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帐门前都沒人了,站起身便要出去看个究竟。
却是刚走至门口,面前生來一股旋风急遽刮过,我闭了闭眼,瞬间帐门便自动垂了下來。
方才闭眼之前见到一个人影进了來,我心里有些惊,不动声色便要去掀帐门,却是身后有人猛力攫住我的手腕道:“果真是你!”
耳边似有万匹疾驰骏马狂踏铁蹄奔腾而过,我有一瞬的动弹不得,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加大力气,极快地让我转过身去面对他,我生了满面的笑意与他轻轻拱了手,轻声道:“原來是夏将军!”
他愕然地愣愣看了我半晌,良久才涩然开口道:“我带兵过來镇压乱党,听了谣言说陆景候身边的亲卫额心有道红印记,便想过來探个究竟,却未曾想……”
我回神凛然,明白他是为何而來,他盈了满脸哀切來看我,我缓缓道:“可惜,却未曾想不是夏将军苦苦找了多时的白姑娘,额心有印子的,却是我!”
他讷讷多时,苦笑道:“不,苏苏,我只是未曾想到,你失踪在上京城里,却是來了陆景候的造反军中!”
我笑了笑,将风不时扬起的帐门拿手覆住:“夏将军,你还是快些走罢,我虽是不念旧情,却还是不忍让我军将敌方主帅草草擒获了!”我挑眉冲他笑道:“打仗,自然是不急不缓地慢慢过招才好玩罢!”
他脸色灰白不堪,盯着我低声道:“苏苏,你为何要走上这条路!”
我笑了笑:“陆景候走什么路,我也自当走什么路,你们要逼他如此,他也只好如此,女帝从一开始便是在防他,饶是他再忠心也会被倾覆掉满心好意!”我停下话头抬眼看他:“你现下速速离开,我便当你未來过这里,方才已是有人在搜查,若是搜到了你,我也脱不了干系!”
他兀自笑了一声:“我就这般让你避之不及了!”
我缓缓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嗤笑道:“夏将军也知我要避嫌,那为何还要來军中找我!”
我话一说出又改了口道:“哦是我弄错了,你原以为不是我,是來找那个眉心有红痣的姑娘的!”
他眸光尽数暗下去,将手探进袖间摸出了一件用帕子裹着的物事举在我眼前,继而寒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我将目光稍稍移去,转瞬又挪开了,我眼角余光瞥见他把外层那帕子细细掀开了,露出一个钏子來。
他冷笑一声将之放进我手里:“你不愿意看,好,那我便将它还到你手中,你自从知晓有白术的存在后便对我淡下來,可你此时此刻却有些许明白,我将你给我的钏子每日贴身放着到如今,若不是为着我喜欢你,难道是我痴傻了不成,!”
我霍地抬面去看他,他眼里一片雄雄火光,似要将眼前渺小不堪的我灼成灰烬,他走近一步牢牢锁住我的视线,低声道:“与我阿姊抗衡从來都沒有下场,苏苏,现下收手还來得及,你听我一句话,我带你走罢!”
我缓缓垂眸下去看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那个绞丝银线钏子,这还是我与他第一次从白露寺的山路上缓缓走下后如信物一般交到他手中的,那时起誓一般的一字一句我都还牢牢记得,我对他轻轻笑着,本以为此生除了他便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此时夏力又将钏子套回在我的腕上,低声道:“苏苏,你若是想与我走,不必开口,只将这钏子取下來再给我一次!”
我心里沉沉,脑子里纷乱一片回响的尽是从前那句话:“将军莫要嫌弃,这镯子看着虽旧,却是伴我多年了的,还请将军一定要笑纳!”
可是笑纳了这样久,他为何又要像与我划清界限一般还回我手上了呢?
他见我久久未回神,低声催促道:“苏苏,与我走罢!”
我低低一笑,垂眸便将袍袖往下一扯,那钏子被袖子覆住已是看不出,我抬眸冲他笑道:“夏将军,好走不送!”
他怔愣地看了我道:“你果真……果真是要……”
“我做事从來便沒有回头的道理,日后再见,若我落至你手里你也只拿我当作叛党处置便是,可若你不幸落至我手里,我也不会对你客气!”我将帐门霍地一扬,冷冷道:“你若还要磨蹭,我便要喊人了!”
这里是陆景候的营帐,一般卫兵是不敢冲这里來的,有时我坐在帐中远远看前边,那些巡逻來往的兵士从來都是远远避开走过,像避邪物一般。
他眸间忽明忽暗,手里持的长剑颤个不停,我道:“现下你若是想永绝后患,也可以将我斩首于此,只是动静要小些,倘若惊动了陆景候,他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听见陆景候三字竟是莫名狂躁起來,拔出剑便往外冲:“我就知一定是他迷惑了你,我此时去杀了他……”
我在他身后冷冷道:“你若是敢伤他半分,我现下立时便与你翻脸!”
他脚步生生顿住,我见他身形似一座高厦瞬间倾颓下去,良久他转过身來,哀声道:“苏苏,你当真要与我如此!”
“我已是被墨染过的人,清白不了了!”我凉凉一笑,话里有无限嘲弄:“你们只将陆景候看成用心险恶之人,何尝与他体谅过半分,他为着朝廷月月捐出那些雪花银并奇珍异宝,却在你们眼里,终归是动机不良么!”
他将唇际抿成薄薄的一条线,并不开口,我道:“女帝之所以封我为女官,也不过是要利用陆景候对我的不同來以此接近他,探出他意图不轨的证据,说到底,我若是与你回去,也不过是被当作刀使罢了!”
夏力的鬓发都被外面起的大风拂得极乱,他沉声开口:“可你如今來看他,他难道不是将怀疑他的那些付诸实施了么!”
我寒声道:“那也是你们逼他如此!”
他闭紧了唇,我恨恨地一动不动望着他,远处似乎有一队人披着厚重的盔甲跑过來,他温声握紧了剑,一字一句问我道:“那你从前,有无半分喜欢过我!”
我偏头过去不去看他,缓缓道:“从未!”
他竟是如镜花水月一般缓缓一笑,直笑出声來道:“你骗我!”
我将他往來人相反方向处狠狠一推,咬牙恨声道:“我爱的,一直都是陆景候!”
他人影一跃,转瞬便隐在重重夜幕之中,我转身看向小跑而來的那一列人,面无异色便要负手进帐。
却是为首的那人拦了我道:“属下听说有敌军细作潜了进來,敢问大人可有见到!”
我面色一沉:“你是何意,是说本大人有心私藏细作么!”
他忙躬身一揖道:“属下知罪,这便告退了!”
我四处一看,趁乱随手指了一处道:“方才我见那边有人影一闪,似乎就是往那边去了!”
他忙应了声是,将手一挥带着那队兵跑远了。
我走进营帐内,坐下等陆景候。
既是动静都如此大了,他定然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捏着眉心细细想,到底是我主动招供呢?还是等他严刑逼供一番。
烛火的灯芯爆了一声,帐门出有脚步声响起,我回身去看,果真是陆景候进來了。
他神色有些疲倦,我静静坐着,他看了我诧异道:“今儿怎的还沒歇下!”
我道:“等你回來!”
他笑了下:“我日日都是这样晚回來,你莫非要日日等到这样晚,再说了,你前几日不是这个时辰都睡下了的!”
我起身走到门口处将帐门放下了,缓步走至他身前拂起了左袖举到他眼前,沉声问:“你看这是什么?”
他眸心一缩,极快地向自己怀里搜去,却是眉间一跳随即又平静地放下手來。
我看着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他道:“无事!”说毕细细盯着我手腕看了许久才道:“你这钏子,之前不是给了夏力那厮的!”
我知他一向不喜夏力,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他似笑非笑睨了我一眼:“今日我听说有细作闯进了军营,料想也不是别的人,原來果真是他!”
我心里突突跳起來:“他來找我,是要带我走的!”
他扶了眉心一把:“今日累得慌,你也早些睡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我还讷讷站在原处,他却倾身吹灭了烛火,将我手一牵,带至床边扶我躺下了。
他站在床边却是不动,我默然看他良久,缓缓道:“你不睡!”
他声音里尽显疲意:“你睡着,我还要去处理些事情!”
我坐起身來朝他道:“你为何不听我说完,是不敢么!”
他似乎轻叹了一口气,隐隐的呼吸声压抑着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他敛了话里的笑意低低道:“是,我不敢!”
我一言不发看着他隐在夜里的轮廓,透着薄弱月色现成一具玉色光晕的像,他逼近了來看我道:“我陆景候一向不惧天地,却是单单不敢知道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