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卖空了,俩人推着小车往回走,路上经过南大门,远处呜呜泱泱地围了一群人,似乎有什么热闹可瞧。
唐晓抻着脖子,往人群的方向探了探。
宋继言朝他侧了侧眼:“去看看?”
“啊……不了吧。”唐晓犹豫地道,“推着车,也不方便,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话音没落呢,就看到说书的张二爷,摇着小蒲扇,一路小跑着往回返。
老爷子满面红光,面带微笑,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乐出来的。
“张老爷子,您慢着点啊。”唐晓喊了一声,“脚下留神啊。”
“小唐!小宋!”张二爷隔着半条街,直超他俩招手,“赶紧看看去吧!快去快去!一会儿没得看了!就在那南门的后巷子里!”
“什么……”唐晓这好奇心一下子就给吊了起来。他一扭头,招呼宋继言:“走走走。”
宋继言推着车,脚下一抬,嘴角也跟着一抬,跟着唐晓就往南大门去了。
南城门下有条暗巷,平时僻静得很,现在却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唐晓也挤不进去。
不过他也不用挤进去,他站在巷子口,一仰脖,立马就看到那巷尾的桥洞下,齐刷刷吊着四个人。
绳子捆着胳膊和腰,四个人那捆得是一个比一个结实。每个人都鼻青眼肿的,嘴里还塞着布条子,在那儿呜呜咽咽的,下也下不来,喊也喊不出声。
“中间那个不是赵家的小儿子吗?”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怎么让人给捆这儿了?”
另一个人看笑话:“呵,惹着仇家了呗,这下手挺黑的。”
唐晓也认出来了,何止是赵虎啊,还有昨天那三个小弟,一个挨一个的,谁都没跑了。
“这是……”唐晓直发愣,“这怎么……”他指着那四个人,看了看宋继言,一脸的惊讶,“啊!宋言你昨天”他话说半截儿,赶紧降低了音量,“你今天早上困成那样,你、你不会……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干坏事了?”
“哈。”宋继言笑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干坏事了?”
“我”唐晓正磕巴呢,不远处,人群忽然开始散开了。
“别看了别看了,都别围着了。”几个捕快打扮的人赶了过来,后面还有人带了木梯子,“把地方腾开,散了散了。”
唐晓神情一滞,脸色刷地白了几分。
第20章
宋继言立刻就看出他神情不对了:“怎么了?”
“走……走吧。”唐晓拽了拽宋继言袖子,低着脑袋,“别凑热闹了。”
宋继言往桥洞那头望了望,那边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五六成,捕快们顺着墙根正在架梯子。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看唐晓瑟瑟缩缩的模样:“你怕什么?”他顿了顿,含糊地道,“又……没人看到。”
唐晓手里揪着宋继言袖口,直摇头,小声地一个劲儿重复:“不是……咱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宋继言一垂眼帘儿,先是瞥见唐晓脑袋上的发旋儿,然后又看了看他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走吧走吧。”唐晓在那儿嘟嘟囔囔的,宋继言一下子扭过头,唇角飞快地卷起一丝儿不显眼的笑意。
“胆小鬼。”宋继言嘴上虽是奚落了这么一句,可却反握住唐晓的小臂,就这么一手推着车,一手领着人,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去。
唐晓紧张了一路,那个哆嗦劲儿,直到进了家门才算缓了过来。
“所以说,真是你干的?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这种事哪有撸袖子就往上莽的……”唐晓在火房忙着烧水煮饭,还操着心,“这下闹得半城的人都知道了……那赵家有钱有势的,小儿子挨了这一顿好打,恐怕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宋继言蹲着添了火,就着水盆洗了把手,又将烧好的菜往桌子上端,“从头到尾,我可都没说过是我干的。”
“好好好,不是你。”唐晓也跟着端了两盘菜,嘴上应和着,心里想的是“不是你还能是谁?”就赵虎和手底下那三个小混混,头一天刚寻过小馄饨摊儿的麻烦,第二天就整整齐齐吊桥洞去了,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这除了像是大半宿没睡的宋言干的,还能是谁?
俩人端菜上桌,面对面一落座,宋继言一挑眉:“今天什么日子?一顿四个菜?”
“好日子嘞。”唐晓把荤菜往宋继言那边摆了摆,整个人都笑呵呵的,“有江湖大侠,出手教训地痞无赖,还做好事不留名,这难道不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嗯。”宋继言捧着碗,往嘴里送了口饭,嚼了嚼,咽了,再压了压嘴角,方道,“刚刚不是还说做事莽撞?”
“那算是两码事。”唐晓挑了一筷子烧肉,往宋继言碗里夹,“吃肉,别光吃饭。嘿……”他傻笑了一下,“我看他们几个鼻青脸肿的,就觉着解气,欺负小老百姓,该打。”
那里头还有人是穿着里衣被挂上去的呢,那一看,就是硬从被窝里给挖起来揍的。
唐晓想想就觉得好笑,笑了一半,悄悄看了看宋继言的表情,又觉出不妥来,赶紧摆出一副严肃的脸:“不过下次可不许了,万一惹上什么大麻烦,再招上官府的人,那可”
唐晓小口吃饭,还不忘在那儿絮絮叨叨的,就像是教训自家弟弟一般,话说的也随意。
宋继言坐在对面,是一耳朵都没听进去,就拄着半张脸,看着唐晓发着呆,思绪一时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这一日眨眼而过,到了晚上,两个人各自入寝。
屋里蜡烛一吹,顿时暗了下来,唯有窗外的月光能照些光亮进来。
那月光在外面不觉多亮,可在室内却是唯一的光源。唐晓睡前往外挪了挪垫子,这会儿一躺下来,脑袋的地方,恰好被亮光照着,多少有点儿晃眼。
唐晓也能凑合,裹巴裹巴被子,往头上一罩,半蒙不蒙的,背过身,正要闭眼,宋继言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唐晓,你不憋吗?”
宋继言下午打坐时偷偷补过觉,这时候不困了,自己不睡,也不让人家唐晓好好睡,就侧躺在那里支着脑袋,盯着唐晓的后脑勺瞧:“地铺打那么久,你腰不疼?”
唐晓缩在被子里不吱声,但宋继言习武,耳朵好使,听他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
“你早上偷偷捶过背,我看到了。”宋继言慢悠悠地拍了拍床板,“你的床,现在床上的地方也很大,你不回来睡吗?”
唐晓默默躺了好一会儿,然后裹着被子慢慢坐起身,再慢慢转过来。
“我……”他像是有几分犹豫,又像是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表情耷拉着,“我有话……要对你说。”
宋继言原本是侧躺着的,这下子便也跟着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架,还是托着脸的姿势,眼睛里直写着好奇二字。
“我吧……之前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唐晓支支吾吾的,实在是有一点不知如何开口,“我没办法,呃……和你太过亲近,就是说,不太合适。”唐晓一句话恨不得拆成了八句说,自己在那儿直扣手心儿,磨叽半天,终是一狠心一闭眼,“因为我喜欢男人,我、我是断袖,我”
唐晓紧张得不行,脑袋越垂越低,还揪着被子直往下扯。
宋继言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
“噢。”宋继言用手掌捂了下唇角,视线扭到窗外去,满不在乎地道,“你是个断袖,所以呢?”
“所、所以……”唐晓愣了愣,他也没想到宋继言就是这么个平淡反应,就干巴巴地道,“所以说,我肯定不能和你同塌啊……那不是……”
“你不能和我睡一起,为什么?”宋继言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这回特地坐正了,手肘垫在膝盖上,两手的指尖彼此交叠,眼睛一晃,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还一脸的无辜,“难道你心思不正,对我欲行什么不轨之事?”
第21章
唐晓本来脸色就有些泛红,纯纯是紧张出来的,这会儿可好了,得加个更字。
“没有啊,没有的事,你怎么……”唐晓一着急,说话就有些磕磕巴巴,“你怎么会这么想!”
“真的吗?”宋继言紧紧用掌心捂着嘴,脸侧到一边去,“没有那种心思啊?真就一点都没有?”
“真没有啊!”唐晓慌慌张张地解释,心想宋言对他来说就像是弟弟一样的,怎么可能会有坏心思,“我就是”他想说,就是当家人一般的,可话到嘴边儿了,又哽在了喉头。
人家只是在他这里暂住几日,养个伤,他怎么好自作多情地把人当家里人处。
再说,处便处了,可若是非得说出来给人家听,未免会有些蹬鼻子上脸,不识好歹了。
唐晓心有顾虑,话便顿了一顿,宋继言悄悄拿眼尾扫了扫他,又道:“我不信你,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好看来的?”
“啊?”唐晓早忘了,这都哪茬儿的事儿了,“不是,这也不是一码事啊。”宋继言说话在这儿绕来绕去的,都快把他绕糊涂了,“那也不是来个好看的男人,我就非得、呃……起歹心啊?我”
“那是不好看吗?”宋继言拄着脸,脑袋又歪回来,“我?”
“那……那倒也没有,不好看……”唐晓蒙头蒙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这一茬儿接一茬儿的,解释不明白了,唐晓正晕乎呢,忽然看见宋继言唇边的的那个笑了。
那嘴角咧的,真是手都挡不住。
“你……”唐晓一下子回过味儿来,对方这是拿他寻开心呢。
“你这人!算了,睡觉!”唐晓也不管别的了,蒙着被子往褥子上一倒,就要自顾自地闭眼睡觉。
身后一阵的动静,有什么靠近了,紧接着褥子的边角就是一陷。
唐晓觉出不对来,迷迷糊糊一扭头,就看到宋继言的脸出现在他脑袋上空。
宋继言赤脚走过来的,许是嫌地上凉,直接就踩上了唐晓的褥子,再蹲下身一探头,头发一滑,都快滑唐晓脸上去了。
唐晓也没个防备,当即被吓得直往后缩:“啊啊你干吗啊?!”
宋继言蹲下身,一把薅住唐晓里衣的领子:“你就因为这个不敢和我同床而眠?你胆子怎么会小成这样?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唐晓拼命往后缩,后背都快贴上墙了,心说你就挺吓人的咧!
“你打也打不过我,力气还没我大。”宋继言似乎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好玩儿,说话便说话,还要故意凑近了说,“又没贼心又没贼胆儿的,到底在顾虑什么?”
“别、别闹了啊,我又没让你睡地上。”唐晓哆哆嗦嗦的,啪啪地拍宋继言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背,“快回床上去,明天还要早起啊!”
这一晚好不容易折腾过去,可还不算完,宋继言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时不常地就要逗一逗唐晓。
唐晓在火房好好地做饭,宋继言招呼也不打,突然就靠过来,唐晓下意识一回头,鼻梁恨不得都能撞宋继言下巴上。
“干什么?!”唐晓吓一激灵,整个人都是一哆嗦。
宋继言垂眼看着他,这回笑得是不遮不掩的:“拿案板,切菜。”
唐晓怂怂地缩着肩膀,看着宋继言朝他身后的墙上伸胳膊。
“喊一声就行。”唐晓赶紧帮着把案板取下来。
宋继言接过案板,神色无辜地哦了一声。
唐晓就低头盛菜了,等拖着盘子再一转身,宋继言悄无声息地又贴了过来。
“啊!!还要拿什么??”唐晓盘子好险没端稳,“你能不能出个声??”
宋继言顺手把盘子接过来,慢慢靠近唐晓耳边,说悄悄话:“这次是故意的。”
“呃……”唐晓直不楞登地瞅着他,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么着,过了两三天,唐晓惹了一脑门的官司,一个宋继言就挺不消停的了,没想到又过了两天,更不让人消停的来了。
那是一个午后,天儿好,阳光足,唐晓搬了个小板凳,在前院儿忙着擦他那个出早摊儿的小车,宋继言在后院打坐,本来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下午,院门外头突然有人拍门,门板拍得是哐哐响。
“开门!!唐晓!快点儿!给老子开门!”
其实听声儿就听出来是谁了,可唐晓开门的时候,还是有几分诧异:“你……你怎么来了?不是没到日子?”
说话间,宋继言也已经从后院赶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