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异样的光芒突然从一块岩石的裂缝里发出,似乎承载了某种无尚的威力,竟比日光还要强烈。与此同时,飓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洞中一时飞沙走石,颠覆动荡。
周世显当下将我庇护在怀里,用他那不算强壮的身躯替我遮挡着身后的袭击,因此我只听见了呼啸的风声,并未受到一丁点损伤。
“小公主,不要怕……”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略带一丝颤抖的安慰,泄露了他心底的恐惧。
我抓着他的胳膊,连连应声:“我不怕,我不怕!”
其实我也害怕,害怕光是不寻常的光,风也是不寻常的风。这样的山洞,与世隔绝,阴气极盛,最得精怪之类的欢喜。世人以为那些瑰丽乃是自然造化,殊不知它们也有可能是妖物障目的法术。
转念一想,或许是我多心了。按照周世显的说法,以前他也常来这里,却是平安无事,若是真有妖物在此寄居,又岂会轻易饶过他的性命?
苦思之际,不觉风声已经平息,泉水终止了沸腾,碎石也停下了砸落,一切恢复了来时的安定。适才的那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觉,突如其来后,又匆匆退场。
周世显松开了我,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试图将眼前看得更加真切。待他明白过来后,欣喜立时溢于言表,朝我欢呼道:“你看,你看,风平浪静了,真是太好了!”
话音既落,事态陡然一变,只见无数藤蔓簇拥着从我们脚下生出,没有枝和叶,一律是沟壑纵横的深棕色躯体,一时间附着着地面,缠缠绕绕的蔓延开来。
放眼看向整个山洞,到处都在进行着这样的生长。粘稠的液体糊着那些丑陋的植株,欲要覆盖住我们裸露的脚面,或许还要将我们活活吞噬。
我失声惊叫了起来,身体猛地被周世显腾空抱起,继而便见他蹦跳着四下逃窜,破口大骂那些尾随的藤蔓:“哪里来的怪东西,统统给我滚远点,滚远点”
然而所做不过是徒劳,藤蔓很快就遍布了每一寸地面,逼得我们无处可逃,只好踩踏着那些粗实圆滚的身躯,颤颤巍巍的立足着脚步。
自藤蔓长出之时,山洞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石壁一层层无声剥落,嶙峋的怪石也在破坏殆尽,所有的光彩悄然隐退,遗留下来一片瘆人的漆黑。
黑暗之中充斥着一种诡异的灵力,在我的脑子里缔造出了无数梦境,那些梦境徘徊于地狱边缘,受控于邪恶的驱使,背驰了人性的轨迹,试图令我丧失理智。
如果你见过无月的夜晚,我不难想象你那时的感受,也许是思念,也许是孤独,也许是烦忧,也许是惊恐。那时的黑暗蒙蔽着你的眼睛,此时的黑暗蒙蔽的是心。眼睛用来观望躯壳,心是用来感知灵魂。
一颗被蒙蔽的心,自然无法感知灵魂所在,它被邪念摆布,已然脱离了意念的控制。
世界忽又明亮,光辉发出于那块夹缝的岩石。那是一道极不稳定的光,忽闪忽灭,时强时弱的持续,一点一点释放着它的辉煌。
一个声音在前方呼唤,轻柔而动听:“走过来吧,到我怀里,这儿有四季如春,以及你全部的渴望,我将实现你心中的梦想,它们一定不会落空。”
光辉一路流泻而来,为我铺展出了畅通前路,尽头的呼唤撩动了我的欲望,使我心潮澎湃,迫切的想要朝它走去。
那个念头一经生出,影影绰绰的理智随之而至,开始同欲望决斗。两者激烈角逐,肆无忌惮的冲击着我的思维,它们不相上下,我也跟着困惑,脚步因此迟疑不行。
“走过来吧,你还在犹豫什么?我是十年一次花开,你是萍水相逢走过,我们恰好遇见,你的心应该属于我!”那个声音慢慢倾吐,迷一般的魂牵梦绕,充满了我的听觉,经久的回味着它的余音萦绕。
自光芒之中缓缓浮出了一朵含苞的花,体型硕大无比,花瓣晶莹剔透,根茎深埋在岩石的夹缝之中。那一朵待放之花,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看它一眼就能成瘾,再也挪不开流连的目光,宁愿舍弃万物,只愿陪它静静盛开一场。
我的身体飘忽起来,欲望终究占据了上风,牵动着我的步子,不觉朝前迈出了一步。
光辉更加璀璨,山洞欢声笑语,似在为我助威,鼓励我继续前进,莫要停止。
接着是第二步,我看见花骨朵隐隐抖动,似要为我绽放,以此迎接我的到来,拿走我的心,和我的灵魂。
第三步即将迈出,我感觉到了飘渺的解脱。光辉就在脚下,只要一脚踏上,就此难以回头。
道路中央渐渐浮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袈裟佛珠,笑颜明媚,右手缓缓前伸,朝我招手呼唤:“小木鱼,过来我的身边,让我带你离开,我们将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那是无尘,我寻觅许久的无尘。他藏在我的心底,是我生生世世的渴望,是我唯一的梦想。我无法抗拒有关他的一切,自然无法抗拒他的召唤。
我喜极而涕,下意识的展开了双臂,欲要朝他奔去。
我一定会朝他奔去的,无论隔着千山万水,无论历经几世轮回,无论是人是妖,无论是鬼是神。
偏偏,偏偏……偏偏我收回了步子,远远退到了边上。
前方等待我的不是天堂,是地狱。
那不是我的无尘,我不认识他是谁。
转头看向周世显,他一脸呆滞,眼神迷离无光,正要走上那条光辉铺就的道路。
“周世显”我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这一声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气力,只怕他听不见。
眼见他的脚步即将落下,这时突然僵持在了半空。我箭步冲到他的身后,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他虽然没有反抗,但是目光依旧涣散,看不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周世显,你快些醒醒啊,那是迷心术,你要忘记你的欲望,忘记现实苦痛,想象一些美好的回忆,只有美好的回忆才能阻止你的脚步!”我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在他的耳边大声喊叫着,试图将他惊醒。
他胡乱的“恩恩”应声,双目忽然闭合,在我惊恐的注视下,直挺挺的倒在了我的面前。
我终于知道了“双心花”为何物,它的确有着难以言说的美丽,那种美丽可以渗透人心,继而蛊惑人心,最后完全操纵人心。
“你为什么停下脚步,难道你不想跟无尘在一起了吗?”那个声音忽变狰狞,恶狠狠的说道。
闭合的花苞慢慢绽放,从中浮现出了一张女子的脸庞,只有上身幻化成了人形,下身仍旧是由花茎支撑。
我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一只还未修炼到家的花妖,竟敢这么放肆的出来作乱!”我离开了周世显,起身与花妖四目相视:“那不是无尘,无尘所爱乃是众生,绝不会带我一人离开,更不会与我永不分离。花妖,你想蛊惑我的心,可惜你不懂无尘的心。”
她显然被我的话惊住,枝叶微微颤抖着,洒落一地的沮丧。仅过片刻,就又张狂的笑道:“三百年的定力,果然强于凡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我只能算出你有三百年的记忆,却不能算出其他?”
我避开她的追问,道:“看你这半花半人的身子,看来修炼不足百年。既是如此,你应该安分守己的修炼,不应该祸患人间!”
她也笑了,满不在乎道:“我十年现身一次,从来不曾走出山洞。人类若不擅闯我的领域,岂会无辜送命?说到底,是人类打扰我在先,而不是我在祸患人间。”
我叫苦不迭,恨不得捶胸顿足,抱头痛哭。满心期待目睹双心花的盛开,没想到花开之日,竟是妖物现身之时。更想不到的是,这桩十年一遇的灾祸,恰巧被我撞见,真是时运不济。
若论记忆,我的确已有百年,但是一朝轮回转世,修行化为虚无。莫说她是一只修行不够的小妖,就算是一个人间普通女人,以我现今的本事,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你想把我们怎么样?”我开门见山问道。
她轻快的笑起,嗔怪道:“你问得好生多余,我当然是要拿走你们的心了。要不然,我若完全幻化人形,只怕还得苦苦修炼几百年。”说到最后,她感慨的叹了口气,佯装惋惜道:“可惜,你们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听罢她的话,我不屑的冷笑一声,故作镇定道:“以你不足百年的修行,真的以为能斗得过我吗?”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底气十足,希冀借此威吓住她,令她不敢轻举妄动。
事到如今,我绝对不能在她面前示弱,若不硬着头皮殊死一搏,只怕真就在劫难逃了。
她沉吟片刻,忽而灿烂的笑了,悠然道:“试一试倒也无妨的,我既是算不出你的来历,便也不知晓你的本事,到底谁强谁弱,还是未知,我岂能轻易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