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那两人根本不是冲着他们云家去的，不过借个道罢了。

　　再说，维克多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而阿南眼神清亮，又是维克多爱重的人，自然同样值得信任。

　　“不说这个，我让你做的事可做好了？”

　　副手精神一振，连忙张口回复：“大公子，那240匹星光丝绸都已经单独放到了小仓房里，钥匙由我一人掌着，绝不会有不长眼的船工乱晃，把缎子弄坏。”

　　星光丝绸是软缎，质地细腻，船工则都是在船上干惯了粗活的，手上的老茧又厚又硬，稍不留神碰一下，就可能把丝绸碰勾丝了，品相也要受影响。

　　“绣坊那边，我也已经把信寄出去了，等回信之后，就能把星光丝绸寄过去，即刻开工。”

　　云家家大业大，并不只局限在走商一途，云家名下还有好些个产业，分布在东部海域各岛，其中就有几家绣坊，绣娘技艺之高，惊才绝艳的双面绣也不在话下。

　　最好的绣品当然要绣在最好的软缎上，如此一来，卖价才更相得益彰。便是以后星光丝绸泛滥，他这儿的售价也不会回落多少。

　　他们刚才签的合同里约定的是“市价”，并不规定具体金额，多少随市场起伏，总之在誓约之书的约束下，两边都不会吃亏。

　　云岭微微颔首，轻轻笑了下，道：“70万一匹缎子确实不便宜，但若是再加上我云家的绣艺，翻十倍又有什么难的？”

　　像维克多那样一个个挑人，对症下药似的精细操作青鸟商行是做不来的，但他们自有办法让客人主动来找他们。

　　素缎子有什么好卖的？顶天不过一两百万的利润，云岭还不放在眼里。

　　既然签下了独家协议，阿南性子又挺对他胃口，维克多更是他的朋友。那他也不必吝啬，可为那颇有前途的新朋友运作一番。

　　不过这时放出星光丝绸重现无常海的消息还有些敏感，云岭想了想，对副手道：“新收来的月影桑葚酒，且给二叔公寄回去一瓶。就说是商行新的供货商送来的，请他尝个鲜，品品这家的酒与另外几家有什么不一样。”

　　副手低头应道：“是。”

　　他无声无息退出去了，云岭放下身上端的架子，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

　　他家二叔公惯是个爱现眼的，狗窝里剩不了半个馍，有点儿好东西就必定要显摆出来，不张扬得人尽皆知不痛快。

　　阿南的月影桑葚酒品质虽然不如精灵王庭的，却和如今市面上的几家相差无几，且替他扬一扬名，把牌子打出去。

　　如此一来，不止他收的月影桑葚酒，凡是贴了不知岛农场标签的，都会在人心里有一点儿分量了。

　　东部海域的贵族爱跟风，这家有什么新东西，另一家必要跟上。上行下效，上流圈子流行的东西逃不开嗅觉灵敏的商人的鼻子。云岭估计着，等这场天灾结束后，很快就要有游商从东部海域往中部去了。

　　……

　　还不知道云岭口中的市价与自己理解有误的南流景正在风行者号的会客厅里和怪盗39分吃一大份薯条。

　　不知道怪盗39用了什么魔法，薯条现在还保持着刚出锅的状态和口感，拿在手里有点微烫，吃起来香酥可口，外脆里绵，咔嚓作响。

　　两人一边吃薯条，一边聊着接下来的行程。

　　“建木应该是无常海最古老的魔法植物之一了。”怪盗39说，“还有传说是先有的它，后有的蓬莱岛，也不知道真假。”

　　南流景道：“它的名字都和其他魔法植物不太一样。”

　　“是吧？不过每个海域都有自己的命名规则，东部海域就喜欢起这种名字。”怪盗39耸耸肩，随口道，“据说最早还有个西部海域的学者，知道这种魔法植物后，想以通天树名字把它收录进魔法植物大全里，被东部海域的人揍了一顿，这才学会尊重人家的风俗和文化。”

　　“也就是现在精灵都回去当家里蹲了。”他笑嘻嘻地说，“不然现在无常海里那些把精灵母树叫成世界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精灵的巴掌。”

　　南流景想起来不知岛的森林里还插着一根被系统命名为【世界树的枝条】的魔法素材，心说系统也会挨打吗？

　　不过说到这个，南流景突然有点好奇，看向怪盗问道：“我有个有点冒昧的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你问呗。”怪盗39叼着薯条，像大佬叼着烟似的，“放心，我是和平主义者，肯定不打你。”

　　那南流景可就问了：“精灵真的都是在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果实吗？”

　　“谁知道？”怪盗耸了耸肩，“可能最早的一批精灵是吧，但现在早没有这回事了。反正我是胎生的。”

　　他拿着薯条挥斥方遒，给对精灵毫无了解的人类讲课：“听好了，小南同学。自然精灵对精灵母树的崇拜和圣光教堂的圣职者崇拜光明神可不一样，如果非要划分，那更类似于北部海域的兽人对祖先的崇拜。”

　　“兽人的祖先崇拜？”

　　怪盗在胸膛和脸上比划了几下，然后说：“他们会用特殊的涂料在身上绘制和部落图腾相关的纹路，学名叫兽纹。通过这个，他们可以获得魂归图腾里的祖先赐福。”

　　“而自然精灵也将精灵母树当成自己的祖先来崇拜，不管最早的精灵是不是真的从精灵母树上掉下来的，他们在这方面很偏执。”怪盗吃着薯条说，“等你到了精灵王庭，可千万别在这方面踩他们的雷点。”

　　南流景点点头，却敏锐地说：“你这个口吻就好像自己不是自然精灵一样。”

　　怪盗没有说话，却对他扬唇笑了一下。

　　金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经过怪盗的同意后，南流景装了一碗薯条，去给一直在船长室调整航线的维克多。

　　通过记录指针调整航线似乎是件挺麻烦的事，维克多已经在船长室待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以前在船长室都不会待超过五分钟。

　　南流景一手端着碗，一手敲敲门：“维克多，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门没锁。”

　　南流景推开门，就看到船长室的操作台，这个位置视野极好，操作台前是一长溜的玻璃，可以看到船航行方向的海面和蓝天。

　　其中一面玻璃上映着半透明的海图，还会随着航行实时变动，看起来又是什么神奇的炼金术。

　　维克多站在操作台前，低头调整台上的诸多按钮和拉杆，弯腰时宽厚的肩背就将衬衣撑出形状，背肌山峦一般起伏。

　　南流景反身合上门，捧着碗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他的操作：“这个很麻烦吗？”

　　维克多笑了下，把一个拉杆推上去，又拿起黄铜罗盘查看那枚指针：“还好。现在费点儿工夫，之后就简单了。”

　　南流景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于是只是“哦”了一声，看他两只手都不闲着，就从碗里拿出一根薯条，送到他嘴边：“给，怪盗39带来的炸薯条，可好吃了。”

　　维克多低头咬走薯条，懒洋洋问道：“你们聊得很好？”

　　南流景自己也拿了根薯条吃，闻言想了想：“还不错，怪盗39人挺好的。”

　　品德方面先放到一边，脾气是真的不错，他们两个，一个是真敢问，一个也是真敢答。

　　毕竟他那个问题听起来，就像是在问“你是精灵生的还是树生的？”多少有点冒昧。

　　要是在精灵王庭这么干，怕不是真会像怪盗39说的那样，被精灵们乱棍打出来。

　　说到精灵王庭，南流景又有点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去魔法种族的地盘，求生点和无常海没有的物资都在向他招手。

　　他问维克多道：“我们还有多久能到蓬莱岛？”

　　“快了。”维克多道，“还有大约七个小时的路程。”

　　四个小时后，风行者号驶入一片海上的浓雾中。

　　迷雾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前一秒他们还在墨蓝色的平静远海上航行，只一个眨眼的工夫，船就被厚重的雾气罩了起来。

　　甲板已经被彻底淹没了，窗外只剩一片茫茫白雾，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天空。

　　船长室里的实时海图闪烁了几下，突然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维克多对此早有预料，还有闲心对和他一起从会客厅跑过来的南流景解释道：“这附近的魔力流动太过混乱，这类炼金道具几乎都失灵了。”

　　南流景有些担心：“记录指针没事吧？”

　　“没事。”维克多拿着黄铜罗盘，上面的指针纹丝不动地指向左前方，五分钟前看它还是指向正前方的，看来他们有点偏航了，维克多把手放在操作台上，用航海术调整了方向，“这就是我要求记录指针的原因。在这种地方，记录指针比航海图好用。”

　　南流景点点头，感觉又学到了一点在无常海生活的经验。

　　在记录指针的指引下，风行者号向着浓雾深处一路前行，到了最后，窗外的雾气看起来甚至都像牛奶一样，浓重得让人害怕。

　　更吓人的是，一直安静注视前方的维克多突然语出惊人：“我们刚刚路过了一个漩涡。”

　　南流景心跳都停了一下：“什么？你怎么知道？”

　　漩涡是大规模的涡流，它是海里的漏斗，吸引路过的船只，在它极强的旋转速度下，能对船只造成巨大的破坏。

　　最坏的情况下，倾覆也不是不可能的。

　　南流景第一次去神秘航道的时候就在中途碰见了一个，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惨状，从那之后他每次看到洗衣机工作，都会对里面的衣服产生一点不必要的同情……

　　维克多道：“我的预警道具提醒我的，不过我们没撞上，记录指针带我们绕过去了。”

　　至此，记录指针的优越性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想象一艘以“找到蓬莱岛”为目标的船，没带记录指针，就这么一头撞进海上浓雾里。

　　紧接着，丧失视野、航海图失灵等问题轮番登场，这艘船就会变成无头苍蝇，在迷雾里团团转。

　　不知不觉就会偏离原定的航道，要是运气再差一点，碰到海下的漩涡……

　　南流景打了个冷战，心说怪不得外人都找不到蓬莱岛呢。

　　幸好他们找云岭交换了记录指针，不然去精灵王庭的第一步就折戟了。

　　不知道在浓雾里航行了多久，终于，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船头，白色的雾气就像乱舞的银蛇，被风席卷着向四面八方逸散，风行者号冲出迷雾，南流景眼前一亮，看到高过云层的树。

　　棕褐色的树干笔直而粗壮，根系像蛇躯一样从岛屿中心铺展开，霸道地占据了绝大多数土地。

　　岛屿上，裸丨露的土壤不剩多少，几乎全都成了巨树的养分。让人疑惑这座岛上真的能住人吗？

　　船再靠近些，南流景趴在窗前，在所剩无几的土地上捕捉到稀疏零落的建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巨木裸丨露在土层之上的根系上那一层层整齐的、人为修筑的台阶。

　　台阶沿着巨木的根系向上蜿蜒，一直盘绕爬升到树干上，南流景抬起头，看到人们在树身上凿出的树洞，洞口修筑出雕梁画栋的特色建筑风格；

　　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树枝被削得平整，像巨大的托盘，其上铺展开农田和湖泊，小船在枝条上悠悠荡荡，更远处已经结成了冰湖；

　　更大的平台上，城镇建设了起来，它背靠粗壮的树干，头顶洒下绿荫，小小的人影在平台与平台穿梭，乘坐像是滑索一样的挂在绿藤上的小木屋移动。

　　南流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震撼地把头抬到最高，也只看到巨木繁茂的树冠下端，它的树顶隐藏在丝丝缕缕的流云中，看不真切。

　　这就是建木，它真的长到了云海之上。

　　【你已经接近城镇岛：蓬莱岛。你拥有96小时的拜访时间，超时将被遣返。】

　　这就是蓬莱岛，有着一座建立在建木之上的城镇。

　　风行者号在蓬莱岛码头缓缓停稳。

　　作为一个孕育出青鸟商行的城镇岛，蓬莱岛有着不输金雀城的大码头，但却比金雀城码头冷清得多。青鸟商行的商队离开后，码头上就只剩下几条渔船、几艘画舫，还有一个搬着小马扎团在码头边钓鱼的老头儿。

　　老头儿的胡子已经全白了，长到肚子上，头发也很长，在脑后随便一挽，就是个潇洒不羁的丸子头。

　　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身上倒是裹得严实，穿着臃肿的皮草锁在马扎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手里的鱼竿安安静静的，仔细一看，浮漂都冻在海上了。

　　南流景跳下船，向这边看了好几眼，还是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把老头儿推醒：“醒醒，醒醒，爷爷，不能在这里睡觉。”

　　“唔？”老头儿迷迷瞪瞪地从梦中惊醒，眼皮还没有完全睁开，先抬头看了南流景一眼，“你是哪家娃娃？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南流景诚实道：“我不是这里的居民，是刚刚才来的。”

　　“从外面儿来的？”老头儿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他眯着眼看了看，又瞧了瞧码头边陌生的船和站在船下的其他两个人，“这可稀奇了，我们这乡下地方，可得有七八年没有外人来了。”

　　老头儿对南流景说：“娃娃，你走得是谁的路子？”

　　路子？南流景愣了下，老实道：“是云老板给我们的记录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