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地在沙发上落座，体重让柔软的坐垫下陷，南流景被带的身体一歪，脑袋靠在维克多肩上。

　　维克多僵了一下：“小少爷？”

　　南流景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从鼻子里哼出柔软的鼻音：“嗯？”

　　“你这样我不敢动了。”

　　“我懒得动。”南流景说，发梢搔过维克多的下巴，“没事，你走吧，我可以就这么倒下去。”

　　就他现在的姿势和沙发本身的长度来推算，他倒下去后刚好能完美地枕到沙发扶手上。

　　他这么说，维克多反倒不肯动了，宁愿僵着肩膀，用这个别扭的姿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书：“那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沙发。”

　　“哇。”南流景咂了下舌，“小气。”

　　维克多闷笑着，在那一摞书里挑挑拣拣，最后抽出来一张羊皮纸。

　　南流景稍微放低了手里的书：“那是什么？”

　　“明珠岛的地图。”维克多说着，为他展示了一下羊皮纸上的图案，“不过这是一百年前的版本了，应该算是一件古董。”

　　“哦……”南流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快要被知识腌成浆糊的大脑艰难地转动了下，“形状好像和屏风上的那个没什么变化。”

　　屏风？维克多也想到了套间外的那扇金屏风，哭笑不得：“那当然了，除非使用特殊手段，否则岛屿的形状轻易不会被改变。”

　　他之所以挑出这张地图，只是对明珠岛上的地形和建筑分布有些在意。维克多将一百年前的地图放在大腿上，又找出现在的地图，将它们放在一起对比。

　　一百年以前，雪莱公馆就已经伫立在这里了，只是面积还没有今天这么大。

　　明珠镇的城镇规划与今天相比也相差不远，但地图上那片靠近海岸线的森林如今已经消失了，变成了养殖珍珠贝的工厂。

　　明珠镇的人口也变多了，珍珠半岛上的土地不够用，珍珠贝工厂的一半都建在海上。

　　南流景枕在维克多的肩上看着这张地图，小声说：“真奇怪。”

　　“嗯？”

　　“珍珠半岛太小了。”南流景说，“但他们宁愿往海里扩张，也不愿意利用现成的海螺型本岛，难道清理石头比填海造陆更费事吗？”

　　维克多笑了笑，这确实是外地人会想的问题，他也曾经好奇过这件事：“我之前问过雪莱镇长，事实上，本岛上没法住人……”

　　“本岛上不能住人？”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竟然是格拉格达先生，此前他一直站在窗边，瞧着外面的庭院。听到这句话，他惊讶地转身，看向倚靠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这怎么可能？我的朋友就住在本岛上啊。”

　　短暂的寂静后，南流景缓缓坐直了。他和维克多对视一眼，一齐看向格拉格达先生。

　　“在我活着的时候，明珠岛刚因为海巫女雪莱向国王进献孔克珠的事而被无常海所知。”格拉格达先生站在他们身前，半透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是一名宝石商人，我的父亲、祖父也是，追赶潮流是我们的使命。在国王将孔克珠妆点到王冠上之后，这种美丽而稀少的珍珠就成了上流社会的宠儿，而且经久不衰。所以，从我记事时开始，父亲就多次带我来到明珠岛。”

　　格拉格达先生回忆道：“和帝国相比，明珠岛不那么繁荣，富有的只有雪莱，其他居民甚至可以说是贫穷。但它的城镇建设很有趣，明明是一个镇子，却在不同的地方。”

　　更多的人居住在海螺型的本岛上，那里地势更高，地形平坦，有大片的森林，便于获取建房子的建材。

　　也有人居住在珍珠半岛上，多是采珠人，这里的海岸线更好下海。

　　格拉格达先生就是在多次的明珠岛之行中认识了他之后的老朋友，对方后来成了一位专职向采珠人收购珍珠，再贩卖出去的珍珠商人。

　　格拉格达指着本岛上一处说道：“他就住在这里，一栋二层的小楼，还有一片小小的庭院，养了一对儿鹦鹉，只会说'你好'和'太坏了'。”

　　南流景抓住了重点：“所以，在800年前，海螺型的本岛才是明珠镇的主要区域？”

　　格拉格达先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又点了点本岛的中心位置：“这里是当时的镇长公馆所在地。”

　　“当时的镇长也是雪莱吗？”

　　“不，他们居住在这里。”格拉格达先生在本岛上虚虚画了一个大圈，“这些土地全部属于雪莱，他们富有且繁荣，每一个家族成员都有出色的采珠本事，我们曾想和他们合作，但没能谈下来。雪莱的珍珠是直供皇室的。”

　　南流景看向格拉格达先生所画的区域，有点眼熟，但那片区域无论在一百年前的地图上还是现在的地图上，都只是一片石林。

　　他用胳膊拐了下维克多：“你刚才说本岛没法住人？为什么？”

　　“是雪莱镇长说的。”维克多纠正了一下，随后道，“据他所说，本岛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凸起的岩石。很多岩石形状怪异，就像标枪直插在地面上，形成大片大片石林。”

　　“这些标枪型的岩石无法被破坏，还生得十分密集，没法建房子。而且，如果硬要住在本岛上的话，还会发生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

　　维克多耸了耸肩：“他不肯告诉我。”

　　线索又一次断了。

　　格拉格达先生都有点着急：“能不能再去问问那位雪莱镇长呢？这太奇怪了。我敢肯定，在我活着的时候，本岛上绝对没有石林。”

　　维克多摇头：“据我观察，他恐怕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南流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哗哗翻书。声音让维克多和格拉格达先生都看了过去：“小少爷？”

　　“我想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过类似的描写，”南流景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展开的书页展示给两人，“找到了。”

　　他现在拿着的是一本童话书，由明珠岛本地的小出版社出版，编辑者在序言中表示，这本童话书并没有明确的作者，它们是被收集起来的，有些非常古老，有的是刚编出来没两天的，都是口耳相传的故事。

　　其中有一篇是这么写的动物森林里居住着一群动物，它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获取的食物刚刚能够果腹，但它们非常知足，快乐地生活着。

　　一天，森林里来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她悄悄地住进了森林里，几只小动物发现了她，女人请求它们为她保密，小动物们答应了她。

　　女人拿出亮晶晶的宝石，和小动物交换食物和日用品，她悄悄地住在一个隐秘但安全的地方，只有几个小动物知道。

　　小动物们来看望她的时候，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她痴痴凝望着大海的方向，看着看着，她就会痛哭起来，疯狂捶打自己的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每当她这么做，就会有一棵大树被石化，地上长出石笋，渐渐的，女人居住的地方就变得到处都是石头了。

　　小动物们觉得她行为古怪，渐渐地不再和她来往，它们违反了曾经的约定，将女人的事情告诉了其他动物。

　　猴子爷爷认为那个女人是邪恶的黑暗生物，必须尽快把她赶走，否则，她会将所有的树木都变成石头，动物们就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森林。

　　动物们举着火把在深夜来到女人居住的山洞，看到了涂满山洞的血，地上还散落着好几枚贝壳和海螺的碎片。

　　浑身是血的女人出现在月光下，她的尖叫声掀起巨浪，一度覆盖了月亮。

　　动物们被吓得丢掉火把四散而逃，身后，女人仍然在尖叫，随着声调越来越高，所有的树木、土壤、昆虫都被变成了石头，石笋接连破土而出，美丽的森林在一夜之间大变样。

　　动物们只好连夜搬家，离开了曾经居住的森林。

　　时至今日，那片被石化的森林中，都还回荡着女人疯狂的尖叫。

　　南流景吐槽道：“我当时看到这篇时还在想，这算哪门子童话故事啊？不过这本童话书里的故事大多都是这个德行，就没有太过在意。不过现在想想……”他点了点最后那段文字，圈出“石化的森林”，看向两人，“不觉得这个故事本身就像个影射吗？”

　　格拉格达先生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凝视着故事中的几处描写，神情哀恸。

　　维克多抱着胳膊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假设故事中的女人就是苏珊娜，那么她现在会在哪里？”

　　南流景也在想这个问题：“故事中说她悄悄地住在一个隐秘但安全的地方，只有几个小动物知道。重点是这个住处是苏珊娜自己选择的，她会主动选择哪里？对苏珊娜来说，明珠岛是个陌生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对吧？”

　　南流景看向格拉格达先生，对方点了点头。

　　“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怎么能确定哪里是安全的？当时的明珠岛上，对苏珊娜来说，她的首选一定是……雪莱家族的领地。”

　　彼时的苏珊娜是一位来自金狮帝国的宝石商人的遗孀，随身带着昂贵的宝石，富有且脆弱。她该怎么保护自己？

　　雪莱家族是明珠岛上最富有的家族，觊觎她财产的可能性很小，她们还拥有共同的姓氏和血脉。对苏珊娜来说很安全。

　　维克多倚在沙发上，微笑着欣赏他思考的模样，提醒道：“可雪莱镇长说族中并没有苏珊娜回来的记录啊。”

　　南流景的思路越发通畅：“那是因为苏珊娜要求保密，她不想要其他人知道这些……或许，当时雪莱家掌权的人真的不知道，雪莱家族的领地很大，只要她想想办法，说不定真的能躲过大多数人的视线。是小动物们发现了她……小动物？小孩子？”

　　“假设你的推测是对的，那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维克多伸手点了点地图，“雪莱家族曾经在本岛上的领地在这个区域，几乎占据了五分之一的岛屿。苏珊娜会在哪里？”

　　南流景低头审视地图和童话，脑子动得太快，让他隐隐闻到了保险丝熔断的焦糊味。他咬着嘴唇，手指按着太阳穴，喃喃地整理思绪：“小动物把女人的消息说了出去，说明后来雪莱家的大人们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不留下记录……”

　　如果按照故事的发展，雪莱家的人去找了苏珊娜，但当晚就发生了森林石化的事故。本岛上的人们连夜逃离了本岛，兵荒马乱之中，他们或许来不及。

　　甚至，苏珊娜可能都没有告诉过雪莱家族她的真实身份，对雪莱家族来说，她就是一个莫名其妙闯入他们领地，还闹出大乱子的陌生女人。

　　这个思路卡住了，换一个角度再想。

　　苏珊娜会在哪里？

　　说到底，她到底为什么会来到明珠岛？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凭借一己之力将海螺型本岛变成遍地石林的无人区，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普通人？他记得雪莱好像……

　　“海巫女？”

　　那架屏风！

　　南流景猛地抬头，一把抓住维克多的胳膊，语速飞快：“海巫女，这种魔法生物有可能和人类通婚吗？”

　　他们之间有生殖隔离吗？

　　维克多挑了下眉：“当然，无常海上的混血种族虽然不多，可也不少。”

　　“混血会继承魔法生物的力量吗？”

　　“你是说魔力？有这个可能，但这股力量往往是被隐藏的，只会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显现，被称作血脉觉醒。”

　　“比如？”

　　“比如……极度的愤怒，恐惧，悲伤，绝望……”维克多望着南流景，眼睛里没有笑意，但仍然柔和，他弯了下唇，吐出最后一个词，“痛苦。”

　　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母亲、女儿、丈夫的苏珊娜，她符合这个条件吗？她血脉觉醒了吗？

　　觉醒之后，她变成了什么？海巫女？但故事中的女人仍然是人型，没有海巫女标志性的腕足。

　　维克多用轻而缓慢的语调提醒道：“血脉觉醒和返祖并不是一个概念，对很多混血来说，血脉觉醒只意味着ta获得了能够使用魔力的力量。然而，想要支配魔力是很困难的，绝大多数混血都在这一步失败了，反被魔力撕得粉碎。”

　　他摇摇头：“这可不是件好事。”

　　格拉格达先生闭上了眼。

　　南流景震了一下，但很快找回自己的思路，询问维克多：“那么，假设苏珊娜女士血脉觉醒了，她有可能被先祖、或者同族的力量吸引，回到他们身边吗？”

　　苏珊娜有没有可能并不是自愿来到明珠岛的？她其实并没有来到这里的理由啊！

　　她在明珠岛上并没有办什么事，只是悄悄地住着，好像毫无目的。而在金狮帝国的首都，她母亲的葬礼刚刚开始，而她的丈夫和女儿也需要一场葬礼，她为什么扔下这些离开了？

　　她怎么能忍心抛下这一切离开？

　　维克多凝视着南流景的眼睛，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头：“有可能。”

　　南流景的眼睛亮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最后一根线头了：“那架屏风，第五副画上，海巫女趴伏在明珠岛上，她的手指搭在珍珠半岛，嘴唇亲吻海螺型本岛。”

　　这架屏风摆在雪莱家族的书房里，隔着空无一物的外间和放满书籍的里间，它是真正意义上的书房的“门”。

　　屏风上绘制了海巫女创造明珠岛的过程暂且不纠结这是真是假，是传说还是雪莱家族往自家祖先脸上贴的金，只说这些画上透露的信息，它们一定有意义。

　　海巫女碰触的这两个地方，一定代表着什么。这两个地方对雪莱家族有着重要意义，那里或许有什么会吸引血脉觉醒的苏珊娜，让她“回来”。

　　“苏珊娜女士在海螺型本岛上，”南流景用力地说，视线扫过面前神情各异的两人，“她在海巫女亲吻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他们在书房耗费了太多时间，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完全黑了。格拉格达先生暂且回到小瓶中，南流景和维克多从书房出来，向雪莱镇长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