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轩抱着长歌、周念提着李珏,四人一路杀上北门城楼。
李珏左肩中箭却并未昏迷,周念右手握剑左手架着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倒也便于守卫。终于来到城楼顶端,宋世轩拉动双杆展开蝙蝠翼,抱起长歌率先冲下去。周念嘴上骂骂咧咧嫌李珏拖后腿,却也没有丢下他,提着他后背的衣服带他一跃而下。
肃州以北是大赫的地界,他们甩脱追兵后不敢继续深入。李珏提议去戎城,周念刚想要点头,宋世轩冷冷的说:“四皇子不怕长歌将疫病带到你的地盘吗?若是戎城也爆发瘟疫,你又该当如何?是像太子一样隐而不报,还是承认劫走长歌的是你?”
李珏呆愣片刻,忽然嘴唇颤抖,他直直的望着长歌,“她……她怎么了?”
“没死!”周念咬牙切齿的说。他现在最恨听到有人说长歌死了,在他看来,没有他们兄弟几人的允许,谁也不能把小五带走。
李珏喉头哽住,他在山崖上醒来后立刻进了肃州,听到街口有打斗声便一路追过去查看,清清楚楚的听到有士兵大喊“放下小神通的尸首”。初时他还没弄明白,可是看到宋世轩抱着一个女子时,胸中那拳头大小的心脏瞬间被轰的粉碎,还来不及感受疼痛便已失去知觉。
后来他看宋世轩小心翼翼的护着长歌,暗自说服自己长歌没死,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可是此刻看到她双颊凹陷,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那种深深的恐惧又攫住他的喉咙。
宋世轩没有多言,抱着长歌转身走开。他也不相信长歌已死,但却不像周念一样蛮不讲理的狡辩。这一路上他抱着长歌,虽然她身上冰凉,却丝毫不见僵硬,这一点十分可疑。他暗中给她输入内力,只觉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出,似乎流入干涸的湖泊,而绝非死人那种毫无反应的阻滞。为此,他敢断定,长歌并非死去,而是不知因何陷入一种类似死亡的昏迷状态。简言之,她只是假死。但她此刻呼吸和脉搏几乎全无,若不及时施救,恐怕撑不了多久。因此,他们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给她疗伤,而且越快越好!
周念看看李珏,“我大哥说的话从不会错,小五没死!不过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小子对长歌还算有情有义。我走了,你想在这里淋雨就淋个够吧!”
一行人转道向西躲进胡杨林中,这是西北荒漠中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李珏凭着记忆带他们来到上次的山洞,看到地上隐隐的灰烬还有洞中的大石,禁不住回想起当日的情景。
宋世轩将长歌放在大石上,从贴身的包裹中取出干的衣裳,让周念带李珏出去。
李珏结结巴巴的问他:“你……你要做什么?”
周念嗤笑:“当然是给小五换衣服!难道你想让她浑身湿嗒嗒的冻出病来?”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哧……大哥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养大,她身上什么地方没被大哥看过!快走快走!你留在这里才是男女授受不亲!”
李珏被周念说的满脸通红,踉踉跄跄的被他拖到洞口。周念笑着调侃:“看不出你的脸皮还挺薄,这么不禁逗!”哈哈笑了一阵,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大声吼道:“莫非你看过她的身子?!”
李珏连死的心都有了!当着人家兄长的面亲口承认自己轻薄过人家的妹妹,他觉得这是此生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周念刷一下抽出长剑横扫他的脖颈,顺势斩断他肩上的羽箭,剑尖擦过她的左颊,一道长长的血口从下巴划到耳根,看起来甚是惊心。
“臭小子!我杀了你!”
李珏不闪不避,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周念的对手,况且他也没有杀他的意思,这一剑顶多只是泄愤罢了。
果然,周念用力将剑插在地上,挥出一拳打在李珏胸口,恨不得用目光将他一寸一寸凌迟。
“三弟!”
“大哥,小五怎样?”周念抛下李珏奔入洞中,看着靠在宋世轩怀中的长歌,便把李珏的事抛在脑后。
“你的内力修为高我许多,过来探探她的脉搏,可有何发现?”
周念握住长歌左手脉门,一股内力缓缓探出,沿着经脉逆流而上,一直走到心脉处,能够感受到微微的搏动。他收回内力,惊喜的告诉宋世轩:“小五没死!她还有心跳!”
宋世轩沉沉的吐出一口气,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三弟,你去洞口守着,防止追兵来袭,我替长歌运功疗伤。方才我见她胸口有黑砂掌印,或许她是因此而昏迷不醒。还有,”宋世轩将一条细金链子穿着的小金龙递给周念,“你将此物给洞外之人。”
周念伸手扶过长歌,“大哥,还是由我给小五疗伤吧。我内功深厚,不怕损失一点儿半点儿。”
宋世轩微微一笑,抬手抓住周念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三弟你还有冥远楼的职责在身,况且还要护卫我和长歌,容不得半点闪失。而我本就是一介书生,武功对我乃是身外之物,能够换回长歌的性命,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周念目光灼灼的看着宋世轩,“大哥,你……”憋了半天就是说不出煽情的话,只好扭过头去,闷闷的抱怨:“你早就不是大通钱庄的当家了,怎么还是一副商人的精明相!”
宋世轩呵呵一笑,将金龙塞进周念手中,“去吧,把这东西还给他,告诉他长歌命小福薄,这么贵重的东西承受不起。方才他替我中了一箭,你去给他疗伤,就当是替我还个人情。”
周念心不甘情不愿的领命离开,从小到大他最敬重的便是大哥,他是上一任冥远楼楼主,也是第一任大通钱庄的当家,他说的话周念从不会违背。
回到洞口,他没好气的把金龙丢给李珏,“还给你!以后别再缠着小五!”
李珏直直的望着洞中,方才看他兄弟俩的神情,长歌似乎真的没有事。他拾起金龙握在掌中,冰冷的触感宣示着长歌身上的温度。他在心里默念,只要她还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来得及!突然肩头一凉,随之而来的是噬骨的剧痛,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周念抛开满是鲜血的箭头,讥笑的扬起嘴角,“这点儿痛都受不了?果然是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像你这种纨绔子弟,根本配不上我家小五!”
一边说一边麻利的给他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动作粗鲁至极,有意要让李珏尝点苦头。李珏方才不经意间痛呼出声,之后随他再怎么折腾都咬紧牙关,发誓决不能让人看扁。周念暗自好笑,这小子还真挺有骨气,功夫好又能忍,若不是身份所限,他一定将他收入冥远楼!
唉,冥远楼啊冥远楼!他想起一年多前小四入营训练时托他照看好长歌,那时候他还笑他杞人忧天,小五是梅园的宝贝,有谁能伤她一根汗毛?若是被小四看见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提剑跟自己打上一架!
春雨贵如油,不到傍晚便停了。
周念进洞去看宋世轩和长歌,李珏也跟在后面。
长歌仍是一副毫无筋骨的样子软软靠在宋世轩怀中,周念再探她的脉搏,似乎比方才稍微强劲一些,再探鼻息,竟能感到微弱的气息流动。
“大哥!”周念欣喜的大叫。
宋世轩微微颔首,疲惫的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岩石上休息。周念将长歌调转身子,双手抵在她背后缓缓输入真气,每一次感受到长歌体内的真气激荡,他便更加卖力的运功,恨不得她能立刻睁开眼睛喊一声“三哥”。
李珏静静端详长歌的小脸,内心逐渐从悔恨的苦海中挣扎出来。他忽然想通了,逝者已矣,过去的追悔莫及,不如以后加倍弥补。长歌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让他更加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内心。爱了就是爱了,不管她好在哪里或是有何不足,这个小女子最先闯入她的心门,在他撩动心弦的时候,就注定不能对她放手。
他走到洞外盘膝而坐,为洞中的兄妹三人守住一方天地。这一刻,他是真的羡慕长歌,有如此疼爱她的兄长,她的童年该是何等幸福!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她的以后是他的,他要比她的兄长更加疼爱她。虽然论武功他比不过三哥,论智谋他比大哥率逊一筹,可他有无与伦比的身份,“皇权”二字足以压倒一切!足以能够让长歌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
这一刻,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杀母之仇,夺位之恨,边关之约,一切矛头都指向李琨,甚至就连长歌现在的处境都是他造成的!
忽然林中传来零乱的脚步声,李珏猝然站起,奔入洞中说道:“大哥,三哥,有追兵!”
宋世轩内力耗损严重,改由周念抱着长歌。李珏眉头一皱,“我向西引开追兵,你们带长歌先走!大哥,若是有朝一日我得胜回朝,定当迎娶长歌,此生决不负她!”
宋世轩深深看他一眼,转头对周念说:“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