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慕萧惋惜点头。
褚松回看他,做什么都缓慢,正襟危坐,端庄得呆呆的。相比之下,褚松回真是坐没坐样,松散随意。过了会,他突然好奇,问:“你既说自己看不清,那我问你,我现在是什么样?”
“模糊的。”赵慕萧沉吟后认真地回答,“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特性,被拉宽晕开的高矮胖瘦黑白等,根据这些影像去判断对方的神采,虽不准确,却也有四五分相关。楚公子在我眼中是……”
他凝视着褚松回,斟酌又斟酌,道:“风采卓然的。”
还挺会花言巧语呢。褚松回勾唇,又饮一口荔枝烧。
他是故意支开旁人,就想看看两人独处时,这人会如何施展?果不其然,狐狸尾巴也要渐渐暴露出来了。
赵慕萧感觉楚公子应是满意自己的回答,自也欢悦,正想谈论他们的婚约之事,却见楚公子从船里捡起一根东西,递到自己面前。赵慕萧摸了摸,认出是洞箫,困惑地眨眼,询问何意。
褚松回道:“方才见你在做洞箫?正巧我这船上也有一支,你吹与我听听吧,算是闲情雅致。”
赵慕萧面露难色,“我吹箫很难听的,师傅都嫌弃。”
褚松回道:“好啊,我听听有多难听。”
未婚夫都这么说了,赵慕萧只好迎难而上。他笨拙地竖起洞箫吹气。默数三个数后,只听
“好了,可以了。”
褚松回揉了揉耳朵,语声带笑,由衷道:“真好听啊,天籁。”
赵慕萧脸颊发烫,尴尬又不好意思:“我很笨的,师傅教也学不会,于是就转教我做洞箫了。”
“你师傅有先见之明。”
赵慕萧转移话题,“那楚公子,你会吹箫吗?”
褚松回漫不经心道:“略通一二。”
赵慕萧于是将箫再递还给他,期待道:“楚公子可以吹一曲吗?”
褚松回考虑了一下,“当然。”
他长指按孔,吹气出音。其声呜咽幽远,沉静婉转。乌篷船悠悠飘在江上,随波逐流,被带往荷花盛处。
放眼望去,不知何时竟四面荷花。
乌篷船驶入荷花丛中,荷叶舒卷,荷花摇曳,清香散入江天。
此时也正暖风洋洋。
这般惬意的风光,赵慕萧越觉四肢无力,他趴在船边,脑袋探出船栏,懒懒地闭上眼睛,细听箫声袅袅,荷露清响,渐渐地睡着了。
第5章
箫音终了。
褚松回伸着洞箫,将赵慕萧搁在窗外的头发勾回来,黑发被荷露打湿。
竟真的睡着了。
他平生历经的刺客与引诱也是许多了,可还从未见过眼前这人的招数。这算什么,另一类的欲擒故纵吗?先获得他的信任,降低他的疑心?
褚松回起了胜负欲,莫名跃跃欲试,总归还挺好玩的。
他摆弄着洞箫,时不时地拂过船外的荷花荷叶,闲来无事,也摘了几朵,荷花硕大饱满,灼灼盛放。
片刻后,天边飞来一只鸽子,穿过乌篷船,点了一下赵慕萧的脑袋,落入褚松回的掌心中。他取下鸽子腿上绑的信,摸摸鸽子的羽毛,看信一目十行。
褚松回喝完最后一口荔枝酒,看了看一时半会醒不来的赵慕萧,随后弯身走出船篷,轻运气一跃而起,掠过亭亭荷花与水面,抵达江上的又一只船。
亲随千山道:“侯爷,那个小美人……啊呸,那个细作就这么放在那了吗?他这一睡,没有两个时辰可醒不来,岂不是要被荷花丛的虫子给咬破相,多可惜啊。”
褚松回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千山赶紧闭嘴。
另一亲随将夜道:“这个细作来历不明,心机深沉,而且竟然知道侯爷的行踪,必然不容小觑。属下以为要盯紧他,揪出他的背后之人,免得扰了侯爷消夏的兴致。”
这话甚得褚松回之意。他道:“你去盯着,查清楚他的底细。”
将夜立马道:“属下领命!”
说着,偷摸得意地对千山比了个手势,轻功踏江,站在了花丛里的乌篷船上,摘了一支荷叶,举着对那边的千山又显摆一番。
千山:“……”
可恶!
褚松回躺在船里睡觉,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愣着干什么,行船。”
“是!”
江上船悠悠。
赵慕萧醒来时,幽凉袭人。他懵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片被绿意和粉花笼罩的地方是荷花丛。船篷内,只他一人,未婚夫楚公子不知去哪了。他后知后觉,往两边窗外看,低头拨水,抬头看天,又不经意被荷叶打到。
正要起身出去看看,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捡起来仔细辨认,是一支荷花与一包香囊似的东西。
他掀起船帘,见船头坐着个人,正在划桨,一边用力地拍着脖子和脸上,一边很小声地嘀咕:“这苦差事,早知道就不来了。”
听到身后动静,将夜又拍掉一只虫子,回头看,只见赵慕萧脖子和手脸都白皙光滑,一点都没有被蚊虫咬过的红痕和包包,再看他手中的香囊,顿时心酸又惊讶。
那不是侯爷随身携带的香囊吗?
赵慕萧本以为是楚公子。但看身形与声音都不是,不由防备,问 :“你是谁呀?楚公子呢?”
将夜道:“我是船夫。那位公子有要事先走了,见你睡着了,便没有打扰,令我送你上岸。”
他划着桨,穿过荷花丛。
赵慕萧问:“楚公子可是为山匪之事?”
“正是。”将夜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倒也没发现什么精明之处,就呆呆傻傻的。
赵慕萧心中担忧,又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睡着呢?还睡了那么久,连楚公子走了都不知道。思索间,忽听江上响起微弱的呼喊,正是在叫他的名字。赵慕萧竖起耳朵细细听,认出是赵闲和安童的声音,赶忙请将夜调换方向,循着声音划去。
不一会,赵慕萧在茫茫水面上发现一团船影,再近些,船上可见人影。
赵慕萧朝那边招手。
应当是他出来太久了,阿闲他们来寻他了。
赵闲站在船边,见终于找到了赵慕萧,对方有头有尾,面色红润,他狠狠地松了口气,一个激动不已,脚不由一滑,竟不慎跌落下船。
他压根不会水性,双手在水中疯狂拍打着,喊着“救命”。
赵慕萧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也跳下船,将赵闲给救上来。这一回来不过片刻功夫,赵闲呛了几口水,吐出来,缓和缓和,便没事了。
“阿闲,你……”
赵慕萧刚要说话,就被赵闲劈头盖脸地打断了,“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在……摘荷花!对,摘荷花!”
赵慕萧在他手上看了看,没见着花呀,不懂:“荷花在哪呢?”
“在……”
小厮吉童机智地送上了船里之前放着的荷花。
赵闲如遇救星,底气十足:“呐!这不是吗!你看得见吧?这是绿色的荷叶,这是粉色的荷花,还香的呢……用来做荷叶鲈鱼最好吃了!你没吃过吧!”
赵慕萧笑了一声,“吃过的,方才楚公子请我吃的。对了阿闲,其实楚公子人很好啊,他迟到是因为路上遭遇了山匪。”
赵闲哑然,又有点心虚,“他人呢?”
“他有事先走了,我也正要回去呢。”
赵闲看他表情,似乎没什么异样。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自己做的手脚有没有被发现。
他那日拿到书信后,鬼心眼地将信上的“清风亭”改成“晴岚亭”。这样一来,姓楚的在清风亭等,赵慕萧在晴岚亭等,他一下子就可以欺负两个讨厌的人。
今天一早,赵闲也跟着赵慕萧一起去,睡醒后却丝毫没看到对方露出自己想看到的焦躁神色。于是他又去清风亭,清风亭空无一人。赵闲问附近小贩,得知此人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赵闲便又回王府找门房,门房早被他收买了,只要姓楚的来询问,就打发他去清风亭继续等,谁知姓楚的根本就没来。
赵闲给绕懵了,只好回晴岚亭,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赵慕萧人不见了!
问护卫才知,他跟着未婚夫上了画船。
赵闲不敢回府,找了间铺子吃完饭后,又回到晴岚亭,在这等了好久都不见画船踪影,再加上景王与景王妃那边不断派人询问,他越觉得奇怪不安,于是便买了条船找人。
赵闲试探问:“咳……你见到那个姓楚的了?他怎么来的,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说约见的地点……”
赵慕萧眉目明亮:“见到了!楚公子骑马来的,他请我吃了饭,还帮我夹菜,带我赏景,给我吹箫。其他的倒也没说什么,没提约见地点,更没提婚约之事……”
想起这个,赵慕萧懊恼:“我本想问他的,只是不知怎么睡过去了。”
赵闲拧着湿了水的衣服,“哦”了一声。虽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姓楚的是怎么越过门房从清风亭去晴岚亭的,但看赵慕萧这个开心的样子,似乎姓楚的并没提清风亭。
可毕竟做贼心虚。
赵闲一到家,换了衣服就跑到父亲书房,假装找一本古籍,故意不小心打翻灯烛,烧掉了楚随送来的书信。
虽挨了一顿骂,但也安心了。哼哼,这下死无对证!
“毛毛躁躁的。”景王很是无奈,却也没多想,眉头紧锁,问赵慕萧:“他当真只字不提婚约与信物?”
赵慕萧还抱着香气清新的荷花,点头道:“楚公子只是将信物收了起来,并没有退还。爹娘,我们之前或许真的误会了楚公子,他应当确实忙于祖宅之事,今天来的时候,还遭遇了山匪,幸好人没事。”
他拢着荷花的花瓣,坐在凳子上腿晃啊晃的,眉眼间带笑,满是畅然,一瞧便知心情甚好。
“并不退还信物,也不提婚约一事?”景王妃猜想,“难不成他不想取消婚约?这倒着实令人意外。”
景王与景王妃心中忧虑,可见萧萧这般喜欢那个未婚夫,自回来后,一直说楚公子如何如何好,温柔、体贴、俊朗、潇洒、又会吹箫等等的,便顺从萧萧,以他的意思为首位。
喜欢,就多相处,只当是交了新朋友。且不管什么两家避讳不避讳的,都已经这般沦落失势了,也没人盯着他们。退一万步讲,两个人还是皇帝赐婚呢。
吃完晚膳后,赵慕萧躺在藤椅上敷眼睛,草药香弥漫,一边回想着今日与楚公子的初遇。
静悄悄的夜里,赵慕萧对周遭的声音愈发灵敏,他能听到院子里的蝉鸣,阿闲的闹腾,仆从行走的脚步。
还有足踏瓦片的清脆的声音。
好像有人?赵慕萧一愣,取下覆眼的白布。
原来是鸟。
他敷眼睛的方子是师傅生前配的,敷完后取下,有一瞬的清明。他喜欢每一天的这个时刻,能看到幽静的月色,屋顶下的灯笼,和飘摇的树叶。
赵慕萧去地上捡起一片漂亮的树叶,试着去想出它本该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