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在脸上，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张仿佛熟悉，突然又陌生的面孔。有一瞬的时间，我几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世界好像全部混乱了。

　　乱了，从一开始就是乱的，我从来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惜偏偏自以为是。

　　“我要去见他一面，由不得你答不答应。”我先声夺人。

　　赵佶浅笑点头，轻声道：“当然，朕并未想过阻挡你。”

　　我离开赵佶下了车，早已有人替我敲开了周府的大门。管家诚惶诚恐的引领着我，一路往府内走去。这座府邸称不得是富贵繁华，在偌大的汴京城内却也是屈指可数。赵佶居然如此厚待周邦彦，可他适才还口口声声的说着恨之入骨。

　　我承载着人类的躯体，胸腔内怀着的终究还是一颗木鱼的心。那颗心不懂思考，经不起人事的复杂和深刻，因此使我不能理解人类那一张张可以笑里藏刀的面目。

　　这里是周邦彦的家，然而并不是我的家，这是一件多么滑稽的事情。曾几何时，我们明明还在山盟海誓，我们像世间所有痴恋的男女一样憧憬着未来的日子。他将我的梦想全部唤醒，给了我一个遥远的信念，让我借之充满希望的生活着，让我日日都沉浸其中难以自拔，让我误以为自己乃是天下最为幸福的女子。

　　原来，誓言一旦毁灭，不亚于末日降临。我没有哭，反而笃定的迈着步子，闻着周府污浊的空气，走在周府肮脏的路面。佛祖知道，我的心脏在滴血，洇红了我的五脏六腑，扼杀了有关过去的一切。

　　“李姑娘，您在这里稍后，老爷正在书房看书，小人这就前去唤他。”管家将我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口，在门前朝我毕恭毕敬的回禀道。

　　我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你暂且退下吧，我自己进去找他。”说完了这句话，我莫名的想笑，难得我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我只是在感慨，物是人非竟然就是这个样子，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与周邦彦相见。

　　管家迟疑了片刻，不得不躬身退下。我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梦中。

　　“是谁在那里？”屏风后传来了一声男子低沉的问话。

　　我呆立无言，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所有的倔强和骄傲在他的声音中土崩瓦解。

　　“是我，李师师。”我小心翼翼的应和着，把自己的名字用极其慎重的语调慢慢念了出来。我难以想象，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是作何感想？他会不会早已忘却了我的存在，抑或是已经将我当成了他的梦魇？

　　屏风后一阵慌乱的挪椅起身声响，我的心因此逐渐开始安定，我稍微感受到了一丝弥足珍贵的安慰。看来他还是记得我的名字，无论那是怎样的一种记得，至少让我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我曾经在他的心底占据过位置。

　　“师师”一张仓皇的脸庞一闪而出，他箭一般的冲到了我的身边，将我一把抱紧，“师师，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念你？自那日别离后，我寝食难安，终日在惶恐里度过，只盼望早些等到相聚的一天。”

　　我面无表情，任由他的拥抱将我勒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怕停止呼吸，只怕世俗羁绊的力量会渐渐吞噬我的灵魂，令我迷失自己，令我痛不欲生。

　　我冷潮热讽的问道：“周大人，莫非拥有了高宅大院，你依然不能满足，还希望我能留在你的身边吗？”

　　周邦彦忙不迭松开了我，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叫道：“师师，你的问话好生奇怪，我岂能不希望和你天长地久？”

　　我顿时怒上心头，强忍着中烧的怒火，我质问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如今为何摇身一变，成为了徽猷阁学士？赵佶说，是你向太尉府告的密。”看似凛冽的逼问，天知道我的心底其实恐惧到了极点。

　　我强迫自己全副武装，在他面前气势汹汹，然而我多么渴望他能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即便那是一个谎言，我也愿意相信，我也愿意守着他的谎言自娱自乐。只要他还有心给我解释，我也可以骗骗自己。

　　可是，他偏偏沉默，让我恨到骨子里的沉默。

　　“为什么？”我依旧镇定的问道。

　　他不言不语，低垂着眼睑，一脸的失魂落魄。

　　“为什么？”我再一次问道，听得出来我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无奈和苦涩。

　　“师师，你不要这个样子……”他用倾颓的目光凝望着我。若在以前，我会误以为那样的凝望包涵着最深沉的怜爱，可是现在，我只有厌恶和不屑。

　　“周邦彦，你希望我是哪样？难道你要我祝福你加官进爵吗？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祝福你。你用我的自由和爱情换得你的荣华富贵，你辜负了我，我一定会诅咒你，最最恶毒的诅咒。”我歇斯底里的喊出了这一通不着边际的话，转身飞奔出了门外。我听到他呼唤我的名字追了出来，可是我再也不愿回应。

　　就此断了，我的琴声与他的箫声，永远不会再有和声；就此断了，我的纸鸢梦，将那日的风筝永远留在了那日的天空；就此断了，鸳鸯陵的约定，有一天我一定要独自前往那里一次，我要证明没有周邦彦的世界，依旧可以看到最美的风景。

　　然而，我的心为何如此沉重？我拖着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出了周府大门，周邦彦再也没有追出来。大门在我身后沉沉的关闭，听得最后一声闷响，我从噩梦中惊醒，继而又进入了另一场噩梦，无休无止。

　　赵佶已在车前等候着我，神色凝重看着我朝他走近。拉车的大马在不停的喘息，似乎早已等得不太耐烦。不止是它，我也疲沓了，巴不得立刻从这里离开，到达一个没有人群的地方，自己给自己疗伤。

　　“皇上”

　　我跪拜在了赵佶脚下，倾身叩首。

　　赵佶急忙扶我，口中连声道：“师师，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啊。”他的声音很焦急，怕是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举。

　　“臣妾有事相求，还请皇上务必答应臣妾的不情之请。”

　　“你说”他停下了搀扶，转而问道。

　　“请您给我一天的自由，只一天。明日这个时候，我一定回到矾楼，从此相伴在您的左右。”我每说一句话，身上的气力就会消失一点，及至最后，声音已然低微了下去。

　　赵佶迟疑了许久，我始终低垂眉眼，没有抬头看他。

　　良久，赵佶一声长叹，朝护卫吩咐道：“给师师姑娘备一匹好马，让她离开，不许有人跟着。”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仰面凝望，恰好与他的视线相对。

　　“谢谢您……”我能做的，只是道一声谢而已。

　　他这才伸手将我扶起，道：“朕准了你的不情之请，你绝对不要令朕失望。明日这个时候，朕会在矾楼等你。你若回来，朕一定给尽你天下间最深沉的疼爱，你若不回来……”说到这儿，他忽然停顿了下来，目光有些迷乱。

　　我始终追随着他的视线，直到此刻，我轻声笑道：“皇上，除非臣妾不在人世，否则一定回去找您。我已经无牵无挂，倘若离开您，我该流落何处？”

　　赵佶顿时眉开眼笑，也道：“是啊，朕相信你一定不会欺骗我，可知这天下之大，皆为王土，你若要逃，终究也是逃不出。所以，师师，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他的语气一点一点变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仿佛是在哀求，着实震撼了我的心。

　　我跨马而上，朝他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笑意。无论赵佶之前做过什么，他今日愿意给我短暂的自由，那些皆然可以一笔勾销了。我不愿记恨他，亦不愿记恨任何人。若是心怀仇恨，不管是躯体还是灵魂，终将不得解脱。更何况，我已经决定离开。

　　赵佶说得对极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生存在这个时代，我注定无法逃脱。可是，他没有想到，我可以从这个时代消失，我可以离开他的疆土，选择另一场轮回。

　　我策马扬鞭，驰骋的像一阵风，前路牵引着我的笑容，奔赴前往最纯粹的地界。我已在北宋留下故事，任凭后世传说，都将与我无关。尘世的历史必定已经记取了一个名字，那就是李师师。

　　拥有佛祖赐予的倾城容颜，可惜流落在烟花柳巷，逃不开世俗的羁绊，最终无奈的屈服和顺从。

　　我放马随意前行，一路且走且停，亦不知此刻究竟到达什么地方。这里远离了汴京的繁华，远离了那些车水马龙，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只给我一处不受打扰的恬静风景，我将它视为“尘世之外”，不在红尘之中。

　　小桥流水在视线里呈现，我翻身下马，深吸了一口沁香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