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雎宫出来,李珏在镜湖畔思索良久,整件事情未免太过巧合。
一年多前他潜入望京太守的府衙中偷盗护国公的信笺,躲避追捕时遇见了长歌。端午之时有人买凶取他性命,长歌因为带着他的玉佩不幸成为替罪羊。后来是同游望京,然后是书院巧遇,最后一同回京。彼时长歌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他虽长她两岁,但于感情方面也是一片空白。不知何时起爱情的种子落入心田,在两人一次次的见面、离别、思念中悄然萌芽。在他被刘北射伤之前,他们之间演绎的都是少年少女意外邂逅日久生情的纯纯浪漫故事。
他受伤后长歌带他回家疗伤,突然冒出一个“义父”横亘于两人之间。长歌几次离他而去又几次为他留下,足以见得她心中有他却身不由己。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起疑,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世让她与顾家势不两立?济仁堂是他着手调查的突破口,然而还未等他查到什么,长歌已经失踪。之后他进宫、秘密留在军营、带兵出征西北,这一连串变故下来,长歌的事一再被耽搁。在幽州重逢,他明显感到了她的忧郁和仇恨。李琨成了阻碍他们的第二道鸿沟。她在寂州遇难,两位兄长将她带走。原本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弃她不顾,谁成想,再见面他们已成兄妹……
“赵振,我年前让你查济仁堂,可有何发现?”
“启禀公子,济仁堂的东家姓韩,以往每月初一到堂中坐诊,但自从去年腊月便不曾出现。按理说济仁堂赠医施药,应该入不敷出。属下派人查过它的账目,发现自年初起,济仁堂每月都会收到大通钱庄的一笔银款。”
“大通钱庄?”李珏敏感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细想与长歌从前的接触,她也有多次去大通钱庄。“是否调查过银款的来源?是钱庄所出还是另有他人委托钱庄支付?”
赵振顿了顿,“属下再去核查。”
“嗯,你去吧。我晚些时辰自行回去。”
赵振领命离去,李珏则沿着湖畔小路走向毓秀楼。
今日阳光晴好,长歌让元福元宝将贵妃椅抬到院中,她就可以躺在上面看书晒太阳。她养伤期间,宸妃下令闲杂人等不得来打扰她,使得毓秀楼的四方小院分外宁静。
温暖的阳光催人入眠,长歌抱着书本小憩,梦里有个少年陪她玩耍,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们一起逛集市,一起练武功,阴雨绵绵的时候就去茶馆听戏,还去赌场试手气。长歌梦到自己赢了大把大把的银子,银票堆成山,双手肆意挥扬,乐得合不拢嘴儿。人们纷纷跑过来抢银票,推推搡搡大喊大叫。
“公主,公主!”冬雪一边推一边叫,这个公主怎么睡得这么死?
李珏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长歌闭着眼咧嘴傻笑,宫女一脸焦急的唤她起来。他挥手让冬雪退下,小心的拿掉长歌怀中的书本,取过一床薄毯给她盖上,一切都做得理所当然,让旁边的冬雪和元福元宝看得目瞪口呆。
长歌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李珏弯腰附耳倾听,她嘟嘟囔囔的一遍遍叫着“小四”。李珏心中微微刺痛一下,她忘了自己,却记得她的四哥?
长歌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侧头正对上李珏晦暗不明的目光。她怔了怔,待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脱口而出叫了声“四哥”,李珏的眉毛立刻拧成一个疙瘩。
长歌以为自己叫的不对,于是改口道“四皇子”,还配合着屈膝行了个礼。
李珏伸手扶她,“不必多礼,你腿脚不好,快些坐下。”
长歌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手,与他一同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思维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目光涣散神情怔然。
李珏清清嗓子唤起她的注意,“听宸妃娘娘说,你是因为中毒才忘记了从前的事情?”
“啊?……哦,御医是这么说的。”
“你不认得我,那你的四位兄长,还有你的义父,你的师父,你都不记得了吗?”
长歌脑子里乱哄哄的,可能是方才睡的时间太久,再加上一直做梦,导致醒来后精神不济。她捏捏额角,抱歉的说:“四皇子,我身体不适,咱们改日再谈行吗?”
李珏抬手以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不仅不烫,反而有些冰凉。
“这么凉?宣御医来看看,不要伤风受寒。”
长歌一巴掌打掉李珏的手,脱口而出道:“这是上次留下的病根,治不好了!”
“什么?!”
长歌一愣,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小五,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病根?”
长歌有些头疼,脑子里好像有漩涡一般搅的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偶尔睡觉做梦久了,醒来会一阵一阵的眩晕,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四皇子,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请你来做客。”
李珏看她脸色苍白,怎么能放心离去?他起身吩咐冬雪:“宣御医!”
长歌上前拦住,“别!过会儿就没事了!”
“小五!”李珏伸手抱住摇摇欲坠的她,“乖乖听话,不要任性!”
冬雪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妹”,心中更感诧异。她让元福去请御医,自己去了关雎宫禀报宸妃。
宸妃赶到的时候长歌已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李珏用内力助她调息经脉,不久后头疼眩晕感就被驱散。御医为她诊脉,脉象平和没什么异样,开了些安神补脑的药材给她调理身体。
“珏儿,多亏了有你在这里。长歌这孩子不喜欢看大夫,有病也总是瞒着。要不是你让这些奴才去找御医,指不定她要瞒到什么时候呢!”
“娘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宸妃想到冬雪的禀报,试探着问李珏:“珏儿,你与长歌早就认识么?”
李珏微楞,瞥见旁边的冬雪,当下心中了然。“是,我们认识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那你可知她这些年被何人收养?过的好不好?”
“听说她是被义父捡到的,从小由四位义兄照看长大,家境还算富裕,我遇见她时她过得很好。”
宸妃点点头,听到女儿没有受苦,心中安慰许多。“收养她的人家住何处?本宫理应厚礼重谢。”
李珏汗颜,“这个我并不知晓。”
“唉……”宸妃低头看着长歌,长歌也睁开眼睛看着她。“过去的都过去吧,你把一切忘了也好,就当母妃一直在你身边。”
长歌眨眨眼,四位兄长的养育之恩岂能一笔勾销?空白十五年的母爱岂能说填满就填满?这个宸妃娘娘真是颐指气使惯了,凡事都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竟然连过去都想篡改!
李珏看着她们母女,心里却有另一番思量。他只说了长歌从前的生活,却没提这一年的遭遇。在幽州城时,长歌曾经说过李琨对她的*。她跟随军队来到边关,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胡杨林中,她为救自己而受伤。后来去了寂州,险些因瘟疫而丧命。这些事他都不能说,长歌现在的身份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她曾遭太子欺凌,那么一个“*”的罪名就能让整个皇室蒙羞。再者说她受的这些苦也是他间接造成的,潜意识里他也想抹去这些回忆。
知道自己再无法单独向长歌求证什么,李珏起身告辞。宸妃的存在提醒着他长歌的身份,她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又闷又痛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现在急需一坛可以解忧的杜康酒,真想大醉一场,明日醒来发现这都是一场梦!
在宫门外等候接他的是顾羽杰的马车,李珏看着潇洒倜傥的顾三少,“三舅公”三个字卡在喉咙眼儿里就是叫不出来。
顾羽杰哈哈一笑,“让我把‘六弟’改口为‘四皇子殿下’,我也很难适应啊!趁着你还没封王,咱们再做一晚兄弟如何?”
李珏自然说好,“三哥,今日去我府上,咱们兄弟畅快豪饮,一醉方休!”
李珏回京后还是住在原先的宅子里,红玉和绿珠为他备好了洗尘宴,十八年的女儿红烫的温度正好,入口浓香沉郁。顾羽杰举杯敬酒,庆祝英雄凯旋归来。李珏苦笑,丹州尚未收复,何来凯旋之说?
顾羽杰放下酒盅,“六弟此言差矣,收复一城是小,收复一国才是真正的本事。”
李珏仰头喝下杯中酒,“三哥此话怎讲?”
顾羽杰笑的暧昧,“西狄国国君最宠爱的韶华公主都被你降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装傻?”
“什么?”李珏听的糊涂,“什么韶华公主?她与我何干?”
“哧——”顾羽杰嗤笑,“人家公主在房中挂着你的肖像日夜相对,还在生辰寿宴上说非你不嫁,就等着你去提亲了!六弟,你从前不是对一位葛姑娘牵肠挂肚么,想不到这么快就移情他人啊!”
“一派胡言!我何时移情了!”李珏大怒,什么韶华公主!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