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即将走到死亡尽头,沈长冀无力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抬起头,虚弱却又满心满眼看着眼前的中庸。
青令咬住牙,别开头不看对方,道:“你如果想死前对我好,让我永远记住你,沈长冀,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把你和这宫里发生的一切,统统忘个干净!”
说完,他擦着眼睛,头也不回地跑进地道。
望着那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沈长冀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只被匕首硬生生斩断的染血脚镯,笑起来。
我的小鸟,忘掉我吧,永远忘掉我吧……
沈长冀无力地闭上眼,一段似是尘封记忆很久的记忆最深处浮现。
满是望夜雪华飘落的宫殿中,摇篮边,眼前是一个与中庸有七八分相似绝世面容,一身华服,可眸中已尽是一片灰暗的女人。
望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甜的婴儿,以及女人掌心锐利的金钗,沈长冀听到稚嫩的男童平静地问:“你要带他一起死吗?”
女人嘴角凄然一笑,“是啊,因为我快活不成了啊。”
言外之意,她自己都顾不上了,怎么顾得上这个孩子。
可没有母亲要的孩子,也是活不成的。
只能一起带走。
注意到眼前年纪轻轻便一脸深沉的孩子一直望着自己手中的金钗,女人柔声道:“放心,睡着后是不会痛的。”
视线低下,落在摇篮中粉雕玉琢的婴孩,一只手伸出,却被对方小小的手在睡梦中一把握住。
从出生起便几乎感受不到情绪的心间陡然流出一股特殊的感觉,他听到稚嫩的男童声又问:“他叫什么?”
“什么?”女人一愣,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问:“殿下,你想要他吗?”
似是见摇篮边的人没有拒绝,而是继续看着摇篮里的婴孩,女人微笑起来:“殿下,你给他取个名吧,取了名,他以后就是你的了。”
感受着那柔软的小手握住自己的手指,许久之后,沈长冀听到幼时的自己轻声道:
“就叫…青令吧。”
石门轰隆合上,耳边传来惜月的惊呼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慢慢消失,但沈长冀漆黑眼前却有一道飞鸟掠过,划破黑暗,进而飞进自由与光的黎明天际。
第87章
青令不知道自己在镶嵌夜明珠的昏暗通道中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不断往通道里摸索着深入,以至于看到眼前那一线亮光时, 青令都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随着他越走越近, 那一点儿亮光随之越变越亮,直到近在眼前, 青令伸出手, 用尽全力往外推, 外头骤亮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爬出地道,看着四周荒芜的雪地,以及远远天际的黎明熹光,青令这下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确实逃出来了。
他逃出皇宫了。
喜悦如浪一般涌上心头,可短暂的喜悦之后,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莫名的空虚。
他短短二十二年的生命, 也曾拥有过亲人爱人孩子, 可这些最后也都统统离他而去。
就在青令因为走得太久, 双腿无力软瘫在雪地大口呼吸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青令转头, 见到一个护卫道:“公子,陛下让属下在这里等您, 请公子上马车,属下这就送您离开。”
青令看到对方身后的马车,木木点了点头, 爬起来,坐上马车, 里头矮桌上放着一个包袱,他打开一看,是除了衣裳,还有一匝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厚厚银票,行走人间不被怀疑的身份文牒,还有一盒可以遮掩他容貌的药膏。
“公子,接下来,您打算去哪里?”
马车已经骨碌碌滚动起来,车外的人这时问,青令呆了好一会儿,他此前根本没打算自己杀了沈长冀之后还能活着,也就没想过自己离开皇宫后还能去哪里。
“我们先往南方去吧……”
就在青令打算开口说先南下时,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道叫声:“你们是谁啊!!”
青令心一颤,一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被十多个骑马的士兵包围,而先前为他赶车的护卫已经晕倒在地,被人踩在地上。
打晕他的一个穿着玄黑铁甲的男人,容貌陌生,青令根本不认识。
难道是杀人劫财的兵痞?!
青令浑身冰冷,对那为首的士兵道:“你不要杀我们,我把我们所有的钱财都给你们,只要你放了我们……”
哪知对方不说话,而是骑着马往后退,来到从无数兵甲中骑马而出的男人身边。
看到马上那人的脸,青令一震。
竟是……
“臣李沐风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而望着马车中那道满是惊愕却愈发显得其绝世容颜的美人,李沐风几乎压不下心中的欲望狂喜,可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行礼,“娘娘可认识微臣?”
他怎么会不认识?!
当初在冷宫,嬷嬷眼睛的药,都是李沐风受其父交代,给他们送来的。
可问题是,李沐风认识的是冷宫里的九皇子青令,而非现在是顶着君子相遗孀身份南清的自己。
对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还这么喊自己……
青令心中怦怦,面上强装镇定:“什么娘娘,这位将军认错了吧……”
“认错?”
李沐风笑了一声:“娘娘之前不是曾收到过臣的帮助了吗?”
青令瞳孔一缩,“糖纸上的字,还有嫁衣里的匕首,都是你送来的?”
“不错。”
看着眼前的中庸,李沐风笑起来,“娘娘,帝王遇刺,已然驾崩,但靖王让人封锁消息,以及所有南下的路,只为抓捕刺杀帝王的人,臣是来救您的。”
他真的死了……
明明是自己往沈长冀心口捅了四刀,可当青令从别人口中确认了这个消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差点站不住。
可马上中庸就在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是他沈长冀罪有应得,如果不是他杀了小南哥哥,他的小南哥哥现在还好好的,还好好陪在他身边,他沈长冀就该死!给他的小南哥哥赔命!
“娘娘,娘娘?”
青令回过神来,艰涩地问眼前的男人:“将军,我与你无缘无故,你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来救我?”
李沐风笑了,道:“娘娘,臣是北护王妃的兄长,她猜到了您与帝王遇刺有关,遂求臣无论如何也要来救你的,而且她也已经告诉了臣,娘娘您的真实身份。”
他骑马靠近过来,在中庸耳边,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
“好久不见,九殿下。”
听到对方用这么语气称呼自己,青令莫名背后生寒,下意识往后退,但马上反应过来,低下头:“对不起……”
而因为隔得近,轻易便闻到中庸身上混杂着龙鳞琥珀信香的兰花香,李沐风心里卷起一股兴奋的火,可看着对方马上远离自己,他忍不住攥紧拳头。
可旋即,他又露出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一如多年前初次在中庸面前亮相时那般。
他让人将此前为中庸赶车的人带下去,见青令想要拦,李沐风立即道:“放心,我不会伤他,只是为了防止他告密,不过而今北都已乱,封锁南下的路已经尽数封闭,若无召令,谁都不能离开,事到如今,你先随我离开,暂时一避,待到风头已过,再谋其他出路。”
虽然奇怪对方是如何知晓自己逃出宫,但满脑子都是帝王驾崩消息的青令,此刻无法思考,更别说对方手中还有那么多兵甲,他只能木木地点了点头,回到马车中。
可车帘一放下,青令就顷刻躺倒在地上,抱着小腹,咬住唇,额头满是汗。
他母亲留给他的蛊虫的同时,还留下一封信,说明了这蛊虫的使用方法,其中还写明了蛊虫带给母体假孕症状的同时,可能还会暂时有一些其他不舒服的症状,只不过会随着假孕结束而消失。
先前青令一直没用感觉到什么,可此刻,他却觉得极度不适,浑身发热,头晕眼花,明明假孕的效用只能维持一个多月,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为什么这个时候反倒有了不适的作用。
神志不清间,青令觉得这种痛苦好像他曾经经历过,并且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不知不觉他昏睡了过去,却又隐约觉得好像有人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身,并在他耳边一声声温柔地在他耳边说:“我会一直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别怕……”
身体的热度退下去,可到后面,对方却收回手臂,想要离开他,青令想留住对方,却根本动不了。
直到一道枯哑的声音猛地叫醒了他:“公子,醒醒。”
青令睁开眼,见到是之前跟在李沐风身边的人,坐起身,“对不起,刚刚不知不觉睡……”
突然,青令注意到眼前人异样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脸,发现摸到一手的泪。
对方收下脸上的表情,声音依旧枯哑:“将军请公子下车,用些茶点,再继续赶路。”
青令赶忙擦了擦脸,起身走出马车。
青令不知道李沐风要把自己带到哪里,扫视周围一圈,有不少行人,只不过看到玄甲卫,纷纷退避开来。
此处唯有一处茶摊,青令下了马车,而李沐风不知去了哪里。
“公子,我为您取件披风。”
青令落了座,见他身上衣着单薄,枯哑的声音道。
小二前来上茶,青令正谢着接过,对方突然惊喜道:“…夫人?是夫人吗?!”
青令一愣,抬起头,望着眼前一张普通却陌生的脸,“…你是?”
对方立即激动解释道:“夫人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赵龙,是秀秀和阿虎的哥哥,您和相爷还曾给我们兄妹三个施过粥,对了,我还曾经在相爷身边当过差!您当真的不记得我了?”
对方一提秀秀和阿虎两个名字,青令顷刻想起了对方,“你是秀秀的大哥?可听秀秀说你不是已经……”
赵龙有些羞愧道:“夫人,当初为了能让慈安堂收留秀秀和阿虎,我只能让他们俩撒谎说他们父母和我都已经没了,实际上我并没有死,而且后面还去了相爷身边当差……”
“原来是这样。”青令恍然大悟:“可南业城破之后,你不是应该在南业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有秀秀和阿虎呢?”
他当初为了救冼君同,不得已暂时抛开慈安堂的孩子们,后来被王昌邑献给沈长冀时,也担心他们会被沈长冀寻到,用来威胁自己,故而一直没有开口询问过他们的下落。
赵龙解释道:“南业国破后,我听说秀秀和阿虎都被带来了北都,便一路北上寻了过来,前不久刚在北都找到了他们,他们现在都被好心人收留,在一起过得很好,只不过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勉强在这城外支起一个摊子卖茶卖面为生,等攒到一些钱了,我再接他们到我身边。”
他又热泪盈眶问:“对了,夫人,相爷死后,我听说您被…被带进了北都皇宫,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夫人您了,怎么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见到您,要是秀秀和阿虎今天在这里,肯定高兴的不得了,可是我刚刚听人说北都突然禁严,似乎出了什么乱子,夫人您是怎么出的城啊?”
青令一呆,刚想着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会在此,突然,他听到背后响起李沐风有些不满的声音:“南清,你在和谁说话?”
青令刚要解释,可赵虎见到他身后的人,身体猛地一震,手指颤抖指着李沐风身边抱着披风的人,惊恐万分地尖叫道:
“是…是你!是你!城破那天,是你推了相爷!是你把相爷推到箭口上的!!”
“是你杀了相爷!!”
第88章
父母饿死前把最后一口干粮塞到赵龙嘴里, 并虚弱交代他,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逃到南边时,赵龙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会对他们兄妹三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