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长乐坊离皇城偏远,住的人少,也不热闹。此时天将黑,越往南去,越是安静。
铁匠铺,大门紧闭,外面围了层层士兵。
后院多了不速之客。
殷重脸色发黑,不苟言笑。赵应按着剑,站立一侧,蓄势待发。铁匠铺子的老板,则暗暗观察着四周埋伏的弓箭手,汗如雨下。
紧张的氛围里,中心之人却云淡风轻,悠然饮茶。
“慕先生,你啊,就别白费功夫了。”
却正是端王。
殷重表情极冷,“端王殿下,这是要过河拆桥?”
“你我从来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啊,本王连你的底细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你还伪装老仆潜入我京城,搞了一出什么将军雕,你如此不当本王是朋友,那你我之间,又何谈过河拆桥啊?”
端王和气一笑,“你看,皇城戒备,京兆府、褚松回、金吾卫,还有盛王,我,这么多的势力,就为了抓你一人。你的通缉令到现在还张贴在衙门外呢。天网恢恢,你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飞天遁地,到底是逃不出的。”
铁匠铺老板隐隐气愤道:“端王殿下未免也太狠了,何苦赶尽杀绝呢?”
“当然不是赶尽杀绝!” 端王反驳,“慕先生当年助本王铲除太子,本王铭记在心。这么多年了,太子之位空悬,如今本王终于有机会了,慕先生就不能再成全本王一回吗?也算是你出使乌夏,却……没灭掉褚松回的补偿?”
殷重从牙缝中蹦出字来:“齐国之人,果真无耻卑劣。齐国皇帝,也狠辣无比。”
端王啜茶,轻飘飘道:“这话说的,慕先生难道不是齐国人吗?”
赵应看向殷重,眼神不明。
“慕先生,你别怪本王动手啊,本王自然是要向着父皇的。”端王饮茶,咀嚼茶叶渣子,却忽然吐掉,连同茶盏也掷下。
随着摔杯,王府卫兵齐齐攻入铁匠铺,屋上布满弓箭手,瞬间万箭齐发。
赵应拔剑砍箭,挡在殷重面前,以极快的速度,按动后院的机关,霎时也有无数弩箭暗器发射出。三人各执兵器,哪怕功夫再高,也难敌四面八方的攻击,更何况,端王府的卫兵还穿着甲胄。
“师傅!”
赵应一剑砍断箭矢,用半只箭,狠扎入卫兵的脖颈,扶过殷重。
殷重捂着还没养好的伤口,满目不甘心:“难不成,今日我就要断送在这里了吗!”
“师傅,弟子护您!”
赵应大喊一声,执剑插入地下,握住剑柄拧转,后院又从角落中发出暗器。与此同时,地面凹陷,他与殷重、铁匠铺老板骤然下坠,如同消失。
任卫兵如何敲打拧动机关,那一块皆如同巨石压覆。
端王冷笑:“来人,去找锤子来,把这儿凿穿!其他人,把这铁匠铺里里外外拆了,本王就不信了,他们还真能遁地不成!”
“是!”
殷重无法遁地,并不走运,那个陷阱,不能助他们逃离困境。三人从后院与邻家铺子中间狭窄的小道里钻了出来,没过多久,就被王府卫兵发现,穷追不舍。
殷重咬牙,“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赵应声音粗哑:“师傅!”
“快!”
殷重一人横在小巷中。
端王满意极了,“直接拿下,不留活口!”
殷重冷笑,“端王殿下可真狠啊,是怕我说出些什么吗?放心,我不会暴露的。”
“还愣着干什么?”端王看向两侧,“杀!”
殷重和铁匠铺老板,联手正面迎敌,赵应暗中补刀,发射暗器。他们对这儿十分熟悉,打着打着,虽伤势严重,却后退到了街道上。
铁匠铺老板撑不住,替赵应挡了一剑,吐血倒下。赵应与殷重面部肌肉都在紧绷着,握剑横劈,斩杀无数,可是后来满身是血,剑也卷刃了。
端王站在卫兵的身后,一切尽在掌握中。
赵应与殷重对视一眼。
殷重咬指,吹响口哨,下一秒炸起白雾,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迷乱。待迷雾消失,却看二人又不见了。端王恨得牙痒痒,“真有本事啊!来人,搜!他们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这动静也引起了赶来的褚松回,与盛王的注意。
盛王利索道:“这儿有血迹,沿着追!”
只剩长乐坊没搜了,殷重极有可能躲在这儿。盛王又怎么可能乖乖地把机会让给端王呢?因此,他也带着府上卫兵来了。
还正巧,沿着血迹追查,竟真的发现了伤痕累累的殷重。
盛王下马的时候一个趔趄,兴奋不已地跑过去,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与画像比对,盛王狂喜,“找到了!本王找到了!”
端王赶到的时候,气得眼珠通红,“皇兄,这人是我先发现的!”
盛王派人将殷重五花大绑,得意道:“玄衣侯在这,他可以做个见证,是我先找到了恶贼。七弟啊,辛苦你了,不过你还是晚了一步。”
端王怒而拔剑。
盛王叱道:“怎么,你眼里没有长幼了吗!我是你皇兄!”
……
二位争吵。
褚松回置若罔闻,他只盯着奄奄一息的殷重。
殷重翻着眼皮,满身的鲜血。
第51章
长乐坊, 殷重被抓,铁匠铺老板和学徒身死。
嫌犯落网,紧闭多日的城门也终于打开, 一扫紧张势态, 平都城照如往常迎来送往。转眼秋去冬来,连绵雨后, 平都城恍如一夜骤冷, 无云的天倒映在护城河上, 干枯的枝丫上栖息着乌鸦,叫声萧条。
平都城的茶馆酒肆,在这冬日里, 依然热闹。众人呼出的酒气中,皆议论着那神秘的嫌犯以及盛王府。盛王府近日门庭若市, 盛王春风得意,甚至连盛王府的仆役都排场不凡。
平都城达官显贵无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是知晓些缘由。
盛王捉拿了奸贼, 大获圣心, 即将被册封为新太子。盛王这几日, 已在着手准备了。
然而紧要关头,审讯殷重的时候, 却出了意外此人, 竟不是殷重。
剥掉与皮肤相连的人皮面具, 面目混噩中,分明是那铁匠铺学徒的模样。刑部又立即找出那具学徒的尸体,发现面目也被作了假。
端王得知此事,坚称此人精于伪装, 阴险狡诈,定是在坠入机关密室的时候,易容伪装,好混过他的追杀,然而眼下,城门早开,那真殷重又不知道跑往何处去了。他虽表现得悔恨愤怒,心下实则既喜又忧。
喜则因为,父皇说了,抓住殷重者,立为太子,可他与盛王,谁能没能抓到真正的殷重。
忧则是,殷重还活着,那个顶替殷重的人也还在刑部大牢里重兵关守,若他扛不住酷刑,将过去的一些事情吐露出来……
大殿之上,端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而他等不及忧虑如何处置了大牢里的人,那高台上明显见憔悴的老皇帝收起咳血的帕子,以帝王一言九鼎的魄力,正式宣布,暂立盛王为储,拟诏,昭告天下。
老皇帝的决策,令所有人都十分惊讶,包括盛王本人。
他难掩喜色,叩谢隆恩。
端王的脸色奇差,忍住冲动,只能跟着群臣皇子下跪。
捉殷重一事,分明是他出力最多,盛王恬不知耻地强揽功劳,完全就是无德无能的小人!父皇怎能如此偏心!为何偏偏要将储君之位给他!
难不成……难不成父皇早就从他们二人中,挑中了盛王?所以才让盛王的舅舅孟旭去守边关,立军功;明明抓到的是一个假货,也毫不犹豫地立盛王为太子?
他输了……?不,天底下又不是没有废太子,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朝会散后,盛王被众星捧月般地围绕,端王却尤为落魄地跟在后面,二人偶有眼神交汇,一个得意高傲,一个虚拟奉陪。
这一切,褚庭看在眼中,待上了马车后,小声与褚松回道:“盛王与端王的关系只会愈发恶劣,而端王面柔心狠,不是善茬,陛下这招,只怕刺激到端王,铤而走险,未免危险。”
褚松回略作思索,道:“叔父是担心端王有谋逆之心?”
褚庭道:“端王手里没兵权,向来结交的是文墨世家子弟,他与朝廷武将的关系也不甚相近,只他端王府的一些卫兵,还做不成谋逆之事,况且,陛下虽病重,威严如山,当年也是真刀真枪带兵打过来的,哪个士卒敢造陛下的反?”
褚松回点头,狐疑道:“此举属实不像陛下的手笔。盛王骄肆奢靡,贪婪桀骜,又无智虑,非明主之才,陛下也是清楚的,怎么会……”
“陛下,这是驱虎吞狼,要两败俱伤啊。”褚庭喃喃自语,掀开车帘,一道冷风刮了进来,马车正路过盛王府。消息一出,盛王府便立即张扬了起来。
平都城,齐国终于迎来了他的新太子。
万众庆贺中,盛王入主东宫,风光无二。而无人在意的热闹背后,景王府落成,景王一家子搬进了离皇宫一步之遥、住满了皇亲国戚的安和坊。
成元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又快又轻盈,一场细雪落下,屋瓦皎洁,枝头红梅正晶莹。
细微轻柔的“簌簌”声,雪粒如飘絮,褚松回折下一枝红梅,又接过婢女递来的一份食盒,母亲嘱托他几句,他应声作揖,随后踩着积雪,搭上王府门口的马车,掀开厚厚的棉帘,一弯身,便进去坐着了。
程夫人见他这般匆匆忙忙,连自家马车也不乘了,偏跟人家挤一起,无奈摇摇头,暗道:“这出息,还是随了他爹……”
外面冷寒,马车里温暖如春,车厢里铺着厚布与毡毯。
赵慕萧听到动静,抬眸看了看,一双眼睛水润如泉,清凌凌的,玲珑剔透。他穿着淡青色的锦袍,裹着狐裘,脖颈周围一圈洁白的领子,毛茸茸的,将他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愈发白净,像是兔子似的。
褚松回不由多看好多眼,替他翻着领口,挪动脚炉的位置,很忙碌地又从布袋里取出紫铜手炉,放在赵慕萧的手中,惯会给自己找便宜占,趁送红梅的时候,悄悄摸了摸赵慕萧的手,拉住,轻声问:“萧萧,冷不冷了?”
赵慕萧的手小小的,又嫩又滑,摸着软乎乎的。然而指间的茧子,可不是白长的。动起真功夫来,反手就拍得褚松回的手背发红。
褚松回叫唤一声,“真重啊,萧萧,你是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啊。”
这今后可怎么办。
赵慕萧这几日用药,眼睛略见好转,见他手背浮起一层淡红,抿了抿唇,心想自己刚才好像确实太用力了,不免心虚:“那……那谁让你耍流氓的,师傅说了,若是有人欺负我,尤其是碰到那种好色之徒,我就要打回去。”
习惯性地说出师傅后,赵慕萧也愣了愣,心下一阵烦忧愁思,皱了皱眉,低头转着红梅枝,不再理会褚松回,想着师傅的行踪,与离奇消失了的殷重。正想着,没多久,唇角忽而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同时袭上一阵清冽的气息。
齐国推崇香道,平都贵人尤好香,衣裳熏香、佩戴香囊是常事。即便是后来到的赵慕萧,在景王妃的热忱下,衣裳也充满了浅淡的香气。
手上红梅漫香,和着衣裳的香,与褚松回身上那气息混合,丝丝缕缕,如春日的柳枝随风缠绕。
虽说强吻过,但褚松回没敢直接亲嘴唇,想着徐徐图之,慢慢来,因此只映着赵慕萧的唇角。然而在贴上的时候,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贪心了起来,往旁边挪动地盘,张唇含了含。
下一瞬,果不其然,被拍了一巴掌,这巴掌冲他的脸,斜着来的。小小的手,却波及到了他所有的五官。
“你!”赵慕萧很快耳朵又红了,恰如他手上红梅。
褚松回挨了打,还在笑,“你都说我是好色之徒了,我总得做些什么,才对得起萧萧对我的看法啊。”
赵慕萧道:“……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