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我是佛前一只木鱼,安静的坐落在“天觉寺”一角,每日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他是这里的小和尚,法号“无尘”。
我常常感叹主持的聪慧,居然为他取了这样一个贴切的名字,因为他有着清澈的笑容和纯粹的眼神,确是不惹一丝尘埃。
无尘的僧衣是我见过的最整齐的,他诵经的声音也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他的一切一切,在我看来,都是这里的独一无二。
不是我见识短浅,我原本乃是无极之地的一棵桑树,修行三百多年,虽然不成气候,也算看过这世上万千。可是,却无一物能抵无尘回眸时的笑靥。
那一笑,天地震颤,四季停滞,皆然为他如痴如醉。
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明白,因为我爱他,所以才会如此热烈的爱着跟他有关的一切,即使那些并没有什么特别。
无尘从小在天觉寺长大,我们相伴已经有十个年头了,从他十岁开始到现在,可谓“青梅竹马”。请原谅我的不自量力,滥用这个美好的词语,因为我不过是一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木鱼。
可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木鱼,而是人。可以站在他的身旁,给他温暖,给他怀抱的人。
那样,当那些可恶的师兄弟们集体欺负他的时候,我就可以挺身而出,挥动我的拳头,瞪着我的眼睛,好好的呵斥他们一通。
无尘从来不这样做,他只会微笑,然后默默低头,只有我能看见,他低下头的那一刻,会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最后,砸在我的身上。
是的,那样的感觉是“砸”。不然,我怎么会感觉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许多年后,我的容颜渐变得有些残破,无尘也在逐渐成熟。他的经书诵念的越来越好,每逢佛事,只有他能够坐在大殿之上,向老百姓们传教佛家偈语,梵音萦绕殿堂,仿佛处处都有他的存在,处处都是他的踪迹。
人们尊敬他,喜爱他,原来对他不屑一顾的师兄弟们,早已不再同他戏谑,他们也开始尊敬他,膜拜他,视他为“天觉寺”的骄傲。
这一切看似来得突然,不过短短几年光景,只有我知道,他为此付出过巨大的努力。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长流的泪水中读完那一本本枯燥无味的经书,将它们连同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惊恐,一并铭记进脑海,继而借此,变得更加坚强和茁壮。
人若不辜负光阴,光阴也定不会辜负人。后来,他果真如愿以偿,我也总算安心。
很快的,我又陷入了另一场不休不止的惶恐。那场惶恐来源于,我忽然意识到,无尘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稚气未脱的孩子,他还会衰老,甚至还会死亡。
我是木鱼,我的生命远远长过于人类,可是,我早已习惯了有无尘相伴的日子,失去了他,我该怎么独活?天觉寺的梵音不会停止,而那时,却再也不会是我所熟悉的声音,我的身体亦承受不了第二种力道的敲打,我的视线也无法适应寻觅不到无尘的生活。
岁月匆匆,未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我们便永别了。
他的结局很好,寿终正寝,安然老去。入殓后,他的棺木被摆放在佛殿一侧,我远远看着寺庙的和尚绕着他的棺木诵经超度,看着附近百姓前来为他送行,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离开,对于别人来说,是仙逝。他们为他举行一个隆重而盛大的葬礼,之后就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可是,我做不到。
那一刻,天崩地裂的无助感油然而生,我泪眼模糊的看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群,听着嘈杂混乱的说话声音,突然想要剧烈的呕吐。
没有了无尘的世界,再也寻觅不到一丝温暖,再也没有一点值得留恋。这里的人和事,无论是好是坏,都令我无比厌恶,我开始憎恨他们。正是他们赫赫然的存在,反衬着无尘的离开,更将我窒息的孤独逼到了极点。
我感觉身体开始蠢蠢欲动,似要爆发,似要破碎,粉身碎骨,跌入万劫不复。深渊不可怕,没有无尘的浮世才是可怕,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十分期待,期待坠落,期待消失,期待能够跟随无尘离开。
突然,一道强烈的白光照亮了我的眼前,辉煌居然胜似太阳,逼得我睁不开眼来,同时,似乎置身于一个旋转颠覆的空间,不停的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我顾不上思索,顾不上呼唤,顾不上做任何事情,完全被摆布着,任由处置。
不一会儿,身边渐渐平静下来,我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悬浮。强光仍未退去,比之适才却是柔软了许多,因为我的眼睛已经没有了那种被灼烧的疼痛,可是我不敢睁开。直到我感觉到身体已经有了落脚点,不再疯狂的颤动,这才微微动了动眼睑,先是露出了一条细密的缝隙。
于是,我看到了生平最为壮丽的一幕,那一幕使我迫不及待的睁开了双眼。
佛光普照天空,佛祖就处在那万丈光芒中,面带微笑凝望着我,那一笑,令万物为之黯然,令日光为之失色。
他柔声唤道:“小木鱼,快些过来我的身边,让我看一看你。”
我听到他的声音,脚下开始不自觉挪动。我的年龄,在人间已是高龄,可是在佛祖面前,我只是个孩子。
我仰头问他:“你是佛祖?”
他答:“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何须多问?”
我道:“我不太确定。”
他笑,很明媚的笑,然后说:“我是佛祖。小木鱼,你还有不确定的事情吗?”
我拼命点头,这时我惊奇的发现,我竟然可以点头。
谁见过有头的木鱼?即便是有,也是张着大口的鱼头。可是,现在的我,却是人。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撸起袖子好好的问上一问。
请注意,我是人,所以我也有了胳膊。若在许多年前,我一定会用我的双臂环抱着无尘,给尽他无限的温柔。
我还未开口,佛祖又在头顶哈哈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格外爽朗灿烂:“小木鱼,你要打架吗?怎么这副模样?”
我冲口而出叫道:“不是的,我从不打架。”
“是吗?”佛祖半信半疑,饶有兴致的注视着我。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很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无尘从来不打架,所以,我也不!”
佛祖若有所思的开始念叨:“哦,无尘……无尘……”
“佛祖,我开始问问题了。是你让我问的。”生怕他反悔,末了,我又补充了一句。
果然,就连佛祖也会耍赖,他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反而道:“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在这之后,也许,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问我了。”
我极不情愿的“嗯”了一声,那一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幸好无尘听不到,否则,指定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哦,谢天谢地!
佛祖问道:“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到来这里?”
我点头:“是的。”
“那么,我告诉你。”他狡黠的笑道。
我嘟着嘴,没好气的说道:“你可以直接让我来问你啊!”
佛祖居然很不屑的“哼”了一声,着实吓了我一大跳,然后他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硬生生的顶撞了回去,话一出口,我顿时悔青了肠子,心想,要是得罪了佛祖,那可不是小事,天上地下只怕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佛祖好像没有意识到我对他的不敬,十分较真的跟我辩驳了起来:“我是佛祖,要是被一只小木鱼问话,传出去,我这老脸该往哪里搁啊……”
我无语,瞠目结舌的仰视着他,还有他头顶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