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签的一面写上生辰,夹在手心儿里诚心祭拜,心中所愿就会实现。
宋继言当时不肯写,是唐晓劝着说,就算不许愿,签上写下生辰,也可以求个健康平安。
宋继言握着笔顿了一顿,当即写下了大师兄的八字。唐晓无意间看到了,后来才会弄错了日子。费劲心思地庆祝,庆得却是第三个人的好日子。
所以,不是不信,只是不为自己求,不为唐晓求,一片虔诚都留给了真正的心中所属罢了。
因为有几分相像,所以留在了他的身边。因为惦念旧时时光,所以从他这里讨要了草编的蚂蚱。最后又因为像得不够多,所以替他剪了同样的头发,还让他梳起小辫子。
从那天之后,唐晓傻乎乎的,还真就每天都在发尾抓起一个小鬏鬏,只因宋继言淡淡地夸过一句好看。
好看,夸得其实也并不是他。
这一瞬间,唐晓抱着膝盖,脑袋压得低低,既心酸又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他觉得茫然恍惚,既往的甜蜜美好全都是假的,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还觉得自惭形秽,被当众戳破了所有假象,让他难堪又无措。
他觉得委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他老老实实地生活,本本分分,待人和善,不做坏事,却总是情路坎坷,不得善终。
他想不明白,却又没法怪罪别人,只是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所以老天爷才会罚他。
可人总归如此,得到了一些,就会想要更多。
最初,他只是想在异乡能好好地生活,他能吃苦,也有谋生的手艺,他勤勤恳恳地出他的小馄饨摊儿,日子也能一天天过下去。可时间久了,一个人实在是太孤单了,他像一片浮萍,没有根,没有亲人,他很努力地营生,却不知为了什么,也不知会走向何处。
直到宋继言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出早摊儿的路上,晨曦映出来的影子是成双成对儿的。他心中有了惦念的人,那人也惦念着他。两个人彼此依靠,彼此相护,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
宋继言眼睛失明的那几天,有次他累得睡着了,唐晓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套了衣服去火房做饭。
出来没多久,锅碗瓢盆都没摆好呢,忽然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大动静。
唐晓摘了围裙赶忙出门看,就看到宋继言瞎着眼,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出来寻他,在喊他的名字。
“我在呢,我去做饭了。”唐晓急急忙忙迎过去,手指去碰宋继言的手,“我就在你身边,没出去,我不走远。”
宋继言不说话,只拉过他紧紧抱住,脑袋一垂,扎在他肩头。
唐晓轻轻抚过他后背,能感受到他在轻微地发抖。
“我不走,我在呢。”唐晓用力地抱回去,心里又自责又心疼,“不用怕,我一直在。”
宋继言看不到,可唐晓看得到。
那副神情……怎么会都是假的呢。
唐晓想不明白,眼泪一直在掉,抹也抹不断。
他不想哭得这般难看,但他心里苦。
他其实不是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想明白罢了。
名字是假的,生辰是假的,可心底的那一番情意却是真的。
只不过,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第69章
唐晓自己也没想到,穷竟然也有穷的好处,昨天再是伤心难过,第二天一睁眼,照样还得为生计忙碌。
眼睛肿了,就打井水冲一冲,日子再难,只要他的小馄饨摊儿还能开下去,就没什么扛不住的。
唐晓收拾好锅碗瓢盆,绑上头巾,推着小车便出了院子。
出门前,他想起昨天收拾到一半儿的碎木板子,寻思着顺手扔了,结果在院儿里转了两个来回都没找见。
他有点恍惚,昨天哭得委实有些难看,脑子不清不楚的,实在记不起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扔过了。他想也想不起,找也找不见,最后也不再跟自己较劲儿了,推着小车就出早摊儿去了。
出摊儿时的状态,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旁人都看得出,庆嫂一早便问过他是不是不太舒服,张二爷说书说到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特地招呼他过去喝杯茶。
“小唐啊,你身体不好就别硬撑着了,早点收摊儿吧。”庆嫂关心道,“你家宋言呢?怎么今天就你一个?”
“他……”唐晓不知该怎么回答,又不想对身边的人随口扯谎,便只是笑了笑。
好在一个人忙得很,唐晓又是下馄饨,又是烧水起锅的,时不时还要照看两眼吃客,也没什么说话的工夫。
忙点儿好,忙了就会累,累了就不会七想八想,饿了大口扒饭,困了倒头就睡。
可惜睡也没能睡得踏实,唐晓连着两个晚上,都会做混沌的梦。
梦里的他像是也在睡觉,眼皮很沉,四周很黑,一道人影静静站在他的床边,看不清脸。
看不清脸,可唐晓却像是知道自己在梦里看见了谁,等他困困顿顿地睁开眼,天已经隐隐透白了,床边空空的,谁也没在。
唐晓坐在床上,要稍微缓上一缓,才能回过神。
他不知道宋继言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临走前,对方只留下一句让他“不要多言”。他便等了,等到了今天,是第三日。
庆嫂又一次问他:“你家宋言呢?怎么好几天都没见到了。”
唐晓想了一想,答说:“家里来人寻了,他便回去了。”
“哦呦,这么突然啊。”庆嫂惊讶,“那还回来吗?你这边又剩下一个人了。”
唐晓摇摇头,他不知道,可不管怎样,总归还是应该再见一面的。
这一日忙完,他收摊儿往家走,推着小车路过岔路口,隔着很远,便瞧见自家院门外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洒脱随性,是个顶个儿的扎眼。
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突然出现的段忌尘和邵凡安。
小车轱辘登时一顿,唐晓看着那头,不知道他二人为什么会来,便多少有些惴惴的,心里慢慢打起鼓来。
说实在的,他真是有些发怵,可自家的大门,又不能不回,踌躇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迎了过去。
邵凡安歪靠在院墙上,听见动静一回头,一看见唐晓,牙花子立刻笑了出来:“小唐兄弟,又见面了。”
他笑着一拱手,像是行了个礼。
唐晓不懂那些江湖礼节,不知道该如何回礼,两手抬起又放下的,一下子有点拘谨。
结果邵凡安顺手就把小推车给接过去了,手上一使巧劲儿,轻轻松松就把车推上了门口的台阶。
唐晓愣了一愣,连忙去开院门。
门一开,邵凡安推着车,抬腿儿就进了院儿。唐晓下意识要跟上,忽然想起门外还有个段忌尘,便回头看了看。
段忌尘也看着他,神色倒不若初见时那般凶神恶煞了,嘴巴紧紧抿着,脸板了一板,然后背着手,微微点了个头。
这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打过招呼了,唐晓多少有些怕他,便也学着点了点头。
邵凡安在院子里特别自来熟地问:“唐兄弟,咱这车搁哪儿?”
“额,柴、柴房。”唐晓忙手忙脚的,赶紧又去开柴房的门。
等车放下了,唐晓看了看眼前的邵凡安,还有杵在院子中央的段忌尘,这才来得及问了一嘴:“请问……请问两位这是,有什么事吗?”
“,我这也是嘴馋。”邵凡安笑嘻嘻的,搓了搓手,像是有商有量的样子,“听说小唐兄弟馄饨烫肉做得一绝,不知道我和忌尘有没有这个口福,能蹭上一顿?”
唐晓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登门,一开口,便是为了馄饨来的。
“不白吃。”邵凡安朝门外一扬下巴,段忌尘在外头默默举起手,手里拎着油纸包。邵凡安朝唐晓挤挤眼:“我们带了小菜。”
半炷香后,唐晓和邵凡安系着围裙,各自守在一处案台前忙活着。
唐晓包着馄饨,脑袋还有些糊里糊涂的。
他悄悄侧头看了看,邵凡安正在隔壁拍黄瓜。
一刀拍下去,又剥了蒜剁蒜末。
那刀切在案板上,当当当个不停,他嘴巴也不闲着,也不用唐晓接话,自己跟自己就能唠半天:“我家乡那边都是大个儿馄饨,馅儿大皮儿也厚,和你这边是不同的吃法,配点儿紫菜咸菜末,也好吃得很。”
唐晓偷偷看他好几眼,自己手底下也有得忙,忙着忙着,最初那股子紧张的感觉就淡化了很多。
其实他再见到邵凡安……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自在。
对方相貌堂堂,还身手矫健,一出手,便是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英雄气,可他只是一个卖馄饨的小老板,平凡又普通。这般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强行拉扯在了一起……
唐晓不是一个容易自卑的人,可这种时候却也难免会变得自惭形秽。
他本应觉得难堪,但多与这个人相处一分,那种隔阂感便会弱去一点。
邵凡安备完小凉菜,抱着胳膊往唐晓这边一凑,絮絮叨叨:“不过我那儿可吃不到烫肉,托你的福,这回算是长口福了。”
唐晓正下馄饨呢,听见了便看了邵凡安一眼,看完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心里头不免想了想原来当大侠的,也会有比较话痨的。
他想着这句,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我一会儿给你多盛一碗。”
“那敢情可好。”邵凡安也跟着笑了笑,转头看向唐晓,顿了一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唐晓兄弟,我那混账师弟已经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来……其实是想当面和你说一句,对不住。”
唐晓搅合馄饨的手一停,轻声道:“邵公子言重了,不用替他道歉”
“,不关那个小王八羔子的事儿。”邵凡安骂了一句,挠了挠头发,似是有点忐忑,“这声‘对不住’是我替自己说的。”
第70章
“我们门派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落在青霄山上,所以就叫青霄派。连师父带徒弟,外加一只看门的小土狗,满打满算,一共就六个喘气儿的。”邵凡安嘴上说话,手上也没闲着,顺手帮着收拾收拾灶台,“说是师徒,其实我们几个小辈儿,都是被师父一个个捡回来的,凑在一处养大了。我师父头些年忙着跑江湖,在山上的时间少,我是做大师兄的,岁数比底下那几个虚长了不少,却也……疏于管教。只顾上了吃喝,却未曾教过何为德,何为行。”
邵凡安说着说着直摇头:“是师父和我没教好,宋继言他……性子才会长歪了,做出这般恶劣之事,伤害了你,也亏对在场的所有人。”
“小唐兄弟,对不住。”邵凡安叹了口气,腾出手来,朝唐晓正正经经拘了一礼。
“。”唐晓赶忙拦了拦,“不用、不用这样,邵公子,礼重了。”
“你担得起。”邵凡安一礼行到底,“这不光是聊表歉意,还有一份谢意,谢谢你当初救下重伤的宋继言。”
行完礼,邵凡安抬起头,忽然一笑:“我听闻你今年二十有七,那比我还大上两岁,不用和我如此客套的,我也不是什么公子,就是一个跑江湖的。那咱们”邵凡安想了想,“其实也算年龄相仿,要不,咱也不论什么称呼了,你叫我凡安便是。”他说着一笑,“平凡的凡,平安的安,邵凡安。”
唐晓看了看邵凡安,总觉得虽然和对方相识不久,可就是觉得他平易近人:“那、那也好,你唤我唐晓便是了,晨晓的晓。”
“好寓意。”邵凡安笑着一扭头,朝门口站着的段忌尘扬了扬下巴,跟着介绍,“外面那个是段忌尘,重华派弟子。”
说起这些江湖门派什么的,唐晓其实都不认得,只是跟着点了点头:“段公子。”
段忌尘微微颔首:“嗯。”
邵凡安忽然清了清嗓子:‘咳。’
“我……”段忌尘顿了一顿,像是有几分焦灼,往前走了半步,停在门口,又顿了一顿,这才冲着唐晓抬手行了一礼,“抱歉,之前是我误会了……口不择言,对你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实在是有失礼数,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