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的情景，就连王占波都惊呆了。要知道，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能够得到群众的支持，那是莫大的筹码，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民意也是没人敢去挑战的。且不说是哪个飞扬跋扈的官员，就是一向廉洁清正、一心为民的郑连成，此时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郑连成虽然号称“铁面判官”，但在大江市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是不高的。之前他曾获得过市民的好感，在民意调查中，他曾经得过“大江市廉政明星”的称号，不过那只是“专家”给的。后来，前副市长沈铁被调查，郑连成坚持说沈铁犯错，在市民中引起了很大的不满。

　　确实，纪委工作本身就是十分复杂的。说好听点，那是一心为民、监察监督，说不好听点，那就是“整人”。所以，在民众心目中，郑连成这个“铁面判官”还是很有争议的。一些市民认为，郑连成是清廉，但不明事理；还有一些市民认为，郑连成只不过是某人的御用工具，表面上看他要整某个人，其实是有人授权的。

　　官场向来如此，谁想干出点事儿，那谁就得挨着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准备。郑连成曾经向王占波说过，如果怕得罪人，他就不会去纪检委工作。但是，看到眼前的情景，很多人对郑连成这个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的人，不明就里，跟着别人喊打。

　　王占波有点失望，对市民的失望。王占波心想，郑连成整天省吃俭用、从来不敢私自多用纳税人的一分钱，抽两块钱一盒的大江市本地烟，用一次性打火机，三代人一起住政府工作人员分的限价房，一件衣服穿出补丁，这任何一样拿出来，不说是大江市，就是全国也是少见的。

　　可是？偏偏大江市的市民对他有看法。王占波不由得开始同情郑连成，看着他脸上明显的皱纹，浓密的黑发中间隐隐露出的白发，一种难以释怀的悲伤油然而生。郑连成猛然看了一眼王占波，立即又转过头去，看着市民。就是这一眼，王占波看到了郑连成眼眶里盈盈的泪花。

　　郑连成好几次欲言又止，看着胡苗广场门前示威的民众，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时候，还是于双成脑子比较机灵，大声说道：“各位，这是什么阵势？是给刘大局长伸冤，还是觉得我们纪委办事不可靠？有什么意见，尽管投诉、信访，咱们纪委办事什么时候对不起大江市市民了？”

　　刚开始说的时候，于双成声音中还似有点调侃，说到后来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中开始有点悲切。是的，自己一心为他们办事，他们却当我们是坏人，搁在谁身上，都会无法忍受。但是，纪检委的工作向来如此，做好了是领导有方，做不好是自己失职，出力不讨好。可要做官就要如此，就要忍受来自民众的误解，就要忍受来自领导的压力。

　　按理说，这里大江市纪检委书记郑连成在场，监察室主任于双成是没理由抢先讲话的。于双成讲这番话有两层含义，第一是要表达市纪检委的工作不会有疏忽；第二个则是，如果真的有疏忽，你们冲着我监察室主任于双成来，别总是在背后戳郑书记的脊梁骨。

　　这时候，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大喊道：“两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们沈市长到现在还没出来；现在你们又这般敷衍我们，你们真当我们屁民都是傻子？要找理由，也找个稍微高明点的，别用‘办事公正’这一套来当幌子，你们什时候公正过？”

　　“就是，就是！”“说的太对了，你们今天带走刘局长，明天不知道还会带走谁呢？”“刘局长不就是做了点事么？触动了谁的利益？”“我们不能让沈市长、刘局长这样的好干部受委屈。”一帮人振振有词，越说声音越悲切。

　　王占波又看了看郑连成，此时的郑连成，真如“铁面”一般，充满寒意，板着铁青的脸，一语不发。王占波再看这帮示威的市民，带头嚷嚷的这帮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不像是普通市民，更像是农民工、或者什么不正当青年。

　　突然，王占波脑袋一转，想起了他刚回大江市的时候，有一次张国华打电话告诉他，时任市长的李然要见他，让他去市政府一趟，那次就有很多示威的人。当然，那次是冲着李然而去，因为李然的儿子李天赐涉嫌强*奸事件，表面上看是市民自发而成，其实不然。

　　那次，王占波觉得很诡异，在大江市的历史上，还未有人敢和政府作对，那可是一个市民的事儿，怎么可能纠集那么多人来示威？当时王占波就想到了这一层，他想，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搞鬼。

　　当时还有另外一帮人，他们是冲着胡杏而去，要不是他王占波在场，胡杏可能真被“弄死”了。冲着胡杏而去的人，应该是李然安排的，此前王占波和李然一起在下溢县喝酒，李然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当时李然的原话就是“弄死她”那个“女记者”。

　　由此而想，那两拨人应该是一帮针对李然，而另外一拨是针对胡杏，同时也针对另外一帮人。李然本可以报警解决问题，他没有那么做，就是想利用市民冲突，把市政府门前示威的群众打发走，同时把胡杏解决掉。王占波大胆设想，这针对李然，调动群众示威的人，他的后台是王军。

　　刘汉升很可能和王军是蛇鼠一窝，平时他们虽然看似走得不近，实际上王占波已经从郑连成那里得知，王军、刘汉升和胡汉三之间，涉嫌沃土公司流失案，他们已经跟踪很久。如果郑连成所说不假，这帮示威之人，显然也是有人操纵。

　　这个操纵之人，和上次市政府示威背后直接指使之人，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苗吉。

　　王占波认为，说这个人是苗吉的原因有二。第一，这群示威的群众，和上次市政府示威的群众来路似乎相同，年龄段以及相貌都很像，只是穿着不一，很可能是同一批人，王占波想到这里，似乎看到了几个人和上次市政府示威的人差不多；第二，胡汉三和刘汉升是把兄弟，他们之间自然有某种同盟，瓜分沃土公司资产这种事。虽然可能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可必定不是不可能，所以，为了不让刘汉升交代，苗吉作为胡汉三的妻子，自然会帮助刘汉升。

　　分析到这里，王占波似乎豁然开朗，刚刚苗吉故意耽误时间，就是去纠集这帮示威之人。要知道，普通民众可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且不说他们是否知道水利局局长刘汉升做过什么好事，就是今天是否会出现在幸福大街，想必大江市也没几个人知道。

　　想到这里，王占波心中轻松很多，他已经想到解决方案，于是微笑着看了一眼郑连成，正好郑连成也又看一眼他，两人目光陡然相遇，王占波是轻松惬意，郑连成是双眸喊冤，王占波知道郑连成的内心，但郑连成却不明王占波所想。郑连成看到王占波微笑，他一脸的诧异，心想难道王占波这家伙能有什么想法，可以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正在郑连成诧异之时，王占波微笑着大声说道：“同志们，朋友们！这么一大早大家就到这里来，我相信并非只是为了阻止纪检委的工作。同时，我相信咱们大江市的市民，都是明智的、不会被愚弄的，我们知道，大家只是想弄清楚，纪检委为何要带走刘汉升同志。确实，刘汉升同志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了很多贡献，大家都不想看到好人被冤枉，我们纪检委的同志更是一样，他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到冤枉，同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王占波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高，那些后来加入示威队伍中不明真相的群众，大多数人都认识王占波，听到他这么说，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低下头似乎在反思什么。而那帮带头示威的人，一看有些人被这个高个当官模样的人一说，士气低落，愤愤地带着脏字骂道：“你他*妈是哪根葱，纪委领导没说啥话呢？你放他娘的狗屁，你能代表纪委么？你能保证他们公正调查么？”

　　听到带头示威的人如此说，后来加入队伍的群众都表示很惊讶，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王占波，也都很关心王占波。昨天晚上省新闻联播还播放了王占波的专题采访，大家对王占波的所作所为都很感动，而且对这个新任农业局局长也都抱有很高的期待，他的人品是有保障的。

　　可是？眼前这帮带头示威的人，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出口大骂王占波，弄得在场的真正市民，心中开始纷纷不平，还没等王占波反驳，就有一个年轻女孩娇声骂道：“你们又是哪根葱？连王占波都不认识，你们还示威挡着纪委抓人，你们是不是受人指使的？”

　　那骂声虽然娇嫩，但语速和声调都是抑扬顿挫，似是出谷黄莺，清脆而有韵味。王占波循声看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根白色布带，笔直乌黑的秀发飘逸垂肩，唇红齿白、面色白皙，皮肤吹弹可破，当真如仙女下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