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只是凝望着我的眼眸，长久的不发一言。庙外喊声震天，恰如另一个天地，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颠覆。他对耳际的喧腾听之任之，仿佛铁了心要这般执着的凝望下去。
我苦笑着欲要转身，冷不防被他握紧了胳膊。只是一下子，他很快就又松开了手，讪讪的退后几步。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但见故作镇定中略微有些欲盖弥彰的慌乱，我不禁哑然失笑。
“师师姑娘”他终于打破僵局，开口喊了我的名字，“你在笑……什么？”他迟疑着问道，心中似乎隐忧。
“我在笑我们都是不真实的人。”我简短答道。
他愈发不解，追问道：“何谓不真实？”
我换上了凝重神色，道：“若是真实，宋头领应该认清形势，立刻逐我出门，继续耽误下去，于我无所谓祸福，然而，于你们绝对不是幸事。”
宋江释然的笑将开来，目光不经意间与燕青匆匆一个交汇，燕青也一并笑出，而那黑旋风李逵更是乐不可支道：“哥哥，铁牛算是听明白了，师师姑娘这是一心想要救咱们啊，如此情深意重，果真与梁山十分有缘，这第一百零九把交椅看来是非姑娘莫属啦！”
“铁牛哥哥，火烧眉毛的时候，亏得你还有心思玩笑。”我嘀嘀咕咕的嗔怪着，不得不承认，李逵总是有本事让人哭笑不得。
他朝我“嘿嘿”一笑，道：“事已至此，恐怕是出不去了，还不得想法儿给自个儿找点乐子啊！”
这句话是片刻之前从我口中说出的，转眼就被他现学现卖，并且用得恰到好处。李逵好像并不如传闻所形容的那样有勇无谋，莽夫一名，只是传闻左右了人的耳朵，又由此左右了人的心。
一想到这儿，我苦笑不语，心中某处隐隐有了触动。我头也不回的在世上苦苦寻觅，目不转睛的观望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潮，固执的不可一世，以为这样就能在万千人中与无尘相遇，在轮回中与他重逢。从未想过，最后的结局竟是遍体鳞伤，惨淡收场。
曾经几多怨愤，几多茫然，几多迷惑，几多悲伤，殊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而这定数乃是人祸，并非天灾。我用眼睛寻觅无尘，偏偏忘记用心。然而，世间一切名相，唯独用“心”才能看见真实，一旦将心蒙蔽，怎能奢望圆满？
“师师姑娘，你在想些什么？”燕青轻轻问道，他的声音婉转的就像夜间的黄莺，每一个字节都是最美的音符，落在心底，响彻心间。
我听得如痴如醉，听得豁然开朗，听得欢颜渐展，终于如释重负的呼出了一口气，半真半假道：“我在想，也许我还没有真正的活过一回，实在太辜负我佛慈悲了！”
燕青眉目浅笑，漾出画一般的薄韵，淡淡道：“姑娘之言深奥了，小乙实在不懂。”
我摇了摇头，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师自此欠下了公子一份恩情，但愿有朝一日能够报答！”
庙外忽然响起了“啪啪”声响，燕青猛地将我按到，口中同时惊呼了一声“小心”。未待我做出反应，但见宋江和李逵亦是如临大敌模样，齐齐挡在了我的身前。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适才的“啪啪”声音乃是竹箭射在庙门上发出的，看来那群宋兵已经等之不及，发起了进攻。乱箭在我们头顶咻咻飞掠，而我则被燕青小心的抱在了怀里。他的温度溶解着我身体的寒冷，一点点的将顽固在我心头的冰霜化开，让我感知着温暖的存在。
看着他笃定的目光和庇护的姿势，我莫名的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呵护。可是，我没有欢喜，反而惊恐。
最怕被关怀，最怕被疼惜，尽管内心极度渴望。倘若一直不曾拥有，便永不会有失去。唯恐得到后的失去，最是痛彻心扉，最是毁人至深。
“姑娘，不要怕”他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慌乱的点头，紧接着又慌乱的摇头。
他低下了头，蓦地笑开，明朗而又纯粹，似是大地之上最灿烂的光彩。我忘记了此时的处境，忘记了庙外的世界，忘记了半生的飘摇，单单记住了这一瞬间的凝望。
“你的点头，小乙明白；你的摇头，小乙倒是糊涂了。”他柔声说道，清亮的眸子再也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可是，他明明近在眼前，为何让我感觉遥不可及？那是一种何其古怪的情绪，不该在此时出现，不该在任何时候出现。
“只要咱们都活着，早晚你会明白的！”我微笑着将他推开，便要起身。
他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我等他像宋江一样立刻松开手，可是他怎也不放。于是我明白了，他与宋江并不一样。
我从他的腰际摘下了玉箫，当着他的面佩戴在了自己身上，缓缓道：“他日重逢，师师再将玉箫物归原主。在这之前，我们都要平安无事，所以，请公子千万要放我离开。”
“他……会伤害你吗？”燕青迟疑许久，终于问道。
“他不会！”我坚定的答道，我知道他问的是赵佶，而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赵佶会对我不利。若要伤害我，那些宋兵大可以一拥而上，根本不必多费周章。
“你会伤害自己吗？”他又问道。
我不禁笑了，更加坚定道：“你已经将我救下，我会好好活着。”
他慢慢松开了手，望着门口道：“你看那些竹箭，都是不长眼睛的，这样莽撞的走出，只怕得躺在我的眼前。”
“那该怎么办呢？”我问道。
宋江道：“师师姑娘，送你出去也是权宜之计，你稍候数日，过些时候咱们一定前去寻你，到时是走是留，梁山兄弟悉听吩咐。”
“宋头领的话，师师记下了。但愿还有重逢之日，我还有许多疑惑需要你来解答。”
宋江默默点头，便与燕青互换了一个眼神，我糊里糊涂的瞧着，正在不明所以之中，惊觉一阵强风从我身边袭过，推动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得每一扇庙门都噼啪作响。
我一时错愕，定睛一看，燕青不知何时已离我而去，飞身到了门口，乱箭射向他的身体，被他拂袖一收，皆然揽在了腋下。
我猛地跳起了身子，冲向他的身边，未待我咋咋呼呼的喊出声音，但见他朝外一个温文尔雅的推手，含笑道：“姑娘可以安心的走出去了”
我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门外，原本还是躁狂不已的宋兵居然安静了下来，领兵头领此时也策马来到了门前，正朝站在门口的我们眺望着。
“李姑娘，跟我们回去吧”那人高声喊道。
“师师姑娘……”燕青欲言又止，迟迟不肯出声。
我绕开他，与宋江、李逵一一作别。离开时，我慢慢经过他的身边，将玉箫取出，吹奏了一支曲儿。我且吹且行，渐渐随着宋兵的队伍远离了寺庙，到底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那支曲子，燕青一定没有听过，普天之下也只有巧蝶听我吹奏过，那是我心浮气躁时不小心吹出来的音律，自始至终都在重复着佛家的一句偈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仅仅别离一日，回归汴京，已是另一种心境。这一日所遇何止万千，仿佛是生与死的历经，重生与堕落的交锋。短短一日，一切转变只在短短一日之间。
这是一个伤心地，我多么想逃开，然而事与愿违。穿大街，过小巷，熟悉的布局，陌生的人群，原来我与这个生活了十余年的汴京城，并不是那么亲密。
金钱巷处处歌台舞榭，酒市花楼，总是在暮色将至时伴随着箫管琴嘈、笑语喧哗，唯有那时才能证明这里是有生机的，而那生机是欺骗世人的，未有一刻骗过我自己。
眼前所见繁华，似是昨日，又非昨日，我看着看着，不动声色的置身了事外，它们不累，我早已精疲力尽。
日间里的矾楼安然如故，平静的一塌糊涂，我已经是第二次被这样带回来了，与上次不同的是，李妈妈这次没有出来将我迎住。甚至慕容落，甚至那些龟公、丫鬟。我似乎被他们抛弃了，像丢掉一件不要的杂物一般。
矾楼内空无一人，如同坟墓一般冷清死寂。我大摇大摆的径直走去了湘阁，从宋兵头领口中得知，赵佶仍旧是在那里等我。
这听起来真是浪漫，好像总有一个人会在一个固定的老地方等我归来，一次、两次……可是，绝对不是永远。我相信，他随时可以坚定无比的给我誓言：“哦，师师，我永远爱你！”若有那时，我一定要反问他，爱情这东西我明白，永远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无论是否转世，我终究是只无心的木鱼。佛祖给我轮回，让我在尘世寻觅，可惜他没有告诉我，怎么才能寻觅到一颗生了慧根的心，将它安放进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