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我投胎在了汴京城内经营染坊的王家,时值北宋末年。我的出生就注定了我是一个会给人带去霉运的人,因为我的母亲,在刚刚生下我后就死掉了。
父亲悲恸不已,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哭着说:“女儿,我一定会加倍疼爱你,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说实话,他抱着我时,我感觉很厌恶,因为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的男人,我讨厌无尘之外的任何男人接触我的身体。可是,听到他如此声嘶力竭的说着会加倍疼爱我,我的心刹那间就被融化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允许记忆里存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孔,我称呼他:爹爹。
不得不说,我从小就是个心机很重的女子,出生时我本来不打算哭喊的,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我性子刚强,以哭为耻。可是,我害怕吓住我的家人,我害怕他们把我当做怪胎,于是我假模假样的嗷嗷叫了几声,算是为自己的到来捧个场。
长大了一些,每当有男子经过我的身边时,我或多或少都会偷偷瞄上一眼,这其中包括我的叔伯,堂兄堂弟,无论家人朋友,我一个都不放过。在我眼里,无所谓他们跟我到底什么关系,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无尘。
毕竟我有着几百年的记忆,所以不要指望我能多么不谙世事的活着,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佛祖竟然糊涂到忘记拿走我的记忆,我顿时感觉到“我佛慈悲”这句话不是毫无来由的。或许,他确是慈悲,又或许,他年纪大了,健忘了一些。
当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时,耳边同时传来了一个遥远却嘹亮的声音,是佛祖在天宫中呼唤我,而那时我正在院子里玩石子,他的突然打扰令我很不高兴。
可是,他反而极度不满的发牢骚:“小木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说我是个糟老头子。但是,我不是。”
我轻描淡写道:“我没有说你是糟老头子。”
佛祖有些急了,大喊大叫道:“你没说吗?要不要我把时空倒回去一些,看看你到底说没有?”
我把石子抛起,它们落下时,我一个躲闪不及,通通砸在了手上,一阵钻心的痛楚登时袭上心头。我咬住了牙,朝着天空白了一眼,不耐烦道:“你倒转时空才好,那样也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我确实没有说你是糟老头子,我只说你是个老头子。”
佛祖一时语塞,良久,他一声叹息,道:“小木鱼,你的性子太刚烈,这样不好。”
我不以为然:“明明是你不对,难道我也要附和?”
佛祖不再说话,那之后周围沉寂了许久,而我也终于相信他已经离开。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我佛果然无处不在。
爹爹为了祈求我的平安,按照当地习俗,将我送到庙里举行舍身入寺庙的仪式,因为当时做活佛弟子的,在风俗上习惯都被称呼为“师”,于是爹爹给我取名叫做“师师”。
我的命运是在四岁那年发生巨大转折的,若不是如此,我可能会一直这般平安无事的长大,邂逅无尘,结为连理,一生幸福安康。可是,命运这个东西,确实强悍。
在我四岁那年,爹爹因为给朝廷染布延期而入狱,最后病死在了狱中,而我从此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后来,矾楼的李妈妈在街头遇见了我,那时我已经四处漂泊了一个秋天。冬天来临,莫说过冬的棉衣,就连一口热汤热饭我也吃不来。可是,李妈妈却带着我来到矾楼对面的馄饨店,给我叫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我一口气就给喝了个精光,之后揉着圆鼓鼓的肚子朝她感激的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就要离开。
李妈妈却伸手拉住了我,一张脸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问道:“师师,你想不想跟妈妈一起回去呢?你要是跟我走,每天都有漂亮衣裳穿,每天都有好饭好菜吃。比你现在幸福多了。”
我想了想,问道:“有男人吗?”
李妈妈的眼睛一下放出光来,当即连连点头:“有有有,多得是,多得是。”
我不知道她为何那样欣喜,因为站在她旁边的侍女素锦却是一脸鄙夷的望着我,跟她的主子俨然天差地别,这主仆二人可真是奇怪。
店老板未得我们招呼,又端着一碗馄饨放到了我的面前,我二话没说抱着碗就狼吞虎咽了起来。李妈妈猛地折身而起,双眼一瞪,朝着店小二喊道:“咦,我们可没有叫啊,这一碗不要指望我会拿钱给你。”
我听着不禁想笑,右手却没有停止将馄饨往嘴里扒拉。管你们谁付账呢,反正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穷光蛋,剥了我的皮,我也是拿不出半个铜板的,你们要么剥了我的皮,要么就喂饱我的肚子。
店老板却不急着要钱,反而赔笑着说道:“李妈妈说的哪里话,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我还会跟你计较一碗馄饨钱吗?”
李妈妈这才咧嘴笑道:“就是嘛,再说了,师师跟了我,将来定是名动京城的角儿,她能在你这里吃上一碗馄饨,可是你的福分。”
店老板连连称是,脸上笑得极不自然,吞吐了好一会儿,他又凑到了李妈妈的耳边,轻声嘀咕了一阵子。我当时是饿急了,根本顾不得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见李妈妈不知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话,突然一拍桌子暴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穷东西,一碗馄饨就想从我手里换走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吧。我呸”说着,朝店老板脸上啐了口吐沫。
这一口啐出,我立马想要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心中直骂这个老女人,真是泼妇一般。店老板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任凭被骂得狗血喷头,却是大气也不敢多出。若不是看在李妈妈给我买了一碗馄饨的面子上,我真想呕吐在她的身上,谁叫她这么耀武扬威,仗势欺人。
这边吵嚷开来,矾楼那边立刻过来了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虎背熊腰,凶光毕露。我见势不妙,拉着李妈妈的手就要离开,她却摸摸我的头,慈祥的笑道:“师师乖,妈妈教训一下坏人,咱们马上就走。”
店老板道:“李妈妈,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只是,师师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您这样做,可是伤天害理啊。”
我回头狠狠瞪了店老板一眼,他真是个傻瓜,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呢?我正在想法设法劝走李妈妈,他却还要添乱,难道他没有看见矾楼的那群打手正是冲他而来?当真是不要命的家伙。
果然,李妈妈更加恼怒,朝着壮汉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给我往死里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多嘴。”
那群壮汉一拥而上,拳头霹雳乓啷就砸在了他的身上,直把他打倒在地,那群人还嫌不够解气,手足并用,每一下都似是用尽了全力,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店老板的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拼命摇着李妈妈的手,她却不予理会,自顾目不转睛的盯着打斗的人群,目光流露出了一种莫名兴奋,她的眼神,更加叫我胆战心惊。
我有些急了,大叫一声跳上了桌子,以我那尚未长开的矮小的身材,如此不过是与她处在同一高度,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要是再不放开那个人,休想让我跟你回去。”
李妈妈当时一愣,赶紧喊停了壮汉,转而认真的凝望着我。片刻,她陡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令我的毛孔几乎都在收缩,最后挤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她激动的将我抱在了怀里,欣喜道:“师师,你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料,你问我要的第一件东西是‘男人’,你小小年纪居然懂得威胁别人,孺子定然可教,定然可教!”
我对她的说辞不屑一顾,我三百年的阅历,难不成还用你来教我?我要男人,只是为了从他们当中寻觅到无尘,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后来,我还是跟着李妈妈走了。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血泊中躺着的店老板,他正用倾颓的目光凄楚的凝望着我,我竟不懂,那一瞬间,为何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李妈妈将我带进了矾楼,那个在她口中衣食无忧的人间仙境。可惜我对矾楼的概念十分模糊,我只知道,要好好活着,不能饿死,不能冻死。唯有活着,才有可能与无尘相逢。
从我踏进矾楼那一刻,殊不知,命运又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这里,竟是汴京城中最为红火的妓院。而我也在李妈妈的软硬兼施下,随了她的姓,摇身一变,成为了矾楼老板李妈妈的女儿。我此时的名字,叫做李师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