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尽可能提升兰道尔和阿卡那的生还率，但如果林歌有问题，与其让她在星月仪式中发难，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她上。

　　“不必。”阿斯蒂亚阻止道，他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冷冷清清地看向南流景，慢声道，“阿德莱雅的神眷者，你的推理很有趣，可惜缺少证据，站不住脚。”

　　【别露出异样，做出自然的反应。】

　　南流景愣了一下，随即做出被冒犯却不得不忍住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歌购买的那把手持镜我曾经见过。”阿斯蒂亚轻易驳斥了他的推测，“镜中有没有人类的灵魂，瞒不过一名法师的眼睛。”

　　【我刚刚探查了，真言树叶子上的灰色物质或许与魔鬼有关。】

　　……

　　星月仪式开始以来，夜空就变得混乱。星光和月光在天际横飞，整个精灵王庭都看得到。

　　芙洛拉趴在窗台上，忧心忡忡地仰望天边，所有星月之辉流动的重点都在精灵母树的上空，虽然精灵王没有下达除“禁止靠近精灵母树”外的任何命令，但芙洛拉还是对眼下的状况有了猜测。

　　一定是陛下找到了能够挽救母树的新方法，正在尝试。

　　今夜的精灵王庭平静而紧张，妈妈也出门了，还带走了她的竖琴。芙洛拉一个人待在家里，心慌得睡不着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脸计算自己的学习进度。

　　竖琴……基本功已经基本练熟了，妈妈开始教她具体的曲子，该怎么在弹奏时把魔力融入进去是芙洛拉近期面临的最大难题，等她把这个解决后，或许就能顺利转职，就像莱茵一样。

　　然后，下次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她就可以不用傻傻地待在家里了。

　　噗通。

　　身后突然传来异响，芙洛拉猛地直起身，骤然回头看去：“是谁！？”

　　透过月光，她看到房间里的穿衣镜面上闪烁了两下，一道模糊的身影从虚幻变得清晰，然后倏然委顿在她的镜子里。

　　虚弱的、劫后余生一般的喘息声响起来。

　　芙洛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停顿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像是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啊……”

　　镜中人疲惫而温柔地说：“非常抱歉，我吓到你了吧？请不要害怕，美丽的小姐，我只是一名居住在镜子里的旅人，正在被残忍而邪恶的杀手追杀，慌乱中我逃到了你的镜子里……我、我知道我应该马上就走，但我太累了，请问能否请求你的好意，允许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呢？”

　　深更半夜，只有一个人留守的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性，芙洛拉本该第一时间逃出去，去找居住在附近的成年精灵求助，但这个陌生人出现在她的镜子里，就像另一个唯独的人，似乎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芙洛拉对镜中人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产生了好奇，居住在镜子里的人和追杀镜中人的杀手，听起来就像书本里的故事，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你、你要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居住在镜子里？谁又是追杀你的杀手？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镜中人态度很好地连声道：“当然、当然！我都会告诉你的，好心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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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仪式，南流景力竭地跪坐在属于自己的节点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维系阿德莱雅的麦芒。他跪趴着，一手撑地，一手仍捧着丰收石板，虚弱地轻轻喘气。

　　没人能看到他的腹部和大腿之间正夹着一支水晶杯，只有杯口露出来，正对着地面，喷吐出无形的幻雾，丝丝缕缕的雾气贴着地面，藏在水银河的亮光里，无声无息中早已铺满了整个仪式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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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卡那侧身跳上桌子，悠闲地坐着，晃动自己修长的双腿，和说话不好听的精灵王针锋相对：“这么武断？精灵王，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独裁的暴君？我觉得阿德莱雅的小神眷者说得挺有道理的，你觉得呢？”

　　他扭头向维克多寻求认同，维克多微笑着道：“是啊，我也觉得流景说得很对，星月仪式开始在即，我们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排除任何可能的意外，以确保仪式能顺利展开吗？即使赛风姐弟真的没问题，我也建议将他们排除在今晚的仪式之外。”

　　面对两人的发难，阿斯蒂亚却不为所动：“林歌赛风是我的部下，我的子民。我不会因为外乡人的一两句话就怀疑她。”

　　【魔鬼是人内心的弱点。】阿斯蒂亚的声音响在其他几人心底，在场众人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阿卡那笑着反驳，维克多煽风点火，精灵王态度冷硬，南流景因为被质疑而委屈地抿着嘴，兰道尔夹在几人中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劝哪边。

　　注意到南流景眼神中透出的些微迷茫，阿斯蒂亚在心中解释道：

　　【无常海流传着一句叫做“魔鬼藏在你的心中”的格言，这种黑暗生物与恶魔不同，魔鬼是交易灵魂的商人，他注视你的弱点，利用你，操控你，最终会吃掉你的灵魂。】

　　魔鬼。

　　南流景沉下心翻阅自己的记忆，确信自己此前曾听过这个名字。

　　金雀城随机杀人事件中的嫌疑人爱德华克里森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与魔鬼做了交易，由此获得了“魔鬼的花”和变身的能力。

　　侦探告诉他，圣光教堂一直在宣传“魔鬼一直在你们心中，不要受到ta的诱惑，不要与ta签订灵魂契约，否则你将走到背离人性的邪路。”

　　阿斯蒂亚冷冷地打断他们的争执：“够了，我的决定不容置疑，星月仪式照常举行。”

　　【魔鬼能看到一切，既然他藏在镜子中，那我们必须小心一切与镜面有关的东西。】

　　阿斯蒂亚站在那里，身后是一整面通透的水晶墙，光反射着人影，明晃晃的光线下，南流景突然不寒而栗。

　　【不要打草惊蛇，我要抓活的。】阿斯蒂亚轻轻眨了下眼，【根据精灵王庭的记载，魔鬼总是单独行动，他们是典型的无信者。藏在镜中的魔鬼竟然成了邪神的爪牙，对母树下手。这不正常。我要知道为什么。】

　　“阿德莱雅的神眷者，虽然我不采纳你的意见，但我还是会奖励你敢于思考的勇气。”阿斯蒂亚说着，随手拿起一支水晶杯，在手上把玩了两下。

　　【你会鉴定术，是吗？】

　　真言树的叶子上的灰色浑然天成，即使是认识真言树的精灵，第一眼都没能发现不对，南流景却肯定地说那层灰色是被涂上去的。

　　阿斯蒂亚心中已然确信，他望向南流景，眼神冷静。

　　南流景怔了下，他说：“是。”

　　【那么，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你。】

　　阿斯蒂亚把水晶杯递了过来，就像随手赐下了个小玩意儿：“收下吧。”

　　南流景接住水晶杯，物品说明在他面前展开。

　　【精灵王的水晶杯】

　　【分类：道具】

　　【精灵王用永恒的魔法冰晶制作的水晶杯，它曾吞吃了一个秘密，从此之后可以隐藏更多秘密。精灵王阿斯蒂亚星芒亲手启动了它，当合适的时机到来时，它将蒙蔽魔鬼的眼睛。】

　　“……我知道了。”南流景收起水晶杯，他仍然不服气似的，最后一次向阿斯蒂亚争取道，“至少把这件事告诉林歌吧，无论如何她都要参加星月仪式。既然你信任她，那问题或许只出在她的弟弟林亚身上。让她小心自己的弟弟，这总不算出格？”

　　做戏做全套，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如果手持镜真的与魔鬼有关，那将镜子随身携带了40年的林亚，以及和林亚同住在一栋房子里的林歌都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但是话又说回来，假使林歌确实无辜，真的对此一无所知，那么他们在此时做下的推波助澜决定就无异于要把这对姐弟当成诱饵。

　　对无辜者何其残忍。

　　阿斯蒂亚微微颔首，他看向兰道尔：“兰道尔，你去做这件事。”

　　兰道尔低下头：“是。”

　　“阿卡那，”阿斯蒂亚又看向无所事事的混子精灵，“老实点，别再找事。”

　　【想办法通知所有的吟游诗人，把他们藏起来。】

　　阿卡那懒洋洋的笑起来，说：“别随便命令我，精灵王。”

　　说着，他向阿斯蒂亚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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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怎么不着痕迹的提醒林歌而不引起无处不在的魔鬼的怀疑？兰道尔一直到星月仪式即将开始都在思考这件事。

　　仪式开始前，他们在精灵母树下汇合，林歌比他们更早来到现场，正在观看四名负责绘制魔法阵的法师动作。

　　兰道尔在此时上前，轻轻拍了下林歌的肩膀：“林歌，跟我来一下。”

　　相貌冷艳的女性精灵点头：“好。”

　　两人走到人群边缘，站定。

　　林歌问道：“兰道尔，你要与我说什么？”

　　兰道尔看向对面的同僚，林歌扎着高马尾，一身利落且便于行动的皮甲，一片拳头大的黄铜片镶嵌在她的心口，被擦得很亮，兰道尔能通过它看到自己的脸。

　　这是护心镜，用于保护要害。

　　他用了一秒钟斟酌措辞，对林歌说道：“林歌，我们调查到40年前你送给林亚的手持镜有些不对，它可能是某种蛊惑人心的邪物，你有没有注意到林亚有什么不对？”

　　“林亚吗？”林歌愣了一下，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别开玩笑了兰道尔，那只是一面会说话的小镜子，它能做什么？即使它想要让林亚做坏事，林亚也不会听它的。”

　　“你怎么能确信？林亚被那面镜子影响了40年，他可能已经不是你的弟弟了。”

　　“兰道尔，”林歌打断了他，脸上失去笑容，那双森绿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看不到底。她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弟弟，他是不会做错事的。”

　　兰道尔沉默了，他最后一次努力：“我传达的，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吗？”林歌眨了下眼，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光彩，就好像刚才的冷漠和逼视不存在一样。

　　林歌点了点头：“好吧，等这场仪式结束后，我会去问问他。但我还是坚持，林亚是无辜的，小镜子也不会出错。”

　　林歌最后向他微笑了下，转身走了。

　　兰道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一阵夜风吹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背后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林歌被影响了，他刚刚确认了这件事。

　　但恐怖的事在于，在今晚之前，在他们之间的这场对话开始前，他没有察觉到林歌有任何不对劲。

　　甚至就连林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树叶被风吹拂，发出簌簌的轻响。兰道尔缓缓吐出口气，闭了闭眼。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已没有了任何迟疑。

　　兰道尔转身走向人群，星月仪式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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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洛拉抱着膝盖坐在穿衣镜前，入神地听着镜中人讲述他的经历。

　　在镜中人的讲述中，他是镜中世界的居民，镜子里的世界瑰丽又奇幻，有能飞在天上的鲸鱼和会说话的动物。

　　镜中人是与世无争的旅行家，但他在旅途中不小心闯入了某个国家的夺嫡现场，目睹了极其危险的事，于是被人追杀。

　　说着说着，镜中人突然提出了问题：“芙洛拉，现在已经几点了？”

　　“现在吗？”芙洛拉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挂钟挂在镜子背后的墙上，镜中人看不到，“已经快要2点啦。”

　　凌晨2点。

　　镜中人计算着时间。

　　星月仪式在晚8点开始，直到明天的早晨6点结束，历时10个小时，这是精灵王在仪式中亲口说过的。

　　那么现在只进行了不到6个小时，他还有整整4个小时来重新制定计划。

　　就这么放任星月仪式成功吗？倒也无所谓。邪神之血没那么容易被消除，哪怕是圣光教堂的圣水也做不到。今天精灵们通过星月仪式为精灵母树延续了寿命，那寿命迟早有一天又会被邪神之血消耗殆尽，只要多点儿耐心，胜利最终还是会回到他的手里。

　　但时间拖得太长，他岂不是要一直被困在这个无聊的鬼地方？早点完成任务，他就能早点离开。他已经在这里耗了40年，天天哄孩子，可不想再这么做成百上千年。

　　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