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金羽莺是森林中最美丽的鸟,有着一身光华灿灿的金色羽毛,就像母树的叶子一样。它们总是飞得很快很高,即使是精灵也难以寻觅到它们的踪迹,为了这一根羽毛,莱茵在深林中追踪了一夜。
陌生精灵轻笑起来:“这么小气?”
“你!”莱茵气急,“只会评价别人,那你又为母树带了什么?”
陌生精灵耸了耸肩:“我又不会向许愿,干嘛要给带东西?”
莱茵被气得说不出话,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猛地扭头看向兰道尔,委屈道:“兰道尔先生,这个家伙是谁!”
“阿卡那兰蒂亚月影,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兰道尔道。
莱茵惊了一下:“月影……?三大家族之一的那个?那、难道他就是那个混血精灵?”
阿卡那咳嗽了一声:“更正一下,我可是纯血,你看不到我的眼睛吗?”
他指着自己的金眼睛,笑眯眯地说:“这可是贵族的标志,纯的不能再纯了!”
“贵族的标志?”缀在队伍最后的南流景听到这么一句,看向维克多寻求答案。
维克多附到他耳侧低声说:“传说中,黑暗精灵的贵族都拥有金色的眼睛。”
阿卡那转身指向他们:“喂,那边的两个!不许背地里偷偷说我坏话!”
“我没有!”南流景非常冤枉,同时略有点心虚。
阿卡那警告地点点他,又回过头来,抱着手臂对莱茵这个半大的精灵少年居高临下地说:“总之,你听明白了吗?”
莱茵鼓着脸,愤愤地“哦”了一声。
虽然现在说起黑暗精灵,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和自然精灵不同的两个魔法种族,但事实上,黑暗精灵就是从自然精灵里分化出的一批不再信仰精灵母树的背叛者,他们被自然精灵赶进地下世界,在长久的时间中演化成与自然精灵迥异的外观,但从血统上来说,他们无疑同宗同源。
阿卡那兰蒂亚月影拥有在自然精灵中被称为三大贵族之一的月影家族姓氏,又拥有黑暗精灵贵族才拥有的金眼睛,这证明他的血统无比高贵。
在精灵的世界中,高贵的血统不会带来阶级的差异,对自然精灵来说,这只代表他们在魔力的运用上更具天赋,被魔力和精灵母树眷顾。
而这,就足够让普通精灵们羡慕了。
[359]先吃个桃吧:野采~
兰道尔让精灵少年少女们走远一点,带着阿卡那走到精灵母树下。
南流景看其他巡林人没有阻拦,也拉着维克多好奇地跟了上去。
在他看来,精灵母树与其说是植物,不如说是一尊玉质的艺术品,树干高而粗壮,枝叶密而繁盛,翠枝金叶,看起来就像梦一样。
他们之前已经见到了通天彻地的建木,而和建木相比,精灵母树全然是另一个风格的不可思议。
建木在蓬莱乡只是一棵与众不同的魔法植物,精灵王庭的精灵们却将精灵母树当成神一样崇拜,是精灵源头的“母亲”,精灵对既敬畏又孺慕。
这样一棵如梦似幻的巨树上,枯萎的灰黑色枝干和叶片就像有不懂事的孩童伸出沾满黑墨水的小手,在一幅世界名画上抹了几道,即使他一个外人看到都觉得痛心。
在莫名的情绪趋势下,他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和维克多并肩站在两个精灵身后,不远不近地看着。
兰道尔在精灵母树下单膝跪地,俯身碰触母树脚下的土壤。阿卡那站在那里,没有刻意保持仪态,脊背却是挺直的,漫不经心也潇洒优雅。
他低着眼,看着兰道尔用手挖开松软湿润的土壤,露出精灵母树的根系。
土壤之下,母树的根系已经全部腐烂,变得焦黑。一旦挖开土壤,难闻的恶臭就爆发出来,不止嗅觉敏锐的精灵们皱起眉,没有站得太近的南流景都被熏了一个跟头,连忙捏住鼻子。
他还空着一只手,转身就想捏维克多的,维克多抓住他不安分的爪子,捏捏掌心,揉揉手指,握在手里不放了。
十分惊险地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南流景捏着鼻子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要脸?
维克多无声轻笑,他照常呼吸,看起来竟然完全不在意那股恶臭。
南流景怀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能屏蔽异味的炼金道具,比如便携空气清新剂什么的,可惜他没有证据。
碍于现场的气氛有些沉重,精灵们都没说话,他们两个人类也不好开口,于是这一切眉眼官司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阿卡那突然回头喊了一声:“那边两个打情骂俏的。”
南流景和维克多都转头看他,就见众目睽睽之下,金发金眼的精灵冲他们招招手,于是其他精灵也都看了过来。
每个人的眼睛里好像都写着“打情骂俏?哦”
南流景的耳朵红了,强行撑住表情,捏着鼻子瓮声瓮气:“我们没有打情骂俏。”
维克多笑了一声,简直像个砸场子的,南流景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
“快来快来。”阿卡那锲而不舍地又招了招手,两个在精灵母树面前打情骂俏的人类才走上前,站到树下。
阿卡那指着兰道尔掌下的腐烂根系:“给我一些专业的意见?”
专业的农场主低头看了一眼,说:“烂根了。”
专业的游商则说:“需要除臭剂吗?买十赠一。”
阿卡那难得被堵了一下:“……我是问还有没有救。”
“唔……”南流景皱起眉毛,蹲下来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精灵们的神面前捏着鼻子说话不太礼貌,他把手放下了,说话的强调总算恢复正常,“包裹在根系上的黑色物质是什么?如果不把它们清除掉,不太能观察到根系的状况。”
阿卡那看向兰道尔,他离开精灵王庭的时候,精灵母树的根系上还没有这些。
“这就是母树最近遇到的大麻烦。”兰道尔说,“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藏在土壤之下,三十年前一个精灵在母树下摔了一跤,鼻子磕进土里,这才闻到怪味。”
照顾一棵即将枯萎的树怎么能不检查它的根系?但考虑到精灵们把精灵母树当成神,没有挖土看根的意识也很合理。
而在发现之后,巡林人立刻秘密组织了人手进行清理,然而效果却不尽如人意:“这些污泥不好清理。很滑很黏,又藏在密集的根系里,一旦漏下一点,它们就会极快地再生,用不了十天又会将母树的根系全部包裹。”
生命力这么顽强?南流景沉吟了片刻,问道:“它没有毒吧?”
兰道尔摇头:“碰触没事,其他不知道。”
他们试图研究过这种污泥,但它们离开母树的根系后很快就会干瘪成黑色的片状物,一碰就碎,风再一吹,什么也剩不下。
碰碰没事?南流景心中一动,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根系上的污泥,果然跳出系统提示。
【邪神之血】
【分类:污染】
【邪神信徒悄悄将邪神的一滴血混入精灵王庭,污染了精灵母树。它不可被神以下的力量净化,具有强悍的再生力,将在一千年内耗尽精灵母树的生命力。】
南流景眉梢一抖,接着深深皱了起来。又是邪神。
他沉吟片刻,用另一只手碰触精灵母树的主干。
【精灵母树】
【分类:?】
【最初的精灵从的枝头诞生,被精灵崇拜。又称世界树,拥有庞大的魔力和强大的净化能力。正处于虚弱状态,魔力不足,无力净化污染,剩余寿命不足一千年。】
“怎么样?”阿卡那也在他身边蹲下,丝毫不在意长发拖曳到了地上。
南流景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坏消息。
阿卡那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轻快地笑起来:“大胆地说吧,我保证不哭鼻子。”
南流景又看了看兰道尔,这个面如冰霜的精灵和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于是南流景开口道:“这是邪神的血,污染了精灵母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精灵母树会在一千年内死去。”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四个人听到。话音落下时,阿卡那和兰道尔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维克多则轻轻挑起了眉。
兰道尔第一次露出堪称动摇的神色,他轻声重复:“一千年……?”
阿卡那垂下眼,有些复杂地笑了下,然后轻轻摸了摸精灵母树的主干。
精灵母树摸起来是温热的,就像母亲的体温。
眼看着两个精灵意志消沉,南流景连忙补充道:“不过,应该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在两个精灵同时抬起的目光中稳住心神,低声说:“邪神的血带有强悍的污染和再生力,它不可被神以下的力量净化。然而,精灵母树自身也拥有强大的净化能力,所以才能一直与污染对抗。”
兰道尔看向他,他还记得阿卡那介绍这个人类时,称呼他为阿德莱雅的神眷者:“这是你信仰的神告诉你的吗?”
“呃,不算是。”南流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神眷者不一定就是那个神的信徒”的问题,也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于是含糊地糊弄了过去。
“但是,精灵母树目前正处于魔力不足的虚弱状态,所以才无法与污染抗衡,被污染趁虚而入,变成现在这样。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说不定还有转机。”
阿卡那轻声说:“星月仪式。”
南流景点了点头。
兰道尔一把将阿卡那从地上扯了起来:“跟我去见王。”
精灵母树出现了问题,这在精灵王庭不是秘密,但一旦涉及到母树剩余的寿命和更深的隐秘,比如污染什么的,那就不能告诉给普通精灵了。
现在,只有兰道尔和阿卡那清楚这些,兰道尔当机立断,要拉着阿卡那去见精灵王,阿卡那被拽得踉踉跄跄,却也没有拒绝,而是任由兰道尔拖行着,悠闲地向南流景挥了挥手。
“过会儿见,我晚上再去找你们。”
不负责任的委托人就这么把他们扔下了。
而兰道尔离开后,训练有素的巡林人小队也很快离开,最后,精灵母树下只剩下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人类,和一开始就被兰道尔赶到远处,却一直赖着不肯走的精灵少年少女们。
“那个……”南流景回过头,就见四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精灵磨磨蹭蹭凑了过来,四个人的绿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晶莹剔透的宝石。
南流景微笑起来:“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
兰道尔把阿卡那像是大麻袋一样拖行着,曾在无常海中以传奇冒险家闻名于世的精灵游侠力大无穷,揪着另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精灵的后衣领依然健步如飞。
而阿卡那就那么任他拖着,一双长腿大剌剌地舒展开,拖在地上,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坦然自若地仰起头,试图捕捉兰道尔的身影,最终只看到一缕随步伐飘扬的金发:“现在的精灵王还是那个谁?”
兰道尔头也不回冷冰冰地说:“你应该称呼他为王。”
阿卡那轻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兰道尔,我不是都被除名了么?精灵王可管不了一个流浪精灵的闲事,也别想我会有多尊重他。”
兰道尔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卡那已经无所事事地东看西看,观察在树林中起落的小鸟,并准备吹个口哨忽悠一两只过来聊聊天。这时,兰道尔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阿卡那兰蒂亚,你没有被除名。”
阿卡那愣了一下:“什么?”
兰道尔又不说话了,于是阿卡那也陷入了沉默。
在能憋死起码两个社恐的沉默中,兰道尔拖着阿卡那穿过了密林。
他抬起手,拂开一片繁茂的紫藤,灿烂的天光洒落进来,照耀在精灵森绿色的眼底。
兰道尔松开了手,阿卡那就像个累赘的行李一样扑通落地。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看向紫藤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