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帮忙上药只帮一半的。”宋言笑笑,盯着唐晓不眨眼,“你慌什么?都是男人,有什么不便的吗?”
“我……没有啊。”唐晓撂下药碗,下意识想抓抓头,手抬一半,想起手指上还有药汁呢,只得又尴尬地放下,“我还有好些事要忙呢,你自己涂吧,我得去备明天的面皮儿了。”
说完也不等宋言应话了,自己就出了门。
出门拐弯,一闪身进了隔壁柴房。
刚刚是随便说的借口,面皮儿其实之前就备好了。他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宋言开那个口,解释他为什么会紧张。
“哎。”唐晓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在上面,默默叹了口气。
要去说实话吗?要不,就还是先算了吧……
唐晓有些局促,抠了抠自己手心儿,犹犹豫豫地再一次叹出气来。
第8章
这之后连着几天,也不知是不是唐晓的错觉,好像总觉得一回身、一抬眼的,就能和宋言对上视线。
不过俩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
唐晓一会儿觉得自己兴许是多心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对。
“不是,你没别的事情要做吗?”唐晓一扭头,看着在门口靠了半天的宋言,“你杵那里做什么?”
宋言轻轻一歪头:“来看看火房这边有什么用得上我的。”
“不用,这里的活儿我自己就能干。”唐晓手上沾着面粉,朝他摆了摆,“你走吧,没事做就去练你的功。”
“养伤期间,不宜练功过度。”宋言不退反进,走到唐晓身旁,抱着胳膊往他身边的墙上一倚,“没事可做就只能看着你做了。”
“那……”唐晓略有些无措地瞅了瞅宋言,往隔壁案台子上一指,给他划拉块儿地方出来,“……那你帮我揉面吧。”
火房算不得大,但俩人各守一处,挨得也不算近。
宋言说来帮忙,还真能帮得上忙,挽起袖子一上手,动作还挺利索。
唐晓悄悄摸摸回头瞧了三两眼,兴许是修行之人的感官要敏锐一些,宋言没回头也能察觉:“你不让我看你,自己却要偷看我。”
挨了句嘴,唐晓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老老实实低头擀面片儿:“我看你手脚挺麻利的,有些意外。”
宋言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有什么可意外的,我看起来像不会做饭的吗?”
“倒不是,就是说……有些很厉害的习武高手,不是能……那叫什么来的?”唐晓想了想,没想起来,在那儿胡乱形容道,“成年累月都不用吃饭的,肚子也不会饿。”
宋言接道:“辟谷。”
“啊对!辟谷!我听说书先生讲的,我还听说,有的修行之人,还会那个……”唐晓脑瓜子里一通搜罗,还是词穷了,“就跟变戏法似的。”
宋言又接道:“法术。”
“对对,会法术。”唐晓说一半自己都笑了,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子,有点儿难为情。他其实完全不懂的,那点儿东西全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拼凑出来的,有时候是听茶摊儿的先生说书,有时候是听歇脚的食客吹牛,也不在乎真假,只当听个乐子。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百姓,做着自己的小本生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那些什么江湖什么门派的,可离他太远了。
说起来,宋言还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江湖人呢。
唐晓难免有些好奇,抬了抬头,又问道:“那你会吗?”
“你指什么?如果是辟谷的话……”宋言的声音忽然离近了,“我饿肚子可是会做坏事的。”
“啊?”唐晓刚疑惑他声音怎么贴这么近,本能一扭头,才发现他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唐晓站在火房靠里的位置,宋言挨在他背后,又突然朝他的脸伸出手。
“干、干什么?!”唐晓猛地后退,整个人都快嵌墙上了。
宋言的手立刻挺住,往回一收。
“你这里。”宋言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白了一块儿。”
“额……”唐晓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反应过度,脸色微微红了红,抬手背擦了擦鼻子,窘迫道,“是面粉,我没注意。”
“嗯。”宋言还是看着他,似是在观察,片刻后,忽然歪头笑了笑,“所以说,这几天你是故意在躲我吗?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
“没有、没有……”唐晓反驳得有些无力,自己摆了摆手,也没再说出啥。
也不是躲,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回避。
躲的话,意味着原因出在对方身上,回避的话,原因则出在自己身上。
唐晓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宋言解释这一点,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宋言那个脸,当时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睛一点儿没弯,看上去好像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晚上唐晓钻了被窝,还忍不住在琢磨这个事儿。他对宋言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意思,睡下时就有些打蔫儿,被子兜头一盖,许是裹得太严了,竟然久违地做起梦来。
梦里头,他站在一道长长的回廊上。
那回廊他走过千百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回廊的一侧是一排排紧闭的房门,另一侧则是一座有假山流水的庭院。
他面朝着圆拱的门洞,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呼吸还是慢慢地急促起来。
他想回头,但是不敢。
盛夏的知了声吵得他耳朵疼,头顶的烈阳烤得他四周的空气似乎在粘稠地融化。
身后最后一间房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唐晓整个人一哆嗦,忽然解了定身咒一般,拼了命的往前跑。
往前跑,不停地跑,心跳声盖过了蝉鸣,头也不回。
门洞始终在同一个位置,像是永远都跑不到,唐晓在梦里怕得要死,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拍了上来。
“呃啊!!”唐晓猝然醒来,大喊着翻身坐起。
有道人影蹲在他地铺前,他本能地一推,还在吓得大叫:“啊啊啊”
“是我。”宋言反应很快,没被推到,反而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你做噩梦了。”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唐晓脸色骤然一变,大力一甩,甩开了宋言,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这时才抬起眼来。
他这屋子破破旧旧的,木窗也不遮光,月光往里一映,映出宋言的脸。
那张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漂亮的丹凤眼半抬不抬的,眉头压得有点低。
唐晓捂着手喘了两口气,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懵,但人是彻底醒了。
完了,唐晓心想,宋言下午不高兴,面儿上还勉强装个笑模样,现在恐怕是真生气了。
第9章
宋言过来把他喊醒,想来也是出于好心。唐晓甩那一下子,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被吓到了。
他本没有抗拒的意思,可好巧不巧,刚好赶上宋言误会他在躲自己。
这一下子,别人的好意就像是被平白浪费掉了,唐晓心下多少有些愧疚。
宋言没再说什么,转身径自回了床铺。唐晓裹着被子默默瞅着那背影,想找补点啥,可一想到这三更半夜也不是能正经说话的时辰,就苦巴巴地又躺了回去。
之后半宿,安睡无梦,就是第二天醒的比平时晚了不少。
唐晓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虚着眼睛一看窗外,外头这都快见着天光了。他这才反应过来,糟糕,没起来!
他就忙忙叨叨地赶紧起身叠被褥,忙活的时候,眼尾往旁边扫了一下,发现宋言的床铺是空着的,被子都叠好了,人没在。
唐晓顺着窗户又朝前院儿瞥了一眼,还是没瞧见人。但他也没多想,就以为宋言去后院打坐修行了。
昨天晚上俩人确实尴尬,这会儿没瞧见也好,唐晓在火房忙得团团转,一边还烧火给宋言下了小馄饨当早饭。
做饭时,他心里还想呢,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和宋言实话实说吧,俩人同住一屋的,这事情总瞒着人家,思来想去还是不大好。
“宋言,吃饭。”唐晓洗了手,端着两碗小馄饨上桌,“吃饭了”
他朝后院扬声喊了一嗓子,没等来动静,便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去了后院。
后院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全貌,那里空空荡荡的,宋言并不在。
唐晓稍稍一愣,又转身回了屋。
床铺收拾得很利索,一点儿看不出昨天晚上有没有睡过的痕迹。
宋言不见了,他连行囊都没有,唐晓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出了一趟门,还是不告而别,彻底地离开了。
桌子上的小馄饨还热着,冒着腾腾地热气。
唐晓坐下盯着馄饨发了会儿呆,又倏地想起这时候可没有发呆的功夫,便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端了自己那碗,想去端宋言那碗。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后把筷子放好,取了个干净的小盘子倒扣在碗上,摆整齐了,这才推着小车出了门。
出摊儿时,他偶尔会有些走神。
隔壁的庆嫂趁着不忙就会和他闲聊:“小唐啊,我看你这几天不是早走,就是迟来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啊?”
“啊?”唐晓回过神来,“没什么的。”
“他一个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儿,他家里就他一个。”旁边的茶摊儿没什么生意,说书的张二爷闲的没事,就跟着接话道,“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多逍遥自在。”
“小唐,你别听他的,你一个人在外地,没亲没故的,有什么犯难的事情,可以和嫂子说说。”庆嫂热心肠地道,“嫂子可能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可多个人出出主意总是好的。”
就镇东的这几户小吃摊儿,平日里处得久了,彼此关系都还不错,能说得上话。
唐晓心里头热乎乎的,有几分拘谨地笑起来:“谢谢庆嫂。”
“。”庆嫂摆摆手,“小桃儿昨天还在家里问起你呢,说”
“啧!”张二爷突然咋了声舌,直朝着另一头比划,“别聊了别聊了!快快唐晓你赶紧”
唐晓顿了一下,其实反应还是挺快的,头都没回,就要灭火收锅。
可惜他这家伙事儿实在太多,刚把勺子挂起来,一道蛮横的声音就从他背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哟呵,我说你这小馄饨,小爷可有日子没见了啊。”
唐晓心里沉了一把,知道躲不过了,只能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带着几个小弟模样的小年轻,几个人流里流气的,冲着馄饨摊儿就来了。
“都坐,都坐下。”领头的男子一摆手,身后的小弟就踢开板凳,一个个地围着小木桌坐了下来。
唐晓那小板凳就俩,他们人多,不够坐,就从隔壁的摊子上直接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