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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五蕴皆空,非佛即魔

陌上桑寻 浮城 3203 2026-08-12 12:01

  (碎碎念:将爱情当成一段佛经来读时,兴许能够无忧无怖。)

  他沉吟片刻后,重新与我面对,这次的神情却是格外慎重,令我不由得也揪心起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用极为平和的语气道:“姑娘,在下不知你的来龙,不知你的去脉,然而十分清楚一事,那就是,在这浊世生存,由不得你的性子胡来,一步错步步错。若能回头,犹未晚矣,莫等到他日进退维谷,将是作茧自缚。”

  他的肤色本就黝黑,说这话时,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模样,更是显得他的严厉。我被他的目光审视着,气场完全凌乱,顿时张口无言。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倘若他对着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女子说出这番话,相信她们都会动容。可惜,我偏偏例外。

  他终究是个过路人,怎地知晓我的心思?这一遭萍水相逢,不过是一个偶然。若我此时已经葬身在那片急湍之中,试问这世上还有何事能够将我束缚?形已灭,神无用。

  于是我不言不语,只是朝他冷笑,像在欣赏一件用来取悦于人的物事。我当时的神情一定非常不屑,否则他不会脸色骤变,及至最后拂袖离开,走去了佛像前坐下,再不愿与我多说一句。

  局势就这样僵持了下来,仿佛上一刻的沸腾从来不曾存在。铁牛搔着后脑勺左右环顾,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婆婆妈妈的说了半天,说出个什么鸟啊?”

  小乙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而走到了我的面前,柔声道:“姑娘,哥哥适才那番话,情有可原。原因是何,恕小乙实在不便告知,然而请你相信,他是为你好。”

  我浅笑过后,悠悠道:“那位哥哥说的句句是理,只是那些道理不该由他说出。”

  小乙不解,忙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朝佛前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若无其事道:“在这浊世生存,倘若一切听天由命,只怕公明哥哥和梁山好汉早已成为了刀下亡魂,替天行道的名号也将不复存在。”

  面前的小乙立时呆住,不可思议的望着我;铁牛刚撕下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这会儿满嘴都被占住,只得瞪大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紧着我。

  他俩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看来我所猜不错,与我同在这狭小庙堂之内的三人,不是别家,乃是水泊梁山的三位英雄:及时雨宋江,浪子燕青和黑旋风李逵。

  梁山的威名已然响彻整个大宋王朝,若想不知,实属难事。起初我还是从太尉府的管家口中得知了那一百单八个好汉的故事,诸如此类人物的名字,一个个如雷贯耳。我时常拿来神驰,想象他们的真实面目。

  不知道当时缘于什么契机,我下意识的将他们铭记心间,并且一直坚信他们并非管家所形容的那样十恶不赦,那样大逆不道。反之,倒是那个狐假虎威的管家更令人生厌,愈发衬托出了梁山英雄的侠肝义胆,豪气干云。

  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是天生的王者,身处荆棘之中,亦可身不动心不动,处变不惊。若搁以前,我可能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在这破败的寺庙之内,在那通身布满尘埃却是神圣如故的佛祖眼皮底下,我总算见识到了那种人,或者说,我总算见识到了那种人中的一员,他就是梁山头领宋江。

  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甚至在我已经挑破了他们身份来历后,他只是不慌不忙的微微一笑,之后便是长久的凝望着我,似是在观赏,似是在等待,根本不理会在我身边的燕青和李逵早已在震撼和纳闷中抓狂。

  “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咱们是梁山的人?”燕青问道,看得出来,他并未对我产生警戒之心。其实他也没有那个必要,我手无缚鸡之力,而他的武艺乃是天下数一数二。

  我含笑道:“记不得了,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儿,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的,因为你们并没有遮掩自己的真实姓名,然而我竟然疏忽了。”

  李逵总算把整块鸡肉勉勉强强吞进了肚里,抹着嘴巴含糊不清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要俺说啊,知道就知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哥哥顾虑太多了,反倒灭了俺的本性,真是憋屈人啊……”李逵一张口便是一通有长没短的的抱怨,那一张看似凶悍的脸庞因着此刻的抱怨,反而显出了三分可爱,煞是让人喜见,再难对他生出畏惧。

  “铁牛,莫要胡言乱语。”及至此时,宋江终于应声,语气虽轻,分量却是很重,犹如一记咒语,果然还以了庙宇清静,任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那是一种威望,一种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望,我确定。

  然后,他的视线在离开我许久后,开始慢慢偏移过来,重新定格在了我的脸上。我看见他的唇角分明笑意,是我难以理解和猜测的意味深长。

  我不急于开口,只待他先出声。

  “姑娘既然已知晓咱们的身份,不知将要作何处置?”我等待了许久,只等到了这样的询问。

  我敷衍一笑,道:“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我觉得此事无需由我处置,那些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

  “说得真是妙,字字句句皆然正中我心,我无半分瑕疵可以找出。”他突然露出了笑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看着他,继而看着他身后的佛像。在这座不见天日被人遗忘的寺庙之中,佛像的身躯早已失去了往日风采,只是它所承载的意义,于我来说,始终未曾变过。我虔诚的瞻仰着它,看它永恒在上的岿然,看它观望众生的淡然,看它倾听红尘的怡然。一瞬间恍惚,我竟然分不清,究竟他是佛,还是它是佛?

  无尘说:“我有心魔!”

  我亦有,跳不出,挣不脱,随时随地可以涌上心头,吞噬我的灵魂和身躯。

  我看着佛像,它是越来越狰狞,眼看就要变成阿修罗,黑暗之光逼着我的双眸,欲要为我换上一对阴鸷的瞳孔;我看着宋江,他的轮廓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模糊,我的身体在他视线中慢慢倒下,我们一点一点遥远,远得就像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自此将成诀别。

  我不知道世界在那之后停滞了多久,正如我不知道这次又昏睡了多久,我只知道,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我看见了阳光。很温暖,很晴好,安详而又宁静,像是一个看尽世间繁华的垂暮老人,焕发的不是经年的历练,而是风雨洗礼后的从容。

  依然是一个真实的怀抱,真实的让我可以触碰到。温度抑或肌肤,心跳还有气息。

  “姑娘”一个细腻的声音轻轻唤我。

  我紧闭双眸,且不去看那是何人,只是淡淡应道:“我是李师师……”

  “不管你是谁,你要快些醒来。”他急切的说道。

  我轻笑着张眼看他,果然看见了燕青。真庆幸,头顶是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庞,我再不敢去看佛祖,宁愿看着如斯俊美的燕青。

  轻燕展翅,一瞥浅影,青青子衿,我吟我名。

  念不相思,便是无情,念是相思,道是多情。

  “我爱你!”我齿间含笑,朝他吐出了这三个字,我仿佛听见了佛祖正在苍穹某处偷偷嗤笑着我。

  燕青也笑,并不失态,应道:“好啊,姑娘要爱,小乙由你,姑娘要恨,小乙亦由你。”

  我收起了笑容,慢慢坐起,俨然忘记了此处还有另外两人的存在。我的眼中此时只能看见燕青一人,并不是因爱,而是我需要他的回答。

  “你为何由我?”我问道。

  “姑娘为何爱我?”他问道。

  我说:“我不知道,恰好想说那句话,恰好你离我最近,恰好我不讨厌你,一切都是恰好而已。”

  燕青的笑容愈发灿烂,盛开出了一种别样的姿态,舒适着我的双眸,然后他道:“姑娘的爱,怕是早已用尽。”他的声音极轻,似乎只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听到。

  我愣住,茫然的望着他。

  于是他解释道:“睡梦中,姑娘一直在喊着一个名字,伴随长流的泪水,整整一夜。”

  “那个名字是什么?”我忍不住出声追问。

  他沉了口气,慢慢念出:“无尘”

  那两个字,轻而易举的触碰了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我强忍着不想在人前落泪,终究还是撑不过去,泪水开始大颗大颗落下,片刻之间我已哭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

  有时候,哭泣就是这么容易,你以为自己是多么坚强,带着厚厚的伪装,在人前欢笑的不可救药,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可是总会有一个名字能够刺痛你的内心,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狠狠撕掉你的伪装,让你原形毕露。

  你若问我,毕露的原形是什么?我会小心翼翼的回答你,是孩子。让你重新做回一个思维简单的孩子,肆意的任性,肆意的表达自己,而没有世俗杂念的羁绊。

  无尘的心魔,我无从知晓,可是我的心魔,却是他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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