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完闷气后,赵慕萧跳下石头。
趁现在还能看见光,他得赶紧回去。若是捱到天黑,可就彻底出不去了。
可话虽是这么说,他如今看任何东西都费劲,别说认错什么,就算捧着一堆石头和树叶,告诉他这是兔子,他也是点头相信的,强行把黑漆漆的形状扭成兔子的模样。
他几次试着原路返回,面对幽深静暗的林间,便是点起火折子,也更寸步难行。
赵慕萧闭上眼睛,凝神细听周遭动静。却令他心头一沉,周遭除却风啸,并无人声。
又听了一会,忽然间似有“”穿过落叶的声响,伴随着“嘶嘶”的锐音。
是蛇。
赵慕萧睁开眼睛,陡感毛骨悚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凉发颤的手臂,立马往后退。
他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握紧双拳,回想着师傅教过的技巧,心道等蛇逼近,他就一刀丢出去,只是如今情势,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它的七寸。
赵慕萧继续往后退,小腿碰到一处冰凉。他又一阵心惊,意识到是石头,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林间又传来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
听步伐声,可知此人沉稳,内力深厚。
赵慕萧眉头紧蹙,轻轻地取出藏于袖间的暗器,一边防蛇,一边防人。
云霞昏暗的林间,树叶沙沙响。
人的脚步声踩着落叶,玉佩叮当。
蛇在竹径游走,也沙沙响,离自己越来越近。
赵慕萧还是更怕蛇。
杀了蛇,再对付人。
屏息正要丢出匕首,忽然感到一阵破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混沌的眼前划过,随后怪异簌响,便不再听到蛇行的声音。
赵慕萧仍然不敢放松警惕,一手暗器一手匕首,问:“你是谁?”
脚步声停住。
赵慕萧完全看不清眼前的身影,甚至连衣着颜色都辨认不出来。
对方不说话。
赵慕萧心下紧张,手腕微微用力,银白色的寒光一闪。
林间一声轻笑,“这银针淬了毒吧。人长得好看,下手倒是挺狠。”
赵慕萧一呆,旋即欢喜漫上心头,“是楚公子吗!”
褚松回双指夹住银针,归还。
“楚公子,真的是你!” 赵慕萧狠狠地松了口气,惊惶顿消,“你怎么在这呀?”
褚松回道:“哦,我东西掉了,回来找,刚找到准备出去,就看见你在这,一惊一乍,如临大敌似的。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这倒也不是。
褚松回是鬼使神差地又乘竹筏回来了,瞧见赵慕萧被鬼鬼祟祟的书童带入林中,直觉不对劲,所以就顺便路过一下。
“大概是被骗了。”赵慕萧有些难为情,“楚公子,你可否先带我出去,我看不见,而且里面有蛇,总感觉浑身发毛。”
林间是暗。
可褚松回的眼神很好。
林间流霞如纱,铺陈在赵慕萧的脸上。一双原本黑葡萄似的眼眸,晕开琥珀光。面容白皙,气色沉静。眉间微蹙,又藏不住遇见自己的欢喜,使得脸颊红润。
褚松回低头一看。
赵慕萧也不知道为何这么信任他,抓住他的袖子,相距甚近。
褚松回道:“走吧。不过不要踩到我的靴子和衣角。”
赵慕萧小米啄米似的点头,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一路担惊受怕,也不敢说话。
偏偏有时候未婚夫突然顿住步子,赵慕萧避之不及,脑袋撞他后背,或者脚踩到他脚后跟,又或者衣角。
赵慕萧连连抱歉,“楚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绝对不会了!”
褚松回啧了一声,“照你的意思,我是故意的了?”
赵慕萧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赵慕萧慢吞吞却很诚恳地解释。
褚松回但笑不语。
很快,褚松回带着赵慕萧走出林间。脱离遮天蔽日的密林后,他感觉天光稍亮,听见溪水潺潺。
此时尚是黄昏时分。
赵慕萧眯着眼睛看,未婚夫一袭白衣,似乎被染成了流金的橙黄。
第9章
赵慕萧牵着那一带橙黄,跟着未婚夫离开了翠溪,慢行在夕阳西下的街巷上。
褚松回瞥眼一瞧,自己的衣袖已被他拽得皱成一团。
已经离开了林子,他却还是不肯松手。
分明方才在林子里很是勇敢,偏这般依赖他。
褚松回不由弯唇,轻声道:“小王爷,你若喜欢,我这衣裳给你好不好?”
赵慕萧呆了一呆,眨着眼睛,后知后觉道:“楚公子,你刚才说什么?”
他耳力好,但方才走神,没听明白,不懂那给不给衣裳的是何意。
在后跟随、打扮成书童模样的护卫千山和将夜一同抹掉脑门的汗。
救命……整个平都城谁不知道他玄衣侯褚松回最是讲究,素好洁净,整整一日便要换三回衣裳,图样花纹都不带重复的。
而此时,这个小瞎子把侯爷的衣裳拽得那样,侯爷一定非常生气!而他生气的后果,啧啧啧……
却听褚松回笑了一声,竟似温柔。
“没什么。”褚松回越看他这个傻兮兮却又很灵动的样子,越觉得好玩,问:“想什么呢小王爷?我可以听吗?”
亲随:?
千山和将夜对视一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诡异!
赵慕萧秀逸的眉毛往下压了压,毫不设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当然可以啦,我在想贾文羽、邓衡和冯云瑞。”
褚松回:“?”
心里莫名不爽,直接问:“你未婚夫就在旁边,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
赵慕萧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他动作又慢,一抬一放。
褚松回眯眼:“……你再点。”
他作势要抽回自己的衣袖。
赵慕萧感知到细微的力道,睁大了眼睛,连忙不点了,心道未婚夫的气性还不小。
“这还差不多。”
褚松回轻哼一声,颇为满意地将袖子塞他手里,“牵着吧。”
赵慕萧握着一角衣袖,乖乖道:“谢谢楚公子,其实我在想刚才迷路的事情,总觉得不对劲。”
褚松回那点飘忽的情绪如天边的灰云,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仿若从没来过。
他问:“哪里不对劲?”
“唔……”赵慕萧认认真真地说,“我们与贾文羽邓衡分明是临时遇见,邀约野餐,但他们所带的胡床、碗筷等,对他们两人来说太多,而对我们五人来说,却是刚刚好的。”
“还有,他们还知道我不能吃辣。阿闲对他们深恶痛绝,总不会是阿闲说的。”
“再有便是冯云瑞在席中的一些话,我听着不对劲,具体却也说不出道理来。但偏偏他的书童又引我去林子,不知真假地迷路,让我受困。就……容易联想。”
他说话慢,褚松回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赵慕萧有些紧张,“楚公子,是不是我多心了?”
褚松回抬眉,定定地瞧他眼中的寸寸夕阳,含笑道:“虽然是个小瞎子,但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真有意思,他现在倒是很期待,这个小瞎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是假未婚夫?
赵慕萧被夸了,心中欢喜,面颊上浮着落日柔和的金辉。
褚松回道:“想看看对方是否背后做小动作还不简单?千山,去查。”
冷不丁被点到名的千山立马道:“是!”
扭头就走了。
赵慕萧一呆,“楚公子,你的这些书童中气十足,听着都不像书童。”
褚松回不动声色,笑道:“都是自小练武的,既是书童,也算是护卫。毕竟我们这些身份,没有权势傍身,便只能倚靠武功护体。”
“对呢!”
未婚夫说的正和赵慕萧想的一样,“师傅也这样教我,日后行走江湖遇险遇难,能保护好自己。楚公子,我们真是很投缘。”
褚松回挑眉,这小瞎子还挺好忽悠。
二人刚穿过一条石板桥,沿街绿树浓阴,天色愈发暗了。
赵慕萧亦步亦趋地跟着未婚夫。
褚松回的衣袖被牵着,手只能垂下,动的幅度也不能大。一直这般,难免会不舒服。
褚松回正要叫他换一只袖子牵。
突然听见不远方传来叫声。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何人何音,赵慕萧已然雀跃地拽着他的衣袖叫道:“楚公子,是爹和孙伯他们来找我了!”
走近一看,是景王和孙伯带着景王府的一班护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