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只看他,很愉悦的样子,不说话。林苗眼帘耷拉着,奋力睁开一点,虚虚地从哭肿了的缝儿里回看他。
他又累又困又倦,浑身上下都被苗灵吃了个遍了。青年见他眼皮还红着,肿肿的,脸颊上也湿了,心里就觉得又满足又甜蜜。
林苗却是恨恨的。死不要脸的狗儿子...!
林苗一股脑地在心里把苗灵骂了个狗血淋头,青年略微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心里在骂什么。小狗儿子,小王八蛋,小兔崽子,小白眼狼,他妈骂他,无非是那几个代称来回打转。林苗最知道怎么惹他生气,骂他的词不打紧,要紧的是每个骂人词前都特意加个‘小’字。
只不过现在,青年却不怎么生气。他妈还没缓过来劲儿,此时又气又惧怕又委屈的,只怕是还没摸着头脑哩。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就更显松快愉悦了。他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林苗却像是被他吸走了魂似的,精疲力竭,没精打采地把头埋在床上。
他的儿子像是中了邪。苗灵虽然叛逆,但也是顶顶孝顺的一个儿子。像今日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时候,放在往日,那是绝无可能的。
凭什么,凭什么!!
林苗快被气死了。偏偏苗灵还来触他霉头,假模假样道:“阿妈喝口水润润嗓子。”
林苗一抬头,见到他那副和颜悦色的假模样,心里就来气。他刚要开口骂人,儿子就抢先把一勺温水喂了进来,正好让他妈喝了下去。
林苗:“...&*%&&*!”
这勺温水是甜的,里面加了蜂蜜。苗灵喂他喝了几口,哄的阿妈都喝了下去。
林苗之前辛苦叫得嗓子都哑了,现在除了默默埋头喝水,再不能做别的事。苗灵还用勺子喂他,喂着喂着,瓷碗里晃动的水面上就砸了一滴水;他再一抬头,就发现林苗一边喝,一边在噘嘴掉眼泪。
他妈真的委屈大发了。林苗头晕,苗灵哄了他什么,他也听不清楚。他本来就一直发烧,苗灵还来惹他。
林苗伤心地流泪,儿子好像把他揽在怀里,又好像完全是他在做梦。他比较想要另外那个苗灵,那个儿子冷冷清清的,他老早就想让对方这么抱着他了。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呀?林苗伤心心语道。我是你阿妈,你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
他在梦里默默地流泪,现在不恨儿子了,就是委屈地很想要他。
他妈在呜呜呜地哭。他本是冷清青年多年前于幻境中生出的一缕心魔,懵懵懂懂地,只识得一缕对母亲纯粹而缠绵的爱意。那爱意本来温柔缠绵,没过多久,随着他灵识的不断完善,就逐渐变得痛苦又令人刻骨铭心。
阿妈,阿妈。
“不哭了呢。”苗灵低声哄他。阿妈在他怀里流泪,眼睛都哭红了。
林苗喘不过气来,说话都是翁翁的。
”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质问道。
苗灵看他阿妈一脸眼泪,双手缩在一起,躺他怀里的样子,心里觉得好好笑。他也摸不清楚他妈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没清醒。
“我怎么不理你啦?”苗灵耐心顺着他的话道,“我一直陪着你,我一直都爱你呢,阿妈。”
“骗子,”林苗满脸泪道,“骗子。”
他在儿子怀里翻过身去。不知怎么的,他阿妈就来了气。青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苗灵从他后面双手抱住他,把头搁在阿妈的脖颈儿上,轻声道:“我不是骗子。”
林苗恼说:“你就是。”
苗灵说:“我不是。”
林苗恨说:“你是。”
听阿妈这样说,苗灵也学着阿妈的样子耍赖了。他嗅着林苗的发间,懒洋洋的声音也正好只有林苗能听见。
青年说:“我就不是。”
林苗没话说了。他不说话了一段时间,苗灵心满意足,阿妈安静地待在他怀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这感觉无论多久,都不会腻。
过了一会儿,林苗‘吭哧’一声,突然在他怀里又开哭了。
这次苗灵猝不及防。林苗哭得伤心,这下比之前还甚,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止不住了。
这次林苗哭得捶床。苗灵快吓傻了,之前的威风劲儿都不见了。
“你还说不是!”林苗把手边枕头也抽起来,一怒之下头嗡嗡的,满脸通红,眼泪流了一手背。他拿枕头气得不行地抽儿子,苗灵只有被他打的份儿。
”你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林苗使劲打他,呜呜哭着,头发都散了。苗灵侧头接了他的枕头打,脸都被打偏了去。他挨打不要紧,打多少下都行,只是怕再打下去,他阿妈会激动出个好歹来。
林苗把枕头扔到一边,用双手捂着脸,哽咽起来。他浑身发烫,苗灵把他搂到怀里,感觉他比之前又升温不少。
他阿妈这是发了情热,不是什么一般的病。但照现在这个样子,林苗能让他碰一个手指头,都是上天出奇迹。青年刚刚自己犯了事,现在自作自受,也是因果轮回好报应。
“你*&6#%%&,”林苗道,“#%...#%#%&*... ...”
他妈叽里咕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林苗若是清醒,估计就知道自己可能在说胡话。
苗灵凑过去仔细听。他听了许久,听了一耳朵话,好像是他阿妈现在还在生很久之前的气。总之林苗若是完全清醒,也不会被勾起那么久远的恼情。他自己都会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咧!然而现在,他迷迷糊糊的,心里是新仇旧恨一起上;就连最遥远的回忆,现在也来偷袭他。
“你干什么不理我?”林苗带着哭腔含糊道,“我不就是偷了个人...偷了个汉子...偷了,偷了... ...”
苗灵终于辨认出来他阿妈说的是那件事。原来他妈发恼的是他很久之前离家出走的一件事,那事当时以他受伤,两人和好,暂时告一段落,但却没想到还是给林苗留下了心理阴影。
当时林苗主动提出来要跟他睡觉,想来也有他当时弃母出走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好儿子走了 坏儿子开始干妈
第85章 鹊桥仙醋海翻波
坏人坏人大坏人。他妈心里流泪道。
苗林口里念着‘乖阿妈’,伸手搂他在怀里,低头亲亲林苗通红的眼皮儿。他妈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枕在他颈窝上,好像不管再怎么生气,被儿子这样温柔地哄一下,就能哄好了。
他其实好哄得很。林苗比他儿子好哄太多。他喜欢生气喜欢哭,但哭完了好的也快。其实苗灵也随了他,有时候喜欢哭,但母子二人不同的地方在于,青年一旦真的生起气来,便很难哄好了。
林苗心里委屈死。臭儿子,傻儿子,坏儿子生你妈的气,我才不要你了。
他嘴里嘟囔嘟囔说着不要不要,身体上却往儿子手臂里缩得更紧。
他在儿子怀里撒泼打滚了一会儿,心里有气,全撒在苗灵身上。两人扭抱着,林苗一会儿呜呜大哭地打他,一会儿踢腿,一会儿累了,躺在儿子的臂弯里。
青年轻声细语,他妈偶尔万分委屈地抽噎一两声,哼唧一下,侧过头去不动了。
原来是林苗终于把自己搞累了。他情绪上来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疏解心中委屈愤闷。
他哭了一会儿,累了,于是利落地歇菜了。
林苗很香地秒睡了,陷入了黑梦之中。之前他折腾了太久,因此现在睡得人事不省,连青年偷偷亲他都不知道了。
梦里林苗梦见了两个一摸一样的青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连衣着服饰都一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两个儿子一个冷若冰霜,眉目冷淡,一个却五官俊美,柔情如水。
林苗看看左边的,再看看右边的。两个儿子都一等一地高,除了神情其他的地方都很相似。前一个儿子面容冷淡如山巅冰雪,后一个儿子微笑如春风拂面。这两个儿子的面孔几乎一摸一样,尤其是眼睛。
林苗一抬起头来,就被两双一摸一样的眼睛盯着,像是被镜子中的两只野兽盯上了一样,心里竟然有点害怕。
“娘,”后一个儿子和颜悦色道,“来我这儿。”
那个儿子一向笑里藏刀,林苗下意识有点怕他。
来你那里我是傻子。林苗心里道。另外一个儿子虽然不动声色,但也一直盯着他看。林苗本来想往他那边靠,但抬头一对上那双眼睛,就冷不防打了一个寒战。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泛起了别样的情绪。
他还指望这个儿子会护住他咧。现在看来,纯属林苗痴心妄想。
一个两个,都是吃了他都不会吐骨头的狼。
一个儿子说:“你撒开他。”
另一个儿子说:“我就不撒。”
冷冷清清的儿子说:“你撒不撒。”
‘噌’地一声,林苗定睛一看,只见大儿子宝剑已被拇指顶出来一截,面带怒色。那推出来的一段剑身森白雪亮,寒光四射。
小儿子也是儿子,两个儿子可不能打架。虽然小儿子坏得要死,但两个打起来,他还是一样的心疼。
他那性格冷淡的大儿子向来不动声色,如今却罕见地动了怒气。他的小儿子把他护在身后,眉梢微抬,对着对方,嘴角微微上扬。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姿势。林苗反手抓着他,本来想从他身后出来。但大儿子冷冷的,一下子又有点让他不大敢了。
最开始被发现和小儿子在一起,林苗不知道怎么的,面对着大儿子,心里就有点心虚。他跟小儿子蜜里调油,打情骂俏,搂搂抱抱的,本来也没什么 - 但等到面色森寒的大儿子也在梦境中出现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有点诡异了。
明明是大儿子先不理他。现在在梦境中,却像是他占了理的样子。
他的小儿子看上去也是这样想。其实这大小两个儿子,都是苗灵的化身,大儿子小儿子都一样。镜生一体,或为反,或为正,或为正身,或为心魔。
但青年本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你干嘛呢。”林苗揪儿子袖子,嘀咕道。
原来刚刚两人本来对峙,林苗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左边也是儿子,右边也是儿子,正期期艾艾犹豫不定的时候,后一个儿子却抢先把他拉到身后。他站还没站稳,就听到了‘噌’的一声宝剑出鞘声。
两个儿子本来就剑拔弩张,现在小儿子一动手,大儿子再这么稳重也沉不住气了。
小儿子脸上那丝笑意还没完全退去。他笑得毫无真情实感,还不忘安慰道:“阿妈别怕。”
他这样一来,更显得大儿子是坏人。林苗抓着他的袖子,再抬头看大儿子冷得跟什么似的脸色,顿时心里慌慌,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对方的脸色更臭了。
林苗见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虽然心里跳跳的,但心里隐秘的角落也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小小得意和快感。小儿子显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嘴角也随之一勾。
这一对母子两人品行相似,狼狈为奸,又都是一摸一样的光鲜亮丽,实在是一对天成的佳人。林苗脸上更显得红晕可人,简直称得上是神采飞扬。
母子两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笑意盈盈,好像他们才是一体。
苗灵抬头看着两人。林苗身前那个青年,是他的心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心魔还不忘开口道:“你吓着他了。”
那青年风度翩翩,俊朗非凡。他五官同自己生的一摸一样,此时却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母亲给予的眼睛里,带着不屑于掩饰的挑衅和敌意。
他同林苗说话时,声音体贴,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让苗灵看了,拳头就硬了。他的剑也在阵阵颤抖鸣响,在剑鞘中不断抖动,像是他的另外一颗心脏一样,想要从剑鞘里一下子跳出来,给林苗看。
赝品没有剑。苗灵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在母亲身边,现在已经把自己搞得精神分裂。
他那具冰雪砌成的身躯中,却独独缺了一颗心。有人把他的感情拿走了,毫不留情。他茫然立在广阔雪地里,四处都是茫茫白雪,落在他的身上。冷,热,痛,情,他都感觉不到;那雪花纷纷落下,落在青年长着冻疮的侧脸上。
他躺在破庙里,身下是一卷破烂的草席。
老鼠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爬来爬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