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到大都没依赖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小时候家里经常没他的饭吃,能做他就自己做,没得做他就饿着,一个人离家去南方打工时他才十几岁,连身份证都没有,他从一个小服装厂的流水线学徒,花六七年的时间做到大厂车间月薪近两万的全能型高级技术工,再到回乡创业,成为一个年利润总值在本地行业领头的民营企业的老板,这么些年里,他依赖过谁?有哪一步路,哪一段日子,不是他一个人咬着牙拼了命熬过来的?
他忽然就想起刚盘下那家濒临倒闭的小破服装厂那几年,他把辛苦十年攒下的积蓄一股脑全砸了进去,他贷了款,背了债,吃住都在厂里,带着招来的二十几个员工,用一堆二手设备边修边用,亲手一点一点拉起一条条生产线。
最初那几年的业务都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他在酒桌上陪人喝酒喝到吐,吐完了回去继续喝,好几次差点胃出血,不陪酒的时候他就没日没夜趴在车间盯质量盯进度,他一边当老板,一边当老师傅,从服装打版到面料,到生产工艺,甚至车间维修工修不好的机子他都会撸起袖子亲手上。他就那么一点一点,从杂牌地摊货做到大厂的贴牌服装代加工,再到如今有了稳固的品牌合作方,他把一个厂区大院里荒得长草、车间玻璃都没几块完整的小破厂做到如今当地的纳税大户,不仅解决就业带动经济,他本人还成了受当地政府表彰的民营企业家,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靠过谁?
依赖……徐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要不是这次意外,他恐怕永远不会去正视这两个字,他没尝过,没想过,可当此刻他抬起头看着江砚,看着这张日日夜夜里已经让他无比熟悉的脸,内心也不由得一阵颤动。
原来依赖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都不用动脑子,一切都只是本能,只是下意识……他以前从没想过吃喝拉撒睡这些小事会成为难题,可当再硬的骨头也会断,再自以为的坚强也变得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时,他发现曾经那些拼命给自己挣来的所谓价值,所谓身份和体面,都不好使了,依赖仿佛成了种必然。
徐向北没体会过这个,他没想过自己骨子里竟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当他倒下,一双手就只要这么扶起他,抱着他,就会让他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想抓住,想把重心往对方倚靠的念头,他讶异,原来这么久以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这种被江砚灌输的所谓理所应当,他习惯了有任何事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叫一声“江砚”,就好像潜意识里知道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什么都能解决,什么他觉得过不去的坎儿对方都能轻易化解,他都未曾想过他有一天对江砚早已经不仅仅再是日常生活中的需要,而是从心理层面都已经……
他都已经到了这个人不在身边就会生气的地步。
这太可怕了……
徐向北内心惊动着问自己,这对吗?
江砚看着徐向北的眼睛,知道自己点破的目的达到了。
能心安理得被自己照顾很好,但是也是时候往前推一把了。徐向北是个精明的商人,江砚知道,严礼每次有生意上的事来找他商议,他精明果决,沉稳历练,几句话就能点出问题,给出解决方案,但唯独面对感情,面对旁人有意无意的贴近,他的第一反应总是推拒、排斥。
他需要人耐心捋着,哄着,刺激着,需要推着往前走,并且要有正当的,能让他觉得合理的理由。
徐向北还在犯琢磨,他盯着江砚,但眼神明显已经在怀疑自己。江砚强压着嘴角,心想这个男人,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北哥。”
“嗯?”
“你不知道,被你需要我有多开心。”
“……”
“其实你生气是对的,”江砚低声说:“生气说明你在意这个,说明你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需求,而当这种需求不被满足的时候,你也选择不再遮掩自己的感受。”
“啊……?”
“这很好,北哥,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赖我,”江砚扶在他腰上的手用力握了握:“你记着,在我这儿你想说什么,想要什么,永远不需要用那么多。”
“……”
徐向北挺感动的。
虽然眼下这情形,这气氛有点尴尬,但他说实话,内心还是挺感动的。
当然他也不是一感动就一塌糊涂的人,江砚越这样纵容他,鼓励他,他脑子里也就越发清醒了起来。
不顾忌是不可能的,徐向北想,虽然自己身为雇主,拿钱说话,向对方提要求,甚至要求多一点、严格一点都无可厚非,但他也及时并深刻意识到这种依赖不是什么好现象,不能任由这种苗头发展下去。
依赖会让一个人变得懒散,变得懈怠,会一点一点蚕食掉自己内心多年来自律克己的心,变得不像自己,这不是好事儿,徐向北琢磨着,要真这么下去,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第23章 谁该哄着谁啊!
徐向北觉得是时候做出改变了,虽然身上的伤还有诸多不便,但恢复进展地也不错,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被照顾得很好。所以也是时候严于律己,往自力更生的方向努力了。
他开始尝试着把手边自己能做的事都尽可能拿来自己做,复健时不再喊疼,疼也忍着,室内活动时能坐轮椅就不肯再被抱,自己能站稳就不愿再靠在江砚身上,就连洗澡擦身这些,他也是在几次拂开江砚的手后,才意识到自己眼下还不行。
“北哥,你到底怎么了?”江砚压着眉头,眼里是徐向北从未见过的不安与不解:“我哪里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忽然又开始排斥我?”
“没有,”徐向北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但转念想又觉得自己理由站得住脚,“我就是想多锻炼,想恢复快一点,你也知道厂里一直都很忙,我不能总这么闲待着,把所有事儿都推给严礼。”
“你想恢复快点,也得量力而行吧?你这两天强行自己站,都差点摔了你忘了吗?”
徐向北没说话,那是在昨天,他上完厕所洗完手,转身的时候推开江砚伸过来的手,结果腿没站稳差点栽倒,幸亏江砚眼疾手快捞住了他。
“如果我哪做得不好,你能不能说出来,我一定做到让你满意,行吗北哥?你心里想什么都尽管吩咐我,我不会让你雇我的钱白花,我都在你身边这么久了,我愿不愿意、真不真心为你做事,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那可太看得出来了,这根本已经不是钱不钱,真不真心的事儿了,徐向北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一边需要这个人,一边又不想太过需要,于是只能老调重弹,安抚说:“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不习惯总这样。”
怎么就又不习惯了,怎么就又不能这样了?江砚看他半晌,没再追问下去,徐向北的性子不想说的话多一句都不肯说,他在有些事上就是这么拧着,擅长回避,包括对他自己,江砚都了解。
他沉默着把人扶回床上安顿好,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徐向北对着江砚失落的背影叹了口气,很是内疚。
各取所需是不假,他不想太过依赖对方也没错,可他也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对对方产生依赖这种念头,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江砚对他太好了吗?
这有什么错?人家一个不沾亲不带故不相干的人,只不过做事凭良心,凭责任,相比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些,相比起最应该对他好的人曾给他带来的那些伤害,徐向北叹着气想,江砚有什么错?
江砚变得话少起来,他不再时刻围在徐向北身边,时不时叫一声“北哥”,问他需不需要这需不需要那,他只是变得更加勤谨细心,徐向北想喝水时一转头,手边就会出现一杯温热的水,看一眼时间觉得肚子该饿了,江砚就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想上厕所,刚挪动一下身子,江砚就走过来,一声不吭弯下腰抱他。
徐向北心里过不去,对他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很好了,我只是不想总这样,什么事儿都离了你不行。”
“我哪儿做得让你不称心,北哥,让你想离了我?”
家里空调开得低,江砚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给他套好袜子,胳膊肘拄着另一只膝盖,抬起头看着他。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愿意多说,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再依赖我了,我都认定是我的错,我改,行吗北哥?”
“不是……就算你做得再好,我总有恢复的一天吧?我只是不想到那时候依然改不了有你在身边的习惯,总不能你人都走了,我还在这儿天天转着圈儿哪哪都不对,哪哪都像少了点什么,那我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想让我离开了对吗?你迫不及待想要提前适应没我的日子,我现在连做我本该做的事都成了多余了,我对你好都成了错的了,是吗?”江砚看着他:“还是说我现在该考虑的根本不是这些,我现在能做的就只剩等你一句话,等你开口说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可以卷铺盖卷儿走人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
又来了……
徐向北叹气。
他真想劝劝江砚能不能别这样儿,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明明知道拆支架的日子还遥遥无期,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就离不了他,还几次三番在这个问题上纠扯,翻来覆去,咄咄逼人,自己一再给的保证还少吗?同样的话说过多少遍了,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总这么患得患失没安全感有意思没意思!
徐向北很烦躁,挺想发火的,但他瞥一眼江砚,却冷不防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江砚满眼都是受伤的表情,他抿紧唇,微微拧着眉看着徐向北,那个眼神……徐向北喉头一霎间哽了一下,接着更多的心烦意乱涌上来,让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自立自强的话了。
“算了,”他低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想那么多了……就安心干着就行。”
江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把人抱上轮椅推进洗手间停好,垂着眼帘转身出去了。
内疚。
这可怎么整,徐向北愁得不行,他本意不想伤江砚的心,可江砚这么伤心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越想越上火,忍不住想问问,到底谁是病号?是谁需要照顾?谁该哄着谁啊?他浑身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他都没伤心成这样儿,年纪轻轻的,性子不该肆意洒脱一点吗?至不至于!
晚上江砚做了三菜一汤,徐向北吃得差不多了,刚要放下筷子,江砚立即抬眼看着他,徐向北没办法,只好又多夹了两口。
“我真吃饱了。”他说。
江砚点点头:“好。”
徐向北看他垂下眼那低落的样儿,脾气也压不住了:“我没觉得不好吃,也没故意吃得少!我的饭量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知道个屁!知道你还弄这么一副委屈的脸给谁看呢!徐向北瞪着他。
江砚放下筷子,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坐下低声说:“吃饱了就行,你别生气北哥,饭后生气对肠胃不好。”
徐向北看着他沉默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瞪了半晌,最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24章 “我帮你。”
徐向北其实心挺软的,这话江砚曾经说过,但徐向北认为那只是江砚哄他时众多好听的话里的一句,他不觉得自己是对方嘴里那种人。
但江砚已经看透了他,也吃准了他这一点,在接连几天被推开,被说“不用,我自己来”后,他拧着眉看着徐向北,不再质问,只神情中显露出的越来越深的受伤和失落,徐向北的焦虑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照这么下去,等自己完全恢复,脱离被照顾的那天这小子说不定得泪流成河吧,那能怎么办?徐向北没觉得自己想好好锻炼好好恢复是错的,这有什么错?可掰扯起来江砚好像也没错,但自己也总不能雇个护工就雇一辈子吧,他按下良心的折磨,打定主意对那张脸权当看不见,但偶尔不自觉泄露出的纠结和不忍,半点儿都没逃过江砚的眼睛。
是人都有软肋,江砚对徐向北嘴硬心软这一点已经足够了解,并且他也不止一次确认过,自己在徐向北这儿,卖惨好使,扮可怜管用。
他只是感慨自己大概是无可救药了,这一天一天下来,徐向北的一举一动、一弯嘴角一抬眼眸就能这么轻易牵动他的心,徐向北勉强收敛脾气,不再那么强硬地推开他了,他暗自高兴,但对方在复健时比以前更配合,不娇气也不喊疼了,他心里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喜欢对方的体面,徐向北为了体面在他面前面红耳赤那么多次,他想想就忍不住要仰起头深呼吸,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他似有千面,可以沉稳历练、从容有余地处理工作电话,哪怕领口松散也挡不住他周身那股气质,但放下电话转脸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自己发脾气,使小性子,他复健时想坚持就坚持,想撂挑子就撂挑子,忍的时候会咬着牙,额角出汗眼圈泛红,不忍的时候就骂人,他每一个样子,江砚都喜欢,但江砚又要处心积虑,时时刻刻克制这种喜欢,他想,自己这回是真栽了。
徐向北脑子里想不到江砚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是不愿意看江砚那副失落的脸而已,但他自立更生的念头并没有被打消,一来厂里确实忙,二来不能把依赖人当成习惯也是出于自身现实,他想江砚实在不理解那就不理解吧,伤心也没办法,反正相处这么久以来自己只习惯了被哄,没有哄人的义务。
江砚开学前一天晚上跟辅导员打了个电话,把报道流程确认了一遍,徐向北在卧室听了一耳朵,一晚上直到临睡前都淡着脸,不说话。
“北哥,我明天只去签个到走个流程就行,材料交上去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江砚洗完澡出来,把铺盖摊开铺好,又像往常一样临睡前例行检查了一遍徐向北的腿,对他说。
徐向北靠着床看手机,头也没抬:“不用上课吗?”
“不用,大四没什么课了,就剩论文那些,不着急。”
徐向北继续看手机,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徐向北依然脸色不怎么好,但是江砚从俩人醒来就一直在时不时看他一眼,观察他的情绪,徐向北很不想被看出来自己因为又要被一个人丢在家里而不爽,于是快速吃完早饭,喝了口水说:“扶我回去躺会儿吧,昨晚没睡好。”
江砚两口喝完粥,擦了下嘴站起身,过来弯下腰搂他,徐向北抱着他脖子站起来,往卧室挪了两步,江砚问:“为什么没睡好?”
徐向北瞥他一眼。
江砚说:“想我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徐向北拧眉,江砚改口:“……我是说,需要我的时候,想打就打,随时都可以,别再像之前那样憋着了。”
徐向北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挺可怜的,谁家这么重伤的病号,动不动眼前就没人,被一个人扔家里不管,有这样儿的吗?命苦。江砚手搂在腰上搂得挺紧的,高挺的鼻梁就在脸前,离得太近,徐向北看着,心想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护工,真想扣他钱啊。
“水,便壶,零食水果遥控器,都给你备好了,闷了就打开背投看会儿电影,小便记得用便壶就行,上完了放在地上等我回来收拾,大号给我打电话,不许自己去厕所,不许下床,万一摔了不是闹着玩儿的,听见了吗北哥?”
“听见了。”徐向北窝回被子里,闭着眼睛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
“我中午前就能赶回来,但期间你有任何事都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即往回赶。”
“你还去不去了?”徐向北烦躁。
江砚看看他,起身过去把窗帘那层薄纱拉上,遮一遮光,又看了眼空调的温度,“那我走了北哥。”
徐向北依然没睁眼,鼻子里“嗯”了一声,江砚在床前站了几秒钟,转身出去了。
徐向北真的睡着了,他心情烦闷,闭着眼睛翻了两个身,结果就真的慢慢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已经上午快十一点,家里静悄悄的,人应该是还没回来,他摸过手机点开屏幕,看见上面有两条江砚发来的消息。
北哥,在做什么?都还好吗?
辅导员要讲话,可能会耽搁一会儿。
消息是半小时之前发的,徐向北又闭了会儿眼,有点想上厕所了。
最近身体恢复不错,每次睡醒都顶着已经成了日常,徐向北望着天花板,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