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赫尔曼微微点了下头,听到了自己预期中的回答。
……
炭火在铁架下面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舌舔着烤网的底部,把网上的肉片烫得滋滋作响。
边缘卷起来了,油脂凝成一颗一颗透明的、亮晶晶的珠子,在肉的纹理之间滚动。
偶尔滴下去一颗,落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带着烤肉的焦香。
季舟安坐在烤架旁边的矮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子,碟子里堆着几块刚烤好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肉。
他夹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眯了一下,该隐站在烤架后面,一手拿着夹子,一手端着调料碟,长柄夹在烤网上翻动着肉片,动作不紧不慢。
他往一块刚翻过来的肉上撒了一点盐,又撒了一点碾碎的香草碎,肉片边缘立刻泛起更深的焦色,香味混着香料的气息在空气中炸开。
他夹起那片肉,放到季舟安碟子里,又夹起另一片放到凯利斯的碟子里。
凯利斯坐在季舟安对面,他吃东西很好看,但又非常快。
小龙蹲在凯利斯的椅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碟子。
碟子里是切好的肉,堆成一座小山,他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肉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个圈,快得只能看见残影,露飘在他旁边,双臂抱胸,眼睛盯着那条正在高速旋转的尾巴,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手一挥,一道极细极淡的白光从她指尖射出去,精准地落在小龙的嘴边上。
小龙嘴边的油渍、肉汁、沾上的香料碎末,连带着嘴角那滴快要滴下来的油珠,一并消失了,干干净净。
小龙的嘴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露,露出小尖牙,“谢谢露。”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有半块没咽下去的肉。
露垂下眼帘,下巴微微抬了一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哼”。
她把双臂放下来,抱着绒团,飘到季舟安肩侧悬着,不再看小龙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该隐把烤架上的最后几片肉夹到碟子里,放下夹子,从戒指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
书的封面是淡绿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凯利斯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该隐一眼,低头又给季舟安夹了一块烤肉。
“会跑的面包。”该隐像是没看到凯利斯的动作,说道。
“在多尔村的边缘,靠近风车磨坊的那条小路边,有一间很小的面包房。
面包房里住着一个老面包师,名字叫巴克尔,他烤出来的面包,是全多尔村最软的。
是那种掰开的时候能看见热气从面包芯里涌出来的、皮脆芯软、麦香能飘到村口的软。”
“巴克尔烤了一辈子面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他的面团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揉面用水,他揉面用牛奶。
别人加酵母,他加一勺蜂蜜,别人烤面包之前要在面团上划几刀,他不用,他说,面团自己知道该裂成什么形状。
有一天早晨,巴克尔照常把面团送进了烤炉,他等了半个时辰,打开炉门,面包出炉了。
是最普通的白面包,圆形的,表皮金黄,裂纹在正中间,像一个被切开了但还没分开的、胖胖的、金黄色的屁股。”
季舟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该隐继续。
“巴克尔把面包放在窗台上晾凉,他转身去揉下一团面,等他揉好了,再回头看窗台……面包不见了。
他以为是被野猫叼走了,叹了口气,第二天,同样的面团,同样的烤炉,同样的半个时辰。
在他等待下一炉面包的时候,他听见窗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啵,像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什么更软乎的东西上拔了下来,他转过头。
面包正在跑,它没有腿,但它的底部在窗台上蹭着,一伸一缩,像蜗牛,但比蜗牛快得多。
圆滚滚的面包身体在窗台上扭着,扭一下,往前挪一寸,扭一下,再往前挪一寸,表皮上那道裂纹一张一合,像一张正在喘气的嘴。”
“巴克尔没有追,他站在烤炉旁边,看着那条面包从窗台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跑回来,在窗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字。
跑完了,面包停下来了,裂纹还在一张一合,像在喘,巴克尔走过去,把面包从窗台上拿起来。
面包不烫了,温的,捏在手里软软的,还在微微颤,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的肚皮。
他把面包翻过来看底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烤得金黄的、光滑的、平平无奇的面包底。”
该隐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巴克尔把那条面包,掰开了,面包应声裂成两半,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麦香瞬间灌满了整间面包房。
他抹了一层黄油,撒了一点盐,坐在窗台边,把一半吃了,他嚼着面包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
路是土路,两边的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风一吹就弯一下腰。
他把剩下的一半包在布里,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那半块面包不见了。
窗台上只留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上面放着一颗橡果,橡果的壳是亮的,像被人仔仔细细地擦过。”
露从绒团的绒毛里抬起了头。绒团的毛发被她拱出了一个窝。
“从那以后,巴克尔每天都会多揉一团面,他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去看,面包不见了,窗台上总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有时是一根颜色鲜艳的鸟羽,有时是一朵还没完全开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巴克尔把它们收在一只铁皮盒子里,盒子放在窗台下面,他每天打开看一次,看完就笑一下。
他从来没有去追过那条面包,也从来没有试图找出是谁,或者是什么拿走了面包。
他只是每天多揉一团面,多烤一条面包,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收下那些不值钱的、但认真挑选过的礼物。”
该隐又翻过一页。
“后来巴克尔老了,他的手抖了,面揉不动了,他坐在面包房的炉子旁边,抱着那只放满小东西的铁皮盒子。
盒子沉甸甸的,每次打开都有一种混合了干花、松脂和旧布料的味道。
他把那些东西倒出来,数一遍,再装回去,他数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但他还是要数。
有一天傍晚,他听见窗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啵,和多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窗台上放着一条面包,圆形的,表皮金黄,裂纹在正中间,像一个被切开了但还没分开的胖胖的屁股。
面包旁边放着一朵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带着一点快要化开的白,像谁用指尖把颜色碾薄了。
巴克尔看着那条面包,看了很久,面包没有跑,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该隐念到最后一段,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巴克尔没有切那条面包,他把面包放在膝盖上,摸着它温热的、软软的表皮,摸了一遍又一遍。
炉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面包房的门没有开,他们推门进去,巴克尔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膝盖上放着一条面包,面包已经凉了,面包旁边放着那朵淡紫色的花,花还没有谢,花瓣边缘那一抹快要化开的白,刚好顶在晨曦的光线上。”
该隐合上了书,抬起了头,“讲完了。”
季舟安低下头,把叉子上那块肉送进嘴里,然后咽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冲淡嘴里最后一点肉味。
他看着面前的凯利斯,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走了。”
凯利斯闻言站了起来,季舟安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小龙从地上弹起来,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到季舟安脚边。
该隐走在最后面,把烤架上的炭火用水浇灭了,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很快散了。
明天没有过度章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阴阳怪气
这天是一年一度,小国向凯利斯进献的日子,王宫上下从几天前就开始运转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线。
凯利斯先醒的,目光落在怀里季舟安的侧脸上,就这样看了好一会,然后低下头,唇落在季舟安的额头上。
亲吻完,想撑着手臂坐起身,头刚抬起来,头皮被扯了一下,他偏过头,一缕金色的发丝压在季舟安的肩膀下面。
凯利斯看了一眼,没有硬扯,他从戒指里抽出一把匕首,把那缕发丝割断了。
他坐起身,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露出上半身,晨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把那些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锁骨下方有两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抓痕,左边肩头有一个牙印,印在蜜色的皮肤上,腰侧还有几块青紫色的吻痕。
季舟安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凯利斯笑了一下,然后也撑着床直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露从枕头旁边飞了起来,她早就醒了,但刚才一直缩在绒团后面,用绒团的绒毛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此刻她小手一挥,两道白光分别落在凯利斯和季舟安身上。
凯利斯先下的床,他弯腰从床尾捞起自己的衣服穿上,他偏过头看了季舟安一眼,季舟安也正在穿衣服。
凯利斯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走吧。”
……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长桌摆成马蹄形,开口朝着两个王座的方向。
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边角垂到地面,每一条边的长度都一样。
烛台是银质的,高矮错落,蜡烛已经点上了,火苗在无风的大厅里直直地往上蹿,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餐盘是白瓷的,边缘描着金线,刀叉三套,酒杯两只,一只高脚一只矮肚,各有各的用处。
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男人和女人,老的和年轻的,胖的和瘦的,穿着不同颜色、不同式样、不同国家的朝服。
靠近王座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坐着的是维尔纳王国的大公主。
她叫伊莎贝拉,二十六岁,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极紧极圆的高髻,发髻边缘看不见一丝碎发。
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每一颗的大小都一样,圆度都一样,颜色从银白到淡粉渐变,最中间那颗最大的刚好卡在锁骨的凹陷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