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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松羽客 6049 2026-07-23 03:59

  雨下大了。

  小皇帝脖子上的伤口虽不算深,却也动了细小的血管,这会儿血流不止又加上精神紧绷过度,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再强撑着意识也有些模糊。

  他虽未瞧见来的是什么人,但是听着声音也能辨别身份,心里暗骂对方到底是不是刻意拖延时间,好让他失血过多而亡,可即便心中骂得再狠,他又不敢催促,面前这人可是个实打实的罗刹,来营救之人也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罗刹却突然收了匕首向后退了一步,背对众人,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毫不掩饰地问了一句:“王爷来得真巧,既是如此那我就问问,如今这个局面之下,您是想护驾有功,还是想一步登顶?”

  “过来。”身后那人没有回答,声音带着被雨水淋过的寒意。

  荀还是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落在小皇帝身上。

  “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荀还是脸上笑意减收,上扬的嘴角逐渐落得平稳,匕首被上下抛动着,刀刃翻转,然而每一次却都是恰巧接住了刀柄,无一次失误。

  他没有回身后之人的话,而是在表情冰到极点之后又展颜一笑。匕首再次入手之际手腕突地用力,在小皇帝惊恐的表情中,刀刃贴着他的头皮插进了身后书柜里,自此未再多看小皇帝一眼,两手空空地转过身。

  多日不见,眼前之人穿着带着些风尘仆仆,头发被雨水淋得稍显凌乱却不颓废,在对上那双眼睛时里面漆黑一片。

  这一转身才发现屋子里的人不少,每个人的刀尖都对准这个方向,就衣着来看并非宫中侍卫,那是谢玉绥自己的兵。

  荀还是冲着谢玉绥弯了弯眼睛:“这么好的机会王爷都不要,真是太可惜了。”

  谢玉绥整张脸藏在阴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荀还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慢了些,果然话多耽误事,方一进来就应该直接取了这皇帝的命,届时哪里还能等到王爷来此救驾……”

  “荀还是。”谢玉绥突然开口打断,荀还是嘴唇紧抿。

  “不必如此。”他说,“跟我回王府,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荀还是先前那番话含着什么意思两人都懂,他在给谢玉绥开脱,在将此等刺杀的罪名揽到自己的身上,将救驾之功强行递给谢玉绥,如果这便是谢玉绥想要的东西。然而谢玉绥这句“回王府”生生驳回了荀还是的好意,一句话,他便将自己归到了荀还是的那条线上,尤其是他后面又补充的一句话。

  “乖,跟我回去。”

  荀还是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原本一直聚集于四肢百骸的内力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失去了控制,双手无力地垂至身边,自心脏起一股酥麻逐渐蔓延开,一直延伸到指尖。

  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小皇帝,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脸邪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向谢玉绥。

  小皇帝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方才在看见周围这样多的人,他便知道自己今日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心中松口气的同时目光阴翳地盯着荀还是的背影。小皇帝先前并未多想,只当豫王回的及时恰巧进宫复命碰见这一幕,然而在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后猛然想起江湖传闻。荀还是当初便是被谢玉绥带走,两人更是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本觉得荀还是出现在此本就颇为离谱,可细想之下又觉得理所应当,想必这荀还是便是受豫王指使才于深夜进宫行刺。

  然而小皇帝自认为想明白之后却实愈发不敢多做什么,一方面豫王手里多了荀还是这个不按常理且难以估量的杀器,一方面豫王竟然明目张胆地带着私兵入了宫,此等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如此看来,从前他自以为屠了豫王府再给他随便安个谋反的罪名着实可笑,小皇帝惊觉若是真将豫王逼反了,他有能力有人马抗衡吗?

  小皇帝眼底忽明忽暗,心中重新盘算,就在他在估量着派人暗杀豫王有几成胜算之际,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乍一看平静悠远,方才还在上挑的眼尾此时拉的平展,一直延伸到双鬓间消失不见。明明是一个平平淡淡不含任何意味的眼神,可是小皇帝却是浑身一颤,一股来自灵魂的寒意席卷全身,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动弹不得。

  那种透进骨子里的恐惧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直至关门声响起他颓然地跌到了地上,双眼过了好久才重新聚焦。即便从未亲自感受过,他还是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才会带有的戾气,即便荀还是一字未言,小皇帝却清晰地接收到了荀还是传达过来的意思

  “想死就尽管蹦。”

  *

  出宫的路上一切看起来都意外地平顺,穆则先前就守在书房门外,在看见荀还是安然无恙地出来之际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来的这一路上并不平顺,祁国的皇宫与邾国并无太大的区别,一应建筑讲究对称,而皇帝所用的书房与寝宫都在正殿之后。荀还是在入宫之前就已经着人将皇宫的地图摸了清楚,他记性很好,看过几遍几乎全部印在脑子里,穆则则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不知添了多少具尸体,可他们出来的时候一具尸体都未曾瞧见,想必都被谢玉绥收拾干净。

  走至宫门时身后已无其他侍卫,只有穆则在距离四五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周围还在下着雨,头顶却不知何时多了把伞。这把伞如今撑不撑的并无太大用处,进宫之时身上早已淋湿,这么会儿的时间连衣角都未有干的迹象,当真是多此一举。

  宫门口候了一辆马车,车里暖烘烘的,一个不大的火盆放置在中间。那火盆显然放了有一段时间,碳的最上方附了一层白色的灰,将星星点点火光压在下面。

  荀还是钻进去后坐在里面一言不发,谢玉绥紧跟其后从身侧拿出一个柔软干燥的斗篷披在荀还是身上,之后便双手抱胸靠在马车之上。

  雨滴敲在马车之上劈啪作响,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算不得颠簸,荀还是这一路虽闭着眼睛却并未睡着,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未有片刻离开。

  小皇帝尚未来得及出手,所以这些事情即便将皇宫几乎搅得天翻地覆,对于王府却无甚影响,所以当荀还是一言不发地踏进府门之际管家着实吓了一跳。

  他撑着伞慌忙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哎呦小公子这是去了哪里,淋了一身雨可别感冒了,老奴这就着人去烧点热水,得赶紧把湿衣服脱了才行,炭盆,对,炭盆也得多备几个,再让厨房熬点姜汤……小公子您注意着点脚下,雨天路滑可别摔着……”

  管家像是有操不完的心,满眼都是漂亮小公子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总是带笑的眼睛此时微微下垂着,也不像从前那样跟他闲话,只是低着头一路向前走。

  被冷落在后面的王爷颇为无语地瞧着这一幕。

  “你且先去嘱咐厨房烧些热水再熬点姜汤,晚点等我吩咐了再送过来。”随即他又唤穆则,“把李兰庭叫起来,告诉他该做什么赶紧做什么。”

  自荀还是身体见好之后李兰庭就搬离了主屋,住到不远处的一个小院里。穆则知道自己此时跟上去不妥,可是见着两人现如今的样子又有些不放心,最后想想觉得就算打起来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分不出个上下,到时候再来拉架也不迟,遂暂时放下不安的心去找李兰庭。

  主屋就跟荀还是离开时无甚区别,只是矮桌之上的那柄白玉扇没了踪影,他站在屋子中央,听见身后房门关上。

  荀还是深吸了口气,随即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早前管家送过来的,此时哪怕屋里内暖烘烘的,茶水却早已凉透。

  他喝了一杯冷茶,强压着内心的火气,努力摆出一副笑脸,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道:“本以为王爷过些时日才归,本应出去迎王爷才是,倒是我失礼了。”

  谢玉绥站在荀还是面前垂眼看着他一言不发,两人周身皆是狼狈,可是谁都没有去收拾自己,就好像从前每一次闲聊一般,然而小半年未见,本已经可以轻松相对的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最初见面的时候,剑拔弩张。

  “你今日究竟何意。”谢玉绥眼底幽深面无表情,这显然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荀还是抬头不偏不倚地迎上谢玉绥的目光,他的眼神较谢玉绥要平淡的多。

  “我还想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谢玉绥:“荀阁主这话很有趣,难不成今日是我让你进宫行刺?还是说你原本就已经盘算好了让我将你带到祁国,只待祁国出现纰漏的时候一举杀了皇帝,你这是想要继续为邾国尽忠,还是觉得邾国和祁国不够乱再添一把火?”

  荀还是原本还挑着眉毛想要再跟谢玉绥说些什么,然而在听见谢玉绥这话后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抿着嘴唇深深地看着谢玉绥的眼睛,平静的眼底有片刻泛起一丝涟漪,但是很快那波纹又淡了下去再次成了一滩死水。

  荀还是先一步错开目光低头轻笑一声,拇指轻轻扣弄指间黑痣,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或许吧。”

  或许吧,反正怎么样都好,在无能为力的事情上荀还是从来都不会去做无用功。

  “荀还是!”

  就在荀还是的心越来越沉之际,突然响起的一声怒吼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荀还是茫然地抬头,就见眼前上一刻还面无表情的人此时正怒火中烧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方才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恼人的话,可是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也因着这个没想明白,让他表情出现片刻茫然。

  谢玉绥突然踏前一步,双手支撑在荀还是两侧的椅子把手上,上身前倾将人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逼人的气势直接压在荀还是身上,他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多说几句话会死吗?”

  荀还是下意识回道:“说什么?”

  “说你没这么想,也没想这么做。”

  荀还是不解:“我说你就信?”

  “信。”

  谢玉绥答得毫不犹豫,快得荀还是表情有片刻呆滞,随即一脸复杂地看着谢玉绥。

  他脸上表情变换悉数落入谢玉绥眼里,谢玉绥强压着火气道:“原本以为你只是懒得多说,如今看来你就是活腻了,若是想死也不必我此番费力,你直说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好像我彻头彻尾都在利用你一般。”

  “不然呢?”荀还是突然开口,“不然我到这祁国又是为何?”

  “为何?”谢玉绥被荀还是这话气笑了,“你觉得我千里迢迢将你从邾国带过来为何,将你安置在这王府是为何,费尽心力给你找药又是为何?”

  荀还是用力抿着嘴唇看着谢玉绥。

  谢玉绥突然撤手站了起来,表情一收面色冷凝:“所以你以为我将你带到此处只是觉得你尚且还有利用价值,想要用你来刺杀皇帝。”

  未有任何疑问,一句话冰冰凉凉如刀子般插进荀还是的心。

  “不然呢?”这是荀还是第二次这样问,他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瞧着祁国小皇帝现如今这个样子,无论是老皇帝还是小皇帝想动你这豫王府应该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觉得王爷是个软柿子好捏,仅因为看着碍眼便想出去。如今王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待祁国皇室察觉之际您已经掌控了大半个朝堂,俨然成了真正把控朝廷之人,小皇帝上位之后如何能容忍王爷的存在,自然会对王府出手,这是既定事实。不过这小皇帝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自己羽翼未丰就想撼动大树嫣然能成?消息只要有一丁点的泄露就足够王爷有所准备,王府周围毕竟戒备森严,可就是这种情况下程普竟然能无声无息地进了王府,还能走到我面前将小皇帝的动态透露给我,这不是王爷默许的?”

  “王爷距离登顶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甚至比先前邾国太子还要近,不过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禅位之事若是换成祁国内的人做难免会落人话柄,反倒是我去做可以直接将责任推给邾国。如今邾国内混乱不堪,根本无暇顾及祁国,只要王爷坐到了那个位置,想必王爷能将之后事情处理的很好……”

  “所以你觉得我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件事才对你好?”谢玉绥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无力感,“你就没想过,或许我只是单纯的想将你带到王府。”

  荀还是突然默不作声。

  “荀还是,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别扭,就像是个扎手的刺猬,一会儿露出软软的肚皮让人靠近,待人真的靠近时却又用长满刺的后背相对。”

  “那你要我怎样。”他抬起手,将布满伤痕的手举到两个人中间,“你瞧见它上面沾着的血了吗?你看它这样瞧着多干净,可是我知道上面的血从来都未曾洗净过。死在我手里有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鲜血里全是怨气,沾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你觉得我这种人真的会有人无条件喜欢?喜欢我什么呢?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这人身上全是债,除了杀人一无是处,你喜欢我什么,这张脸吗?我不是将自己给你了吗?你还想要什么呢?”

  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喜欢的,又脏又恶心,所以他的喜欢从来没有要求过回应,只要利用他就好,至少利用也是被需要的一种方式。

  荀还是并未卖惨,也没有刻意在谢玉绥这里讨可怜,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语气却好像一根根针直接刺进胸口。

  谢玉绥突然有些后悔,他为什么会吼荀还是?

  这件事荀还是并没有做错什么,习惯将自己藏起来的并不是荀还是一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两人相处期间又何尝多说多问过一句?他们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当真极其相像,自幼便习惯了一个人,不依赖,不期待,即便喜欢,即便想对一个人好都是默默的,用着自以为最好的方式去对待。

  这一切从最开始就偏了。

  荀还是脸上依旧有着未散去自嘲,谢玉绥瞧着这一幕时哪里还有火气,心脏几乎揪成一小团。

  此时是非对错都变得不重要,谢玉绥攥住荀还是尚未收回的手,随后用力一拉直接将人摁在怀里,在一切都未解释之前他只想将最真切的感情传递过去。

  “荀还是。”他手臂用力,带着要将人揉入骨血的力道,“王府就是你的家,你只要带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你好好想想,仔细想想,我从未想让你去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过了许久,僵硬的人终于慢慢软了,有了回应。

  “这样啊。”荀还是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谢玉绥身上,轻轻笑了一声,不同于平时似调戏般勾人的笑声,只是单纯的笑,而后慢慢的手上力气越来越小,垂落之际他颇为遗憾地轻叹,“……可惜,不能多待几年。”

  第103章

  原本这样一个雨夜与寻常没什么不同,秋雨之下气温骤降,李兰庭这一夜睡得很早,原本睡得也很好。

  李兰庭已经被谢玉绥抓在身边拘了两年了,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地方待上两个月都算长,如今在这么个院子里快要憋死,就只能在梦里走南闯北。

  今天正巧是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山,可是一只脚才踏进林子里,就感觉到周围的树在疯狂晃动,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猛地被从梦中拖了出来,睁眼时一脸惊恐地看着头顶,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砸门。

  李兰庭内心暗骂了一句,从被窝里爬出来时打了个冷战,而后扯过衣服披在身上,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嘟嘟囔囔:“谁啊?”

  “李大夫,王爷叫您该做什么赶紧做。”隔着门,穆则的声音传进来。

  李兰庭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蒙,乍一听此话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将门拉开,冷风扑了一脸,他倏地清醒,瞪着双眼难以置信地说:“王爷回来了?不是,该做什么,他,他干了?”

  穆则听见这话脑子不自觉地就有点歪了,其实他原本是个极其正经的人,但是架不住最近在荀还是身边待的有点久,以至于思想开始不受控制的跑偏,便是在听见这句应该还算正经的话时突然就不知道歪到了哪里,满脑子都只剩下最后三个字。

  他干了……

  穆则嘴角抽搐了,强行将跑偏的思想拉了回来,沉声回了一句:“没干。”

  “没干让我准备什么,大半夜让不让人睡觉。”李兰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少歧义,精神再次放松下来后接连打了两个哈欠,“王爷回来不得跟阁主温存一下,你带着我去扫兴,就不怕阁主一怒之下把咱俩杀了助兴?我才不去触霉头,你爱干嘛自己去干,我要睡觉。”

  说罢他就要关门,而就在这时,他这个小破院子又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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