宅使寒暄一二,不过当下, 他只想着赶紧找到赵慕萧, 直接便道:“景王居在何处, 带路。”
娄宅使眼睛滴溜转,了然道:“侯爷请跟小人来, 这里。”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 身为第一功臣的主将玄衣侯, 却于长街之上,当着众多百姓将士的面,连甲胄都没脱,就追着一个穿蓝衣的少年满城地跑, 听闻还是景王失散多年的长子。
虽说玄衣侯褚松回其人,本就张扬肆意,纵马长街,随心所欲惯了,却也是世家贵公子,何曾有过此等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事。此间缘由,定不一般。一时之间,坊间议论不休。看来这平都城日后,会更加热闹了。
褚松回走得极快,大步前迈。娄宅使有些胖,只得小碎步跟上,将人领至坊内西南的一处宅院前,道:“侯爷,这便是景王下榻的宅子了。”
褚松回随手丢了一颗金珠。
娄宅使忙接住,“这怎么好意思呢……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你们几个,还不快快开门,去禀报景王,玄衣侯来了!”
秋风清,铜铃当当作响。
褚松回侯立门外,抬头注视宅院的飞檐风铃,手指抖动得厉害,他蓦然攥紧手心,这一瞬间,似乎也攥紧了心,心跳声越发如雷鸣。须臾之间,他犹如呼吸了千万次,设想着等会见到萧萧,该如何坦白。他拂过自己洁净的衣袖,忽而又一阵浪潮席卷似的紧张,转身叫道:“娄宅使!”
娄宅使正在一旁悄悄咬着金珠,喜不自胜。忽听褚松回声音严肃地唤他,登时吓了一跳,牙齿跟着一抖,咬到了腮帮子,捂着脸“哎呦哎呦”,“侯爷有何吩咐……”
褚松回问:“你看,本侯的衣着可还端正?发冠可还整齐?”
“端正!整齐!”娄宅使大松了一口气,“侯爷剑眉星目,风姿琅然,俊逸潇洒,果真是百姓口中的平都第一美男子。小人记得,上次见到侯爷的时候,还是一年多前,如今侯爷比那时更俊朗了。”
“当真?”
娄宅使肯定道:“小人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褚松回又理了理袖口与发束,萧萧喜欢他这张脸,自要打扮得好好的,再去亲自道歉。
娄宅使挤眉弄眼,也不知玄衣侯与景王长子私下里发生过什么事,能让大名鼎鼎的玄衣侯这般方寸之乱,如此真是引人好奇。
褚松回整理好衣着佩饰,暗自焦急:“怎么还不来……”
话音一落,便听匆匆脚步声。
褚松回有些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
“小王见过、见过……玄衣侯……”
只见景王与景王妃,赵闲以及一众小厮丫鬟,尽皆诚惶诚恐。甚至一众人都还在恍惚梦中,真没想到,赵慕萧的“未婚夫”摇身一变,竟成了……名动天下的玄衣侯!
褚松回往一群人身后看了看,没见着赵慕萧的踪影,不由问道:“萧萧呢?”
“萧萧……”景王握着手绢擦汗,“萧萧身子不适,正巧在侯爷驾临前,回屋歇息了,小王听闻侯爷在外,一时忘了唤他……”
景王妃嗫嚅道:“是,是,只怕萧萧不能见客了。”
赵闲疯狂点头,趁褚松回没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怪此人!
褚松回皱眉,萧萧患有眼疾,方才在京城追闹,他虽耳力绝佳,小心谨慎,可还是几次不慎磕到了膝盖,必然很疼。
此事,说到底,还是他作孽。
褚松回认下,郑重行叉手礼,俯身道:“王爷王妃,在灵州城时,晚辈多有冒犯,实属我轻狂放纵,肆意妄为,晚辈知错,稍后将奉礼赔罪,但请王爷王妃原谅。”
“这这这……不用了不用了。小王怎敢受玄衣侯恩惠……”
他因简王之事获罪,虽为亲王,有名无实。而玄衣侯如今当道,功名权势在身,正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他们两家之间来往密切,岂不让皇上猜忌……光是想想,景王就怕得直淌汗。
“不用如此,这是应当的。”褚松回又道:“萧萧在何处,我去找他。”
景王与王妃对视,犹豫不决,正思索着如何拒绝。
褚松回等不及了,直接便往宅院中去,严肃道:“王爷不必拦我,我今日一定要见到萧萧,与他好生道歉。至于陛下那边,我亦会去谢罪。王爷放心,罪在我一人,绝不会牵连到景王府。”
青年重又换上以前在灵州常穿的那套圆领袍,英俊潇洒如旧。只不过如今身份明了,又知他胜仗归来,再打量着,尽是矜贵凛冽的权势之气,不容置喙。
景王招架不住:“这……”
赵闲偷偷小声嘀咕:“现在做人了,早干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