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裂开的时候，陆砚先听见的不是哭声。
是心跳。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座坟响一声，十座坟响十声。
到最后，整片真心坟都在跳。
声音叠在一起，像有人把无数颗心塞进地底，再一起用力捶。
赵铁脸色一变。
“捂耳朵！”
没用。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胸口里钻出来的。
就连陆砚这种没心的人，都觉得胸腔里多了一团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往外撞。
剜心使站在裂开的坟地中央，胸口敞着，三颗替死心悬在半空。
红线断了，却没死。
它们像三盏血灯，把整片坟地照得发红。
他笑得满嘴是血。
“听见了吗？”
“这才是真话。”
下一刻，群坟里飘出一道道心影。
不是完整的鬼。
也不是魂。
更像一颗颗被挖走后，还没忘记疼的心。
有的只有拳头大。
有的黑得像炭。
有的还连着细细血丝，在半空里一跳一跳。
宋梨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娘……”
她眼前的坟地变了。
黑土没了，断香没了。
她又看见那间低矮的屋子。
母亲躺在床上，脸瘦得没了人样，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扎完的纸人。
那年宋梨太小，只会哭。
母亲摸着她的头，说别怕，纸人会替人挡灾。
可下一刻，床边的纸人全站了起来。
一个个转过头，脸上全是泪。
宋梨手里的纸匠箱啪地打开。
纸片自己飞出，折成人形。
一个，两个，十个。
纸人落地后，没有冲向剜心使。
它们全跪在地上哭。
哭声细细的，像小孩子学大人吊丧。
宋梨脸色惨白，拼命想收手。
“停下……停下！”
可纸人不听她的。
柳禾那边也不好。
阴事簿翻得哗哗响。
一页页旧名自己浮出来。
那些名字都曾经和她一起出过任务。
有的死在鬼宅，有的死在阴路，有的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现在那些声音全在问她。
“柳禾，为什么你回来了？”
“你写了我们的死因，为什么没写你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没替我们死？”
柳禾指尖发抖，朱砂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她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
“闭嘴。”
声音还在。
“你活着，是因为你跑得快吗？”
柳禾眼眶发红，手却重新按住阴事簿。
“我活着，是为了把你们写清楚。”
她一字一顿。
“不是为了听你们骂我。”
阴事簿猛地一震，几道符光压下，勉强把那些声音隔开半尺。
赵铁最先失控。
他盯着自己的鬼臂，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那条手臂正在跳。
不，是里面像也长了一颗心。
鬼臂上的青黑筋络鼓起，一收一缩，像在嘲笑他。
赵铁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砍了吧。”
“这不是你的手。”
“你留着它，迟早会害死他们。”
“你娘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还认你吗？”
赵铁呼吸越来越粗。
他抬起刀，对准自己的肩膀。
陆砚看见了，骂了一声。
“赵铁！”
赵铁没反应。
刀已经压进皮肉。
贺青想去拦，却猛地停住。
她也看见了东西。
雾气里，有个男人背对着她。
身形高大，肩背很直。
贺远山。
他站在坟地中央，手里捧着一颗心。
那颗心还在跳。
不像死人心。
更像刚从活人胸口取出来，还带着温热。
贺青看见他亲手挖开土，把那颗心放进坟里。
动作很稳。
稳得像在埋一件必须埋下去的东西。
她想喊爹。
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贺远山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说：“别让他拿回去。”
贺青脸色一白。
剜心使的笑声从血光里传来。
“看见了吧？你爹比你清楚。”
“那颗心不能回去。”
贺青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陆砚这边，所有心跳都冲着他来了。
那些心影围着他转。
一颗颗跳动着，哭着，喊着。
“好冷……”
“还我……”
“我想回去……”
“你不想要吗？”
陆砚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
没心就没心。
反正他也活了这么久。
可现在，那些心跳贴着他，一声声撞进胸口空处。
他忽然想知道，真正的害怕是什么感觉。
不是脑子判断危险。
是心脏猛地一缩，血一下凉下去的那种怕。
他也想知道，真正的高兴是什么感觉。
不是嘴上笑两声。
是胸口发热，连呼吸都轻一点的那种高兴。
还有恨。
还有喜欢。
还有难过。
那些他能模仿、能理解、能装得很像的东西，此刻全变成了一只手，抓住他的空胸口往外扯。
陆砚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原来我还真想要。”
这句话一出，周围所有心影猛地一亮。
柳禾立刻喊：“陆砚，别认！”
可已经晚了。
心虫从地底传来一声尖细的嘶鸣。
空坟的土开始自己往外翻。
一铲一铲。
像下面有人在挖。
赵铁那边的刀已经要砍下去。
陆砚猛地转身，黑棺钉滑入掌心。
他抬手一甩。
钉子擦着赵铁耳边飞过，叮的一声，钉在鬼臂上的筋络里。
赵铁浑身一震。
眼睛终于清醒了一点。
“我……”
陆砚冷声道：“要断手回去找个干净地方断，别在这儿给它们添菜。”
赵铁喘着粗气，低头看见刀口，脸色又青又白。
“我刚才……”
“刚才犯蠢。”
陆砚说完，看向宋梨。
那些哭纸人已经快爬到她身上。
宋梨抱着头，眼泪止不住。
陆砚咬破指尖，甩出一点黑血。
黑血落在纸人中间。
百鬼堂阴气一压，纸人动作顿了顿。
宋梨趁机抓起断亲剪，咔嚓一声剪断其中一个纸人的脖子。
纸人哭声一停。
她也终于喘过气。
柳禾强撑着，翻到阴事簿空白页，快速写下四个字。
群心勿听。
字一落，周围哭声被压低了些。
不是消失。
只是隔了一层。
贺青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雾里的贺远山。
那道影子终于回头。
脸却是模糊的。
“青儿。”
贺青眼眶红了一瞬。
下一刻，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刀已经斩出。
雾中贺远山被一刀劈散。
贺青声音发哑。
“我爹真要说话，会当面说。”
她看向剜心使。
“不会躲在你的坟里。”
剜心使笑容一僵。
随即更疯。
“那就挖吧。”
“挖出来，你们就知道谁错了。”
空坟翻得越来越快。
黑土从里面喷出，带着腥甜味。
心虫在土下疯狂撞击。
咚咚咚。
陆砚胸口也跟着一阵阵发疼。
他往前走。
贺青拦了他一下。
陆砚摇头。
“都到这儿了，总得看看。”
赵铁捂着肩膀走过来，脸色难看。
“看可以，别乱捡。”
宋梨抹了把眼泪，哑声道：“我再也不想捡你吐出来的东西了。”
陆砚扯了下嘴角。
“辛苦。”
柳禾盯着空坟。
“出来了。”
坟土最后一次塌陷。
黑色泥土里，露出一截棺角。
很小。
不像装人的棺材。
倒像装心的盒子。
众人屏住呼吸。
坟底慢慢露出一口小黑棺。
棺身漆黑，木纹像凝固的血。
棺盖上，钉着七枚旧钉。
每一枚钉子，都锈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