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他如此静穆的注视，我只相信，他的关心只是和路人一样。
如果没有他玄之又玄的眼神，我只相信，我在他心里并没有重量。
拆开袋子，粉红色的柔柔的衣衫，在我面前展开。我灿烂的笑了。那时候，能穿着一身运动衫是多么骄傲啊。礼拜四，我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因为那天有体育课。
早上的课结束后，我感觉肚子有点痛痛的，小腹处不时传来微微的隐隐的痛。
“小染，走吧。”毕小雅洗干净了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肚子不舒服。”我小声的说。
“啊！要紧吗？我陪你去医务室。”她蹲下身子。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可能是刚跑步跑累了。你帮我去拿下饭盒好吧。”
“恩，好的，那你坐着休息一下吧。”我目送着她离开。教室里没几个人了，同学们都去食堂拿饭了。
“咦？你怎么还不去啊？”我看了一眼正走进门来的练麒麟。
“听毕小雅说你肚子痛。”
“没事。”我苦着脸答了一句。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在不明不白中渐渐缓和。他会偶尔和我说话。我也偶尔回答他，虽然绝对不会有好态度。正如此刻，他会为了小雅的一句话，而来关心地问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只觉着，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记恨他了。
“喝吧，说不定会好过一点。”没一会儿，一杯温热的开水放在我桌上。我抬头看了一眼，继续靠下脑袋。
陆陆续续地，同学们都吃好了中饭回教室做作业了。我的饭盒也放在桌上，我却没有一丝食欲。小腹传来的痛，越来越明显，我搜索了好久都想不起我吃过什么不洁食物。怎么会这么痛啊？我捂着肚子，人越来越懒在凳子上。
“是不是厉害起来了？”小雅停下笔，摸了摸我的脸。
“恩，是比刚才痛了。”
“叶墨染，陈老师让你去拿下考试分析表。”林涵从门口急急地跑进来。
“喔。”我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啪”的一声重重的响。
一回头，我的凳子上，满是红色的墨水瓶的碎片，鲜红色的墨水四溅开来，到处都是。我一低头，我的衣服上，裤子上，也星星点点的。
“谁谁啊！”我望着一滩滩红色的墨水，忍着痛，懊恼地喊着。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的。”练麒麟小声的说了句。
“你，你神经病啊！”我捂着肚子跑到他桌前，不顾大家的好奇，肚子的痛让我的情绪更加恶劣，继续开骂。“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个墨水瓶都拿不住啊。还是你成心的啊！你看看，我这衣服是新的，第一次穿啊！”
“对不起。”
“你”
“算了吧，班长已经和你道歉了，干嘛这样得理不饶人啊。”他的同桌帮着说了句。
一阵热流从我身下传来，肚子更痛了，我感觉内裤上湿湿的。“什么道歉，一句道歉就够了啊！你们都有病啊！哎呦”我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小染。”小雅跑过来扶住了我。“你们快帮忙啊……”
我只感觉一阵阵痛，从我身体最深处传来，冷汗一直冒一直冒……
如果没有他如此静穆的注视，我只相信，他的关心只是和路人一样。
如果没有他玄之又玄的眼神，我只相信，我在他心里并没有重量。
我靠着他那已经发育良好的胸膛上，听到的不止他的心跳，还有我的。当我疼痛的无法站立之时，他立刻抱起了我，在同学们诧异的惊呼声中，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医务室。
我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上，少年的他早已成长了。一米七五的个头，将小小的我抱了个满怀。我仰起头看着他，他很瘦，下巴的线条有力地张扬，微凸的喉结因跑动而上下窜着。正看着，他将我耸了耸，又抱紧了点。
“没事，你呀，真的太不注意了。”校医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师，她要紧吗？”练麒麟在帘子外面问了句。
“不要紧，同学，你先回去吧。我会处理的，谢谢你啊。”
当小雅扶着我站在厕所里的时候，我简直想找条缝儿钻进去。
“你，你怎么连这个来了都不知道啊？”小雅递给我了一个卫生巾，笑着说。“呵呵，看来你还真的没发育啊！”
“别笑啦。我怎么知道啊？”我换着干净的校服。“不是，我是说，我怎么算得准今天会来这个啊？”我当然知道女生的初次来潮，在女生生理课上老师都细细讲过。
“来，我帮你，这样垫的。”小雅帮忙我搞定。
“好了啊。别笑了。”回教室的路上，她还是怪怪地笑着，我不由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走到教室后口，望着坐在后排上的练麒麟，他正在专心地听课。我的脚步不敢移动，脸刹那红了。
座位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凳子上的红色墨水也没了，只有地板上还有些红色的印记。在坐下的那一刻，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为了不让我出丑，他是故意打破墨水瓶的。原来，他心里藏着这么多心思。
那个下午的课，我一点也没有听进老师的课。那个傍晚，我第一次骑车跟在他的车后面。很慢很慢。一边轻轻地踏着，一边不时地抬起头，望着他不远处的背影。
那天的路，似乎特别寂静，人也很少。他知道我一直在后面，可没有回头望一眼。但我分明看见他的手，不停地在车把手上捏紧又捏紧。
那天的晚饭，我唯一一次没有在桌子底下对他恶腿相加。可他比之前我对他左右攻击的时候，似乎更加坐立不安。在我多次的偷瞄下，他夹着的菜，一次次的滑落。
那天的深夜，我没有将夜猫特意放到他的屋子里。自己却成了夜猫，望着他的窗口，整整守着，望着……
我知道，我变了。从此，我不会对他大呼小喝了。也不会在他炒茶的时候，特地将大锅烧的火热，烫着他生疼。
一切都是那样默然地发生，一切都是那样地寂静改变。
我是真的长大了。我是真的明白那些十四行诗的蕴含了。
至此，我会穿过茶树，只为搜寻他的身影。我会回眸张望，只为他的清氲雅静。我会不自觉地左手握住右手，想象，是他的手。
那一日，秋晨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宅子里的大人们都到茶山上，或是茶馆里去忙碌了。原本，我也想去茶馆帮忙。父亲说，你待在家里看书吧，争取明年考上重点高中。在宅子里闲逛了一圈，只有回到楼上的房间。作业是早就完成了，信守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川端康成的《临终的眼》，那时我刚开始看他的书，从《雪国》，《千只鹤》到《伊豆的舞女》，只觉他的文字是那样空灵，清透，正如雪国中的白鹤一样。
若有若无的雨滴声，伴着微微的凉风，让我不觉在楼上看了一个钟点。乏了，我便靠在桌上，闭上了眼。
渐渐地，轻巧的乐声，穿越而来。如烟，似锦。如幻，似空。
我睁开眼的刹那，对面窗棂边立着一个人。白色衬衫，青蓝色的背心，短短的黑发有些凌乱。他就那样静静地吹着，修长的手指在尺八的音孔上飞跃。
一脸的廓然无我，如流水般地行怅。如火焰般地迷离。眉眼舒展，心若莲花，乐声灵动，飘落在雨中，次第盛开。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支曲子，慢慢地我穿过长廊，走过木梯，来到他的面前。
他，在雨帘中，缓缓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那样清澈。我眨动着双眼，空空的双手，不知如何摆放。
他微微一笑，惊动了我的心底。我来做什么？我怎么如此莽撞？我……匆忙地转过身……
“很好的天气，适合吹尺八。你呢，好久没听你吹过了。”他在我身后淡淡地说着。
他轻轻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我往后一躲，他微笑一下。依然抬起手，将我额角的发丝往后理顺了。“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样毛糙，下着雨呢！出去都不知道打伞。”
“我……”他的手擦过我的脸，一丝异样的感觉，嗖地窜到我身体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刚才你吹的是什么？很好听。”我回过身，站在门边。
“别后遥相忆。”他清然地看着我，微微启口。
刹那，我怔住了。手执一管漆黑的尺八，在雨声中，他茕茕独立，仿佛不需要任何人的懂得。在他盈雅的世界里，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再一次转过身，正想咚咚地走下了楼。他伸手将我拉住。
就这样，我们静默着，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他在慢慢靠近，我闻到他发丝间海飞丝的清香，还有他身上暖暖的清茶味。
我的手不自觉地搅着衣角，稍稍抬起头，他已经在我耳边，轻轻地将我围在他胸口。
“别后遥相忆。”他轻轻说着，我立刻停止了挣扎。“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会思念我吗？”
“我……”原本小兔般的我，竟然傻傻地任他抱着，他的气息吹拂在我耳边，一丝痒痒，一丝异样。
突然，我感到耳后一阵温热，他低着头，犀薄的唇正亲触着我的耳朵。我一转身，他的唇划过我的脸庞。我双手攥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
“小染，以后别调皮了。好好练尺八，好好记得我。”我懵懂地听着他似乎如耳语般的说话。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最终他在我额头印下了一个吻，才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