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我的心面对他,开始迷茫了。
那是晚自习的一天,大家都在“唰唰”地抄着小黑板上的化学习题。我眯缝着眼睛,伸着脖子到同桌那边,抄一题是一题。
“小雅,你快点抄啊。字写那么端正干嘛啊!又不是书法比赛。”我催促着同桌小雅。
“你也真是的,我都说了坐这么后面,你看不清楚的。现在好了吧,自己看不清,还怪我了。”小雅嘟着嘴巴,手却不停地写着。
我和她同桌在第五排,倒数第二排。我一直不喜欢坐在前排,后排来得更自由些。可是,由于长时间看书,我的视力下降了不少。
“真是的,字干嘛写那么小啊!周勇,麻烦你把字写大一点哈。”我朝着在黑板上抄题目的科代表喊了一声。
“叶墨染,不是我要写那么小啊!”他朝我扬了扬手里的习题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是老师的笔记。“还有这么多呢!不写小一点,怎么办啊!”他甩了甩胳膊,指了指自己的前排座位。“要不,你先坐我位置啊?”
我看了一眼他的座位,打死也不去啊!他旁边是王珏。
“算了,算了。继续,继续。”我挥了挥手,将笔一搁,先从书包里倒腾出《碧血剑》看了起来。
“哎呀真是可怜。”王珏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声音不大,可在晚自习的夜晚,是那样的清晰。大家不觉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上天真是不公平啊,让眼睛长得那么小,看不清楚,真是可怜。”她又低低说了一句。在大家都还没搞明白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的用意了,将书往桌上重重一拍。
她回头朝我拉了拉嘴角,讥讽得笑了。这时,大家都转过神来,朝我看了过来。
“那是,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儿,还多着呢。话不是说,小眼迷人,总比大眼无神来得强。有些人啊,只长个儿不长脑袋。可怜吧!”我故意拉高了声音。“你们知道更可怜的人吗?”我索性站了起来,同学们都笑意满满地看着我。我眼光一瞥,练麒麟就坐在我斜对角的后排,他朝我递了递眼神,我知道他让我歇火。
“那就是不长个儿也不长脑袋”我才不理他呢,还是把话大声一撂。一说完,大家都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顿时整个教室闹腾了!
“你……你……”王珏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大声说。“我……我告诉老师去……”
“去吧,去吧。小妹妹,要不要大姐姐陪你去啊,天黑了,你找的到老师办公室吗?”我故意嗲着声音学她说话。这下,班里的男生起哄地大笑了。
“哈哈……小妹妹,要不要大哥哥陪你啊!”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更有甚者,唱起了歌。
“不要闹了。”突然,一声怒喝。练麒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还不快坐下。”他冷着脸,对我说。然后,快步走到讲台边。“王珏,你快坐回位子上。”听了这句,王珏收住了走出教室的脚,转身回来,双眼含着泪。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大家都安静,不然值周老师来了,要挨批了。快点做题吧。”说完,走下讲台。
我闷着一肚子火,看着他那张冷脸。哼,什么啊!你,你,我没名字嘛!明明不是我的错,现在可好,她这一哭,似乎都是我的不对了!越想越懊恼,我蹲下身子,“哎呦”一声喊。顺便将书本一收拾,书包一背。
“班长,我肚子疼,向你请假。我先回去了,周勇,化学作业,我明天自己去补交给老师。”我对着练麒麟说完,一提书包,从后门扬长而去。
“不就当个班长嘛!你以为你是蜘蛛侠啊!臭麒麟,死麒麟,白痴麒麟……”我一路走一路骂。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你真的肚子疼吗?”
一个转身,我的马尾辫甩到了他的胸口。“关你什么事啊!”我看着眼前跟上来的他,心里有些惊奇,但也详装平静。
“那你怎么骑车回去啊!马上下课了,等我一下吧!”
“你以为是谁都稀罕你啊!我又不是王珏,不需要你怜香惜玉。”
“你也别以为你是谁!只不过,我不想叶叔叔担心。”说着,他从我背上取下背包。
那是第一次,我和他,挨得这么近。他骑着车,我坐在车座上。一阵阵清凉的晚风,拂过我的脸庞。十月的爽朗天气,是那样的宜人。可是,坐得越久,风吹得越多。我反而觉着,脸在一阵阵发热,心也跳得猛烈了。原本扶着他后背的手,突然感觉怪怪地,慢慢松了。
“你不想摔下去,就抓紧一点。”他的一声,将我昏昏然地脑袋给激醒了。
“哼!”我用力一拉他的外套,太过猛力,他的车头,呼啦啦地失去了方向。
……那个秋天,我的心面对他,开始迷茫了。
我是一个像空气一样自由的人,妨碍我心灵自由的时候,绝不妥协。
我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着三毛的书。看一会儿,躺一会儿。“什么眼睛小啊!……哪里小了啊!不就是单眼皮吗!也比那双眼皮天生的皱褶强啊!真是的!”我拿着面镜子,半躺着。瞅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不住回想着王珏的话。手指不住地翻弄着自己的眼皮。
“干嘛呢!小染。”
“啊?”还没放下镜子,萧影已经走到我身边。她微微探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身后跟着练麒麟。两人手里都拿着茶具,看似刚从茶楼回来。
随着社会的进程,城市的外环发展,梅坞独特的地理优势日益明显。这里依山傍水,新城的建设将整个梅坞圈了进去,如此一来,这里成了休闲纳凉的好去处。
梅坞村的人,只要有房子的,都开设了茶楼。我们家也开了一个,父亲取名为“三杯茶”。
我的父亲真的很眷恋这个“三”,不仅将此作为他们唯一女儿的乳名,而且也将此作为他第一家茶铺的名。
我也一直奇怪为啥父亲会以“三杯茶”为名。记得《红楼梦》中最爱茶的当属妙玉,在曹雪芹笔下的她,对喝茶甚是讲究。我不怎么爱看红楼梦,但独独记住了妙玉的一句话。对饮茶,妙玉认为:“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所以,我直奇怪,为啥父亲会用这个名。难不成,来我家新茶馆的人,个个多成了喝茶的老黄牛和骡子了吗?
如此相同,我也不知道,父母为何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完全属于计划生育后的产品,我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我不是排行第三,也非三月出生。
但我的乳名,就是一个三。这其中之奥妙,或许只有父亲心里清楚吧!如此好奇心之强的我,对于此事虽耿耿于怀,但绝不会去追问父亲,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后来母亲觉着女孩子这个名字不好听,就取了学名,墨染。我知道父亲从来就喜欢一个人在书房摆弄笔墨,取这名,亦是当然了。
我一手正翻着眼皮,一手拿着镜子,歪斜着身子。萧影看看我,低下了头。
“怎么眼睛不舒服?”
“啊?”我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沙子跑眼睛里去了。”她放下手里的茶具,拉开我的手,仔细看着我有些红肿的眼睛。
“没有,没有,萧姨。我…
…”我一时语塞,难不成说自己在制造双眼皮啊?!
“呵呵。”练麒麟看着我的变脸,似乎明白过来了,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笑啊?”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妈,你随她去吧。她眼睛根本没事,如果有事,那也不是你能处理好的。”他摇着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麒麟,怎么回事?”萧影依旧坐在我身边,顺手拉住了他。
“她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用警告地眼神威胁他。
“她在做双眼皮啊。”
“做双眼皮?”
“呵呵,是吧。她觉着自己眼睛小了不好看……”还未等他说完,我已经跳起来追着他打了。
“你真是个乌鸦大嘴巴啊!臭麒麟……”
绕着院子追了几个圈,在萧影地喊停声中,我怏怏地坐回到躺椅里。
我是个女孩子,对于自己的长相当然上心了,平日里没事拿个镜子,我都可以对自己的五官琢磨半天。我的皮肤光洁雪白,没有一颗小痣。鼻梁属于挺挺的,但又柔和的那一类,嘴唇小巧而丰盈。可,从我父亲那里遗传了单眼皮,虽说是单眼皮,但我的眼睛却不小,可这也算是我的硬伤了。所以,我最忌讳人家说我眼睛小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谁说你的眼睛小,不好看了?”萧影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知道她想安慰我,于是不吭声。
“那她一定不是个懂得美的人。”这话一听,我收回了神。“你的眼睛,是非常美丽的。这是丹凤眼。”
“恩?我的是单眼皮啊?”我疑惑地坐着了身子问道。
“呵呵。你仔细看看。”她将镜子照着我的眼睛。“你是内双的,不是所有的单眼皮都叫丹凤眼的。你的眼形细长,眼尾斜斜往上延伸向太阳穴部位,漆黑的眼睛内藏不外露。其实,当你生气的时候,你的眼神令人不敢逼视。你一定知道《三国演义》里的关羽吧。他就是这种眼形的,据说丹凤眼的人天生忠肝义胆,有勇有谋……而且爱恨分明,重守承诺……你一定没有注意到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次,我在窗子里看到你望着屋檐的那刻,你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灵动的眼睛随着你流水般的眼型,自然波动,是那样的魅惑……当时,你手里拿着好像一本什么书?”
“是《飘》。”我脱口而出,我记得那天。
“恩,是的,很厚的一本。所以说你的眼睛真的很美。也有很多人说,丹凤眼是一种聪明才智的象征,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年轻时也有一对美丽的凤眼呢……”
“哎呀,萧姨,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咬着下嘴唇,瞅着镜子里的自己。
“小染,我真正想说的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无论她们长成什么样子。真正美丽的眼睛是,透过这双眼睛可以看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你懂吗?”她突然沉下了声音,缓缓地说着。
“有故事的眼睛?”我重复着这句话。一抬头,我所及的是她那双清简,婉转婀娜的眼。若有的轮廓,似无的内设,里面真的装满了故事。那是,我所不能及的故事。
“萧姨,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对吗?”
“谁都会有故事。小染,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故事,我希望你的故事里通通是快乐。”
她莞尔一笑。“这是你父亲刚从北京给你带回来的。”她将一个包装袋放在木桌上,起身慢慢地走向了后屋。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你的从前究竟是怎样的?从哪里来?”我心底不止一次地想问,可怎么也问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