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南渡后,李师师就下落不明了,我穿过硝烟弥漫的战争,经过人心惶惶的城池,马不停蹄的寻觅着她。
有人说见过她,在即将退潮的钱塘江边。那时暮色已至,她一动不动的站在晚风中,满脸风尘,疲惫不堪,看着落日低低的坠落在江水的彼岸,眸中恋恋不舍。
我急忙追问那人:“后来呢?她又去了哪里?”
那人叹息一声,怅然道:“她走进了江水中,随着那日的夕阳慢慢沉沦,消失在了江面上。”
我开始肆无忌惮的嘲笑他,嘲笑他的欺骗,嘲笑他的谎言,嘲笑他异想天开的自以为是。可是,我的嘲笑渐渐没了底气,最后泪流满面。
那人不再善待我,大骂我是一个疯子,然后逃也似的弃我而去。我不怪他,一点也不怪他。我若不疯,泪水将何以安放?只是他不懂而已。
有人挖走了我的心,却留下了我的命。可是,没有心,我要这条命又有何用?无非是更深的牢记着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我义无反顾的想要终结它,用尽各种法子。然而,刀剑割破我的肌肤,它不会流血,而且很快愈合;高空坠落地面时,我竟然可以轻轻着陆;水面淹没我的头顶后,我在水下亦可自由的呼吸。
这无疑是一种最残忍的惩罚,使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总是知道生不易,如今就连死也是一桩难事。
起初我困惑不已,直到某日,我突然想起了李师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们乃是一体。”于是,我恍然大悟,我们是彼此的存在,谁也不能擅自处置对方的生命。
那么,她一定还活着,在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一种无形的力量突然牵引住了我的脚步,随它不由自己的朝着远方走去。那是一场踽踽独行,走过万水千山,走过泥泞险滩,没有同伴,没有敌人,没有悲伤,没有欢乐。
走到最后,我看着湖面上那张原本倾城的容颜早已芳华褪尽,它被岁月侵蚀,被风霜洗礼,光彩不复当年,甚至连笑容都是牵强附会,没有一丝暖意。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找到李师师。蓦地忆起当初,我在佛前天真的求下了这一世的美丽,希冀以此走到无尘面前,与他把手相牵。遗憾的是,我不但没有找到无尘,而且也弄丢了自己。
我伸手打乱了湖水,任凭波纹将我的倒影凌乱,一如我此时的心情。钟磬之音突然从远处的山头飘来,在流岚的山谷里悠然徘徊。不早不晚,它偏偏在这时出现,像是一片路过的云朵,安静的看着世人悲喜,瞬间令我心安。
于是,我循声走去,又是一段很远的距离。
那里是一座无名庵堂,透过敞开的大门,能够清楚的看见门中格局,香火不旺,人烟稀少。处在这样偏僻的地方,门庭冷落也是理所当然。
一个尼姑正在门前低头打扫,地面本就是干干净净的,可她还是不停的挥动着扫帚,一遍又一遍来回。她的动作十分奇怪,缓慢而虔诚,似乎不是扫地,而是在清扫着一件神圣的物事。
我看了许久,忍不住上前询问:“师父,弟子看见地面一尘不染,何须这般打扫?”
尼姑手中未停,背对着我,默默道:“眼不见,并非尘埃不在。”
我想了想,道:“恕弟子愚钝,不懂其中深意。”
“心中蒙尘,怕是扫也扫不尽的。”尼姑说话间,已缓缓转身过来,微笑着与我面对。
我一惊,差点失声喊出。那一张面孔,居然是我寻觅多日的李师师。乍一看,我几乎认不出她来,原本美艳的容颜此时已布满沧桑,憔悴了许多,黯淡了许多。这身尼姑的行头穿在她的身上,淡化了她的风尘气息,反而多了一种素雅清秀的感觉。
“你……你真的没有死……”不知是过分激动,还是过分惊喜,我开始语无伦次。
她苦涩一笑,将扫帚抱在了胸前,落寞道:“是啊,我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她看了看我,恢复了平静:“或许就是在等待你的到来吧,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我的。”
我心疼的看着她的脸,她的笑,只觉恍如隔世。与她分别不过一年半载,此时相见竟是物是人非。
“自我走后,这些日子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我问道,这是我最为关心的问题。唯有它的答案,才能让我解释那种物是人非。
她不动声色的将笑容一点点灿烂,深深凝望了我一眼。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我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
“你来了,我也该离开了。”她轻轻说道,声音渐渐遥远起来。
我终于想起,她凝望我的那一眼,冰室中所遇见的那个女子也曾那样看过我,那是一种道别的目光,预示分离。
“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的紧追几步。
事实证明,我根本不必追赶她,因为她的身体开始朝我移动。她来自于我,此时又回归于我,带着她的记忆。
这个朝代即将逝去,烽火为香薰,鼓角为葬歌,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祭祀。放不下和拿不起的人或事,都已在这场战争中覆灭,一个故事总归有结尾的一天。
那些曾经出没在我生命里的人们,一个个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到来过;那个名叫“李师师”的一代名妓,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那些爱和恨,恩和怨,随着这一世的终结,也该画上句点。
而我,还在漂泊,没有遇见无尘。
……
大殿庄严神圣,金碧辉煌,聚集着世人所仰慕的一切神仙。我静坐在佛祖身边,聆听着他与诸神的诵念。
此时的场景,俨然当年的天觉寺。最大的区别在于,那时我是一只木鱼,如今我已幻化人形。
烛火燃烧了许久,光芒愈渐微弱,我随手捻了灯芯,就要再度坐回。佛祖这时缓缓睁开眼来,诵念戛然而止。诸神示意后,悉数默默退去,此处只留下我与佛祖。
“小木鱼,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他倾身对我说道,目光宠溺万千。我分明看到他的眸中隐隐浅笑,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
我仰头望他,没好气道:“佛,哼哈二将是奉了你的命令才会放我下凡的吧,可是为什么要在最后踢我一脚?”
“这个……这个……”佛祖一个劲儿讪笑着,始终不肯吐露一个字的原因。
我的眼珠子咕噜一转,计上心头,道:“你若不说,我可就要哭闹了哦,你最好想清楚,列位神仙都看着呢!”
犹记得初识时,我就已经知道,女人哭的时候,就连佛祖也是无能为力的。此招故技重施,应该还有效用。
佛祖被我这般将了一军,只得连连哀叹,道:“罢了,罢了,你这性子怎么还跟十几年前一样?”
“不许绕开话题,快些说”我催促道。
佛祖眨巴着眼睛,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道:“其实,那一脚并非我的吩咐。我只是吩咐他俩,既要助你下凡,又不能让你觉出是我的纵容。怕你因此有恃无恐,徒生什么乱子;怕你因此过分依赖我,不再依靠自己。”
“可是,你纵容了我十几年,无论你怎么隐藏,也是隐藏不住的。”他的话,让我没来由的感到心头涌上一股温暖。我忍住想哭的冲动,动情的说道。
佛祖一笑而过,道:“小木鱼,如今的人间,到处都在议论你的去向,它将成为一个千古之谜。”
我摇摇头,道:“你错了,他们议论的是李师师,不是我。”
佛祖旋即灿烂的笑了,连声道:“是啊,是啊,第一世轮回一结束,将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开端,你也该有一个新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收起,认真的问道:“小木鱼,时至今日,你的信念是否一如当初?”
我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道:“与当初相比,只会更加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为什么呢?”佛祖平静的问我,仁慈的目光笼罩着我的全身,让我如沐春风。
“那时的我,虽是百年小妖,但是毕竟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人事变迁,聚散离合。我的爱,浅薄而脆弱。我爱无尘,爱得笨拙而稚嫩。倘若那时相遇,我不敢确定结局。不是不爱,只是不会爱。”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未说出前,我根本不相信这些话会从我的口中说出。
佛祖不自觉的笑了,道:“你若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枉费我为你辛苦安排了三世轮回。小木鱼,日后还会有数不尽的磨难,你怕吗?”
“怕,谁不怕磨难呀!”我嬉笑道,话题一转,又道:“不过,我不怕与它一搏!”
磨难之苦,有时乃是切肤之痛,莫说让我再次经历,就连想想也是心有余悸,我岂能不怕?可是,怕归怕,当它来时,我绝对不会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