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继言擒着赵虎的手腕,往下一压,一只脚还踩在他后腰上。
“手要断了!!要断了!!”赵虎疼得嗷嗷直叫。
唐晓从来没见过这般快的身手,慢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起来劝:“松开吧……”
宋继言依然拧着赵虎的手,面无表情,脚下踩得更使劲儿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他声音冷冰冰的,“道歉。”
“不、不、不用。”唐晓磕磕巴巴的,“他可能是看我头发长了,想帮忙”
“我他娘的干什么了我?!他都不在意!!”赵虎声音都快打哆嗦了,“你有病吧你!!姓宋的!”
宋继言冷冷地一笑:“我让你和我道歉。”
“啊啊”赵虎疼得另一只手直拍地,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嘴还是硬的,“去你大爷的!凭什么?!”
“凭你惹到我了,我看你不顺眼。”宋继言神情闪过一丝阴沉,“你再手贱,我就折断你的手。”
这一下子,唐晓也急了。
宋继言那口吻根本听不出是吓唬人还是动真格的,赵虎又疼得脸色都泛白了,唐晓一着急,说话语气就有些重了:“宋言,你够了,快松手。”
话音一落,宋继言冷哼了一声。
唐晓心下跟着一抽抽儿,以为自己把人惹怒了。结果冷哼完,宋继言一甩袖子,人也跟着后撤了半步。
赵虎顿时卸了口气,瘫在地上直哼唧。
唐晓完全没想到宋继言会听他的话,就愣了一愣。
宋继言神情间还是一副不痛不快的模样,侧目和唐晓对了个视线,就看到对方那副呆呆的样子。
他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真的听了人家的话,便也跟着愣了一愣。
第30章
趁着俩人发愣的工夫,赵虎一个打滚儿从地上翻了起来,一下就蹿到唐晓背后去了。
“你听听你听听!”赵虎还以为唐晓这回会向着自己,“他威胁我?!”
唐晓两边都瞅了一眼,含含糊糊地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宋继言回过神了,示威似的往俩人身前靠近了一步,“手贱断手,嘴贱掌嘴。”
赵虎蜷着肩膀缩在唐晓身后,眉毛都竖起来了:“唐晓!你听见没有?!”
“你再多说一句。”宋继言又往前贴了半步,眼皮子半垂不垂地看着赵虎,“试试看。”
赵虎脸憋通红,是又气又急。这未免欺人太甚!他想发个大火,可一想起眼前这家伙曾经套麻袋把他堵在巷尾打过,是真的缺德,顿时又有些犯怂了。
最后犹豫再三,还是灰溜溜地跑回了屋。
唐晓虽然一直在偏袒宋继言,可这次多少也觉得他有点儿过分了,就暗搓搓地道:“你别总吓唬他了……”
宋继言垂眼看唐晓:“为什么?你不记得他之前都是怎么欺负你的了?”
“呃……话也不是这么说。”唐晓吞吞吐吐的,实在也是替赵虎说不了什么太好听的话。
赵虎那人就那样,耀武扬威,专横跋扈的,之前没少带着小弟在馄饨摊儿上寻唐晓的麻烦。说不烦他,那肯定不是实话。不过这人脑子里的那根弦儿不知道怎么搭的,还算有自己的道义在,偶尔见到有别人为难唐晓,竟然也出面儿管过几次。
只是对唐晓而言,不过是一桩麻烦,赶走了另一桩麻烦而已。
“以前的事……就先过去了。”唐晓心眼儿也敞亮,也不是啥较真儿的人,“现在既然住在一起了,就……也算缘分了,互相照应着吧,总好过天天吵嘴……”
“你和什么人住一起,都算有缘?都要对他好吗?”宋继言突然压下脑袋,又往前凑了一步,“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要寻他的不痛快,怎么,你要罚我吗?”
刚刚俩人就离得挺近的了,这会儿还得加个“更”字,脸都快贴上了。
唐晓登时紧张起来:“说话归说话,你离远些啊,别靠这么近。”他嘴上让对方离远,下意识地自己却退了一步,而且他一紧张就慌乱,手里也不知道忙个什么,又是蹭了下鼻子,又是别了下鬓发的。
别也没别住,脑袋一晃,脸颊旁边的碎发便又散下来了。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宋继言倒是一副心情开始好起来了的样子,伸手想碰唐晓鬓发,被躲开了也没不高兴,只是道:“你头发长长了,我帮你剪短吧。”他瞥了一眼旁边地上散落的几只草蚂蚱,“就当做……嗯,收礼的回礼了。”
说动手就动手,半个时辰后,唐晓坐在椅子上,地上已经簌簌地落了一圈碎发了。
“你真的会剪?”唐晓颇有些惊讶,“我还以为……”
唐晓的头发之前都是自己随便剪的,哪儿长剪哪儿,差不多就行,反正平时出门就是奔着出摊儿去的,摆摊儿时唐晓都会拿额带将头发绑起来,也不在乎剪得好不好看,反正方便干活儿就成。
“原先在山上……”宋继言话头顿了一顿,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道,“家里人的头发都是我在剪的。”
“啊,你提起过。”唐晓坐在前面,下意识朝他回了下头,“是说你的弟弟妹妹?”
“嗯。”宋继言应声道,同时用手指轻轻推了唐晓的脸颊,“你转过去。”
被碰到的地方有些痒,唐晓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拿手背偷偷蹭了蹭:“你是家里大哥?”
宋继言拿剪子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又咔嚓咔嚓起来。
见他不答话,唐晓这才想起来,他似乎不喜欢别人打听他家里的事儿,便惴惴地闭了嘴。
宋继言从侧后方看了唐晓一眼,问道:“你呢?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事情。”
“我啊,我对家里人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一户人家做侍童……”唐晓说着话呢,自己像是突然愣了愣,发了会儿呆。宋继言的剪刀在他耳边落了一剪,他像是惊了一下,攥了攥手心儿,复又缓过神来,继续道,“后来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就、就离开了,现在自己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
“嗯,好了。”宋继言放下剪刀,掸了掸他肩上的碎头发,又拨了拨他脑袋后面的散发。
“啊?好了?”唐晓也跟着在后脑勺上摸了摸,“这个长度,会不会还是有点长了?再剪掉一些吧?”
“不会,刚刚好。”宋继言拦住他的手,眼睛落在他的后侧脸上,轻声道,“这样……很好看。”
第31章
“哦……”唐晓意料之外的挨了句夸,顿时有些无措,视线赶紧收回来,手也像是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了,抬了放,放了抬的。
“要不还是再短一些吧。”唐晓紧张地拽了拽自己刘海儿,努力找了个话头,“不然过阵子长长了,又……又要剪。”
宋继言正弯腰收拾脚下的碎发,随口答道:“长了我再剪便是。”
唐晓张了张嘴,顺势就要问出来那你走了怎么办?
话到嘴边儿了,他怔了怔,忽然就有些怯了。
他没敢说出口,仿佛一说出来,就点破了什么,话就会成真了。
最初,宋继言说要留下养伤,可伤养了这么久,早没痕迹了。他没提过要走,唐晓就也从来不问。
日子稀里糊涂的,仿佛就会一直这般过下去。热热闹闹的,有人说话,床铺有点挤,饭要做两份,每天出摊儿是很辛苦,可每天过得都很有奔头儿。
就是……就是现在家里不光有宋言,还多了个赵虎。
唐晓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了两个不对付的弟弟,家里热闹归热闹,可真吵起来也挺让他头疼的。
就比方说现在,赵虎自打挨了那一下子的摔,话都不和宋继言讲了,吃饭也不上桌,要唐晓端着碗给他送到柴房去。
“再端壶热水来。”赵虎仰头躺在地铺上,手往脑袋底下一垫,翘着个二郎腿,“你说你这破地方,连像样些的茶叶都没有,回头小爷我从家里给你拿点好的,也带你见见世面。”
唐晓压根儿也不关心什么茶不茶叶的,往赵虎旁边一蹲,试探着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你催什么。”赵虎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蹭一下弹坐起来,“我爹气性大肚量小,这会儿回去,不勤等着让他再骂得狗血淋头。”他哼了一声,又躺下了,“我才不回去,我等我娘,我娘去寺里礼佛了,过一阵子就回来。”他说着话,瞥了一眼唐晓,“我玉佩都放你那儿了,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多住两天怎么了,以后能亏着你?再说了”他越说越激动,又一个打挺坐起来,“我就住你个破柴房,我没嫌你你倒嫌我?你把头发剪短了?”
赵虎说话就说话,还非得动手,伸手就要去扒拉唐晓鬓发。
头发丝儿都没碰着呢,柴房大门忽地一阵异响。
俩人同时回头一看,宋继言一声不吭,站在门外。那柴门缝隙也大,几乎能透出他半张脸来,冷不丁一看,六目相对,确是怪渗人的。
关键不光赵虎吓一抽抽儿,唐晓都一哆嗦。
“你怎么站在门外不出声啊……”唐晓出了柴房,忍不住问。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宋继言在唐晓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脸蛋儿阴沉沉的,声音也阴沉沉的,“你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听这口风,宋继言那个劲劲儿的小脾气肯定是又起来了。
唐晓不知道该说啥,就安静着没吭气儿。
俩人走到屋门口,唐晓在前面,正要开门,宋继言一手抵住门,语气里明晃晃的不高兴:“说你知道了。”
唐晓回头和他对望了一眼,自己稍稍琢磨了一下,然后挺正经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宋继言垂着眼盯着他看,看了片刻,视线往旁边一滑,脸也不板了,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他半侧着脸,自己把门一推:“热水打好了,你身上有碎发,自己仔细冲一冲。我在门口,洗好了敲门告诉我。”
之前冲凉,唐晓都是在后院里,挨着水井,烧一壶热水,趁着天不冷,再憋一口气,井水热水随便那么一兑,趁着有点热乎气儿,手脚麻利赶紧洗,基本洗一半,水就凉的差不多了,后边抖来抖去的,也就凑合着洗完了。
宋继言来了以后,他就改去柴房洗了,现在柴房住着赵虎,这次就得进主屋了。
他屋子里没备浴桶,想洗就只能用盆装,他都不知道宋继言这是打哪儿翻出来了这么多盆,地上大大小小的全是,他用手摸了摸,温度正合好,都是热水里兑过凉水的。水盆中间还放了个小板凳,板凳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干净衣裳。
唐晓抱着衣服往板凳上一坐,周围的水盆散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倒映出好几处烛火的倒影。他再一抬头,刚好看到宋继言抱着胳膊守在窗外,身形被月光投在窗纸上,透出一道颀长的背影。
唐晓心里软乎乎的,趁着水热,赶紧洗了个热腾腾的澡。他动作也快,洗完水还剩下大半,他急匆匆套上衣服,兜着毛巾去敲了门板。
门撑开条缝,宋继言侧过脸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唐晓赶忙将他拽了进来:“水还热着,那几盆是干净的,我没动过,你也洗洗,洗完舒服。”
就这么着,俩人挨个儿洗了轮热水澡,洗完身上松松快快的,晚上睡觉,唐晓被子一盖,眼睛一闭,便彻底陷入了梦乡。
梦里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里的,唐晓睡得很沉,但并不踏实。
梦境的最后,他走在波光粼粼的池边。
那是一处荷花池,荷叶上滚动着大大小小的水珠,反射着头顶的阳光。
阳光很足,可唐晓却觉不到温暖,他浑身都湿透了,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行水迹。
他沿着池边,一步一个脚印儿地往前走,左手牵着一个同样全身都是水的小男孩。
男孩子似乎只有八九岁,他也并不大,看上去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两个人都是湿漉漉的,男孩儿低着头,一直在问他:“你会放手吗?”
唐晓说:“不会。”
“真的吗?真的不会吗?”男孩儿叠声地问,“你不会放开我的,对吗?”
唐晓始终重复:“不会。”
他牵着男孩儿,看着前方,脚步却是越走越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