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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太阳雨 余酲 3318 2026-08-28 03:52

  时还是摇头。

  “那就是……心疼他?”

  时不摇头也不点头。

  指了指单人沙发让时坐,李碧菡泡了两杯花茶端来,热气蒸腾氤氲,顿时有了几分谈心的氛围。

  原以为李碧菡会问他和傅宣燎之间的事,没想她开口问的是:“以后打算就住在这儿了,还是另有安排?”

  时怔了下,而后如实回答:“没想好。”

  “没事,这个不急。”李碧菡温声道,“做个假设,如果现在我,或者宣燎,希望你回到枫城,你会答应吗?”

  话音落下良久,时都答不上来。

  李碧菡对此早有预料,她笑着说:“正是因为知道你犹豫,知道你有心结,我们才不会逼你做出选择,而是来到这里陪伴你。”

  “可是,我不想你们这样。”时挣扎许久,才说,“你们会生病,会痛苦……会不幸。”

  他习惯了被人亏待和无视,对接受这件事始终无法坦然适应。

  他甚至觉得他们在一起就该是痛的,是不幸的。

  李碧菡却问他:“那你爱着他的时候,会痛苦吗?”

  时点头。

  “会觉得甜蜜吗?”

  时想了想,又点头。

  “那就对了。”李碧菡笑道,“会觉得痛苦,甚至痛苦比甜蜜还要多,但仍会为了那一点甜,甘愿承受这份痛。”

  “这一切你都曾经历过,我们是一样的。”

  都在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愧疚,补偿,付出爱和关怀。

  处在感情漩涡中的人都逃不过这样的痛,重要的是,换来的那点甜是否值得。

  当时抬起头,才发现面前温婉美丽的女人眼中,再度盈满了泪。

  “外面人人都笑话我,说我帮时怀亦的情妇养了二十年儿子,却对血脉相连儿子置之不理,我因此悔恨过,消极抵抗过,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幸运的。”

  李碧菡不闪也不躲,就这样直直看着他,“至少我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不再抱有侥幸。至少我认回了你,往后还有许多年时间可以对你好。”

  “幸或不幸,并非天定,而是由你自己决定。”

  自幼时起,就有人告诉时,你活该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活该被所有人讨厌,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没有一个人、或者一段关系生来注定不幸。

  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半杯花茶都放凉,才开口道:“那,时沐呢?”

  他想问的有很多你还爱不爱他?想不想他?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失去了他,是不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缺?

  思绪太杂,出口便只剩一个人名。

  好在李碧菡懂他,当即便说:“如果他不知道那件事,他现在还是我的孩子。可他分明知道,连可能导致的后果都一清二楚,却还是选择隐瞒,甚至利用我以达成他险恶的目的。”

  说的是偷画并栽赃的事。提及晦暗过往,李碧菡深吸一口气:“从他决定骗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我的孩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时却无法想象从接受到完成这样地动山摇的心理转变,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勇气。

  她还为了他,把女儿送进监狱。

  时垂低眼帘,低声道:“不这样……也没关系。”

  他承认恨过时沐,可是每当他想到这个人已经死了,那份恨突然很轻,然后慢慢飘起来,变成无处着落的浮萍。

  所以他不介意李碧菡还惦记着他们,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学会用正常人的方式看待。即便他其实是个缺惯了的人,无论什么,都希望自己拥有的是独一无二的一份。

  可是李碧菡说:“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她看到了他善良的本性,为此欣慰,更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欢欣。

  “以后我会一直跟着你,还会叫你宝宝。宝宝吃饭啦,宝宝画得真棒……宝宝长宝宝短的,把从前缺席的都补齐。”

  李碧菡拉过时的一只手,握在柔软的掌心,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

  轻轻地,颤抖着,是自出生那日分别后,第一次这么近。

  她戴着母亲滤镜,也发自内心:“我的宝宝,怎么这么漂亮,这么可爱。”

  看到她落下眼泪,时顿时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喊了声“妈”。

  笑容同样发自内心,李碧菡弯起唇,哑声应道:“,妈妈在呢。”

  沉睡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睁开眼看见蒙蒙亮的天,傅宣燎脑袋里好一阵反应,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皮肤没那么烫了,头晕的症状也有所缓解,傅宣燎坐起来想找水喝,扭头便看见趴在床边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时的头发又长了些,许是睡姿不当的原因,几根软绵绵的呆毛翘在头顶。傅宣燎忍不住伸手去按,按下去又竖起来,再按一下还是如此,和时本人一样,固执且有自己的脾气。

  被这么一折腾,浅睡的人自是缓缓苏醒。当惺忪睡眼对上满含笑意的眼睛,时先是发呆,而后确认般地“哦”了一声,说:“你醒了。”

  傅宣燎被他一脸正经的犯傻逗笑,笑出声,笑到岔气咳嗽,即刻收获时一枚眼刀。

  喝完水喘匀了气,时问:“还难受吗?”

  身体还有点酸软乏力,傅宣燎将发烧的原因归咎于昨天百忙之中回了趟公司,被老傅押着处理工作伤了元气,仰面靠在床头,叹息道:“死不了。”

  时记得这三个字,傅宣燎上回发烧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后来他差点晕倒。

  因此时格外警惕,又拿温度计给傅宣燎测了体温,甚至学电视剧里挤了湿毛巾搭在傅宣燎脑门上。

  做完这些刚直起身,就被傅宣燎拉住手腕。

  “再睡一会儿吧。”傅宣燎拽他坐下,自己往边上挪了挪,“就当陪我。”

  当时意识到“陪睡”这个逻辑哪里怪怪的,他已经陷入柔软的床铺,和傅宣燎并排躺在一起。

  又是一个清晨,窗帘的缝隙中透进微微一点亮光,空气静悄悄地流淌。

  傅宣燎却偏要打破这份平静,问:“还生气吗?”

  时看着天花板:“没生气。”

  “那……我还能继续追你吗?”

  “等你好了,再说。”

  想到先前那句“等你敲了再说”,傅宣燎笑了一声:“学坏了,是不是隔壁那个臭小子教的你?”

  时说:“不是。”

  “行。”傅宣燎说,“饶他一命。”

  过了一会儿,时开口:“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傅宣燎本就不困,闻言更是打起精神:“你问。”

  好不容易等到时愿意主动,傅宣燎在很短的时间内模拟了许多种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当年夺股权的事,《焰》的事,以及关于时沐的一切。

  孰料他心如擂鼓地等了半天,紧张到唾沫都咽了几波,时都没有发问。

  直到他以为时睡着了,舒了口气,被子下面的手刚要去偷牵时的手,时忽然动了一下,翻身侧过来,面向傅宣燎。

  像是经过长久的思考,终于做下了坦诚面对的决定,时直视傅宣燎的眼睛:“去年生日,我许了三个愿望。”

  这个开头让人始料未及,傅宣燎回想当时,最清晰的便是时在雨中等他的场景。而他,因为不讲道理的好胜心和自我绑架的愧疚,连蛋糕都没为时准备。

  可是时依然许下了三个愿望,对着游乐园的冰淇淋,碗中的煮泡面,或者陡然落下又匆匆离去的暴雨。

  一是

  “希望傅宣燎可以别再恨我。”

  二是

  “希望傅宣燎可以爱我。”

  三是

  “希望傅宣燎可以像爱时沐那样,爱我。”

  相同的开头,甚至连意义都重复的三个愿望,却是时全心全意爱着傅宣燎的一颗心。

  人们都说先爱上的先输,在时这里等同于爱就要抛却自尊,把自己丢在地上,任由别人踩进泥里。

  昨晚受到李碧菡的鼓励,她说:“你介意的事,何不自己去问他?”

  时思来想去,还是用了最丢脸也最蠢笨的方法,将过去剖开,连骨带皮摆在傅宣燎面前,告诉他我无可救药,无法既往不咎。

  纵然我死过一次,爱情这件事在我眼里仍具有排他性,越是付出过真心,眼里就越是容不得沙子。

  旁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嫉妒中挣扎数年的时只想确认,傅宣燎究竟在透过他看时沐,还是真的爱上了他。

  他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对他的好,而是只能接受对名叫时的人的好,掺杂了其他内容的,都不可以。

  而傅宣燎给他的答复里,也有不可以。

  唯恐他又躲避,傅宣燎一不做二不休翻身压在时身上,让他无处可逃,让他继续看着自己。

  然后逐一回答:“可以,可以,不可以。”

  听到“不”字的瞬间,时睁大了眼睛,接下来的解释,又让他重归平静。

  一是

  “本来就不该恨你。”

  二是

  “我爱你。”

  三是

  “非要找个参照物的话,爱你可以超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即便已经看到了证明,时却直到听见他亲口说出来,才真正觉得饱受震荡的心落回原地。

  时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傅宣燎点头:“真的,当年弄错了,其实我一直都……”

  时竖起手指按在傅宣燎唇上,剩下的话语霎时没了声音。好像只要那一句斩钉截铁的“真的”作为肯定,他就可以什么都信。

  “嘘”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挤出半颗生理的眼泪,“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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