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逼我,我便以这百年修为搏上一搏。”
“你死或者我亡,都是结果。”
“你动不得我,我是你,你也是我。”
“纵然你有千年功力,可惜无济于事。”
这些字句无端在我脑海中浮现,继而从我口中念出,我甩开了被牵着的手,疾步往后趔趄的退着。
“坤兴——”她在前头呼唤着我,一张焦急的脸庞,在我的视线里若隐若现。
我狠狠揉着眼睛,用力的摇晃着头,试图令自己清醒一些。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身体开始不由自己。以及,我的意识。
“花妖,你真是卑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朝我推掌而出,眼看来势汹汹。
我居然轻浮的笑道:“你尽管出掌呀,杀了坤兴吧,杀了她,带走她的尸体。”
她的掌风在我脸前停止,一双绝美的眼眸惊怒的瞪着我。而我始终悠悠的笑着,带着玩味的研究,像在欣赏一出闹剧。
花妖潜入了我的身体,左右了我的灵魂,操纵了我的思维。尽管我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我已经失去了自控能力,只得任她摆布。
“你最好快些离开坤兴,否则……”
“否则,否则你能怎么样?”我推开了还举在脸前的手掌,慢条斯理的问道。
她沉默不语,轻轻咬了咬下唇。我看见了她的颦蹙,如此应时的出现。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问出,尽是些不甘心的情绪。
“我也不想跟人类作对,只不过是想早日修成人形,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如果你能帮我,我自然就会放掉他们二人。”
她的目光突然扑朔迷离起来,笑容同时浮于脸面。她并不急于答我,而是将我上上下下好一番意味深长的审视。
“花妖,我自始至终无心伤你,于我来说,你不过是一个孩子。我可以帮助你,但是,绝不能纵容你。你曾经做过错事,就必须为之付出代价,受到惩罚。”
我不屑一顾的大笑,问道:“我做错了事?我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说,我做过的错事太多,你指的是哪一件?”
“在你身上,背负着二十四条人命,他们的灵魂一直不得自由,游荡在这座溶洞里,你得为他们超度。”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神情,我忍不住想笑。
“超度?”我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你要我为那些卑劣的人类超度?他们擅闯我的地域,乃是死有余辜。为他们超度,简直是笑话!”
“花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一字一句道。
“确实,你根本没有资格跟我商量。”我不疼不痒道。
“我无心伤你,你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你伤得了我吗?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光圈突然将我笼罩,万丈光芒吞噬了我的身体,欲要将我的肉体和灵魂剥离。隔着光圈,我看着她双手合了十,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绝世间万恶,无欲无望;渡世间万劫,一心向佛;圆世间万果,种下善因;求世间万乐,你中有我。”
耳边尽是嘤嘤嗡嗡的佛音,明明是她一个人在念,到了最后,仿佛有一群人在一起唱诵。一个字节追逐着另一个字节,不停的,不断的,冲击着我的神经。
头是撕裂的疼痛,逼得我狼狈的四下逃窜,欲要寻找出路。我捂住了耳朵,声音洪亮照旧,丝毫不受影响。我终于明白,它并不是诵给我的耳朵听,而是诵给我的心。
“你在念些什么东西,快停下,停下。”一个声音咆哮着,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哦,请原谅我这样形容,我此时的存在,只是一个载体而已,不是我自己。
“小小花妖,你知错吗?”她问我话时,佛音亦未停。
“我倒想看看,你会不会伤害坤兴,哈哈哈哈——”一个力量操控着我,朝她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她若回击,伤得是坤兴;她若不回击,伤得是自己。
“不要不要不要——”又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底呐喊,说着相背离的语言;又一个力量反方向的施加,拉回了我的脚步。而这一切,偏偏出自同一人,一个自我矛盾的人。
“坤兴,马上冲出去,与她殊死一搏!”是花妖的声音,源自我的体内,朝我发号施令。
“坤兴,绝对不能那样做,绝对不能!”这是我自己。
“哦,我主宰着你的躯体,你必须听命于我。”
“不,我的躯体由不得旁人主宰,你快些滚开——”
……
“坤兴,你慢慢睁开眼睛。”谁在呼唤着我,让我如沐春风,让我渐渐平静。声音灵动空旷,仿佛来自于另一个轮回时空。
按照她的吩咐,我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奇怪,我是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梦幻的世界。
漫山遍野盛开着美丽的双心花,一朵朵都是蛊惑,缭绕着人心,为它痴,为它狂。
在那之后,是一片寂寞的草原,只有一匹低头啃草的马儿在不时摇晃尾巴。轻风偶尔经过,吹低了原上野草,它在那时才会抬起头来,回首看我一眼。
我朝那匹吃草的骏马狂奔过去,站到了它的身边。它粗喘了几声,晃了晃脑袋,踢踏着凑到了我的脸旁。
我抚摸着它的鬃毛,柔顺而光滑,乌黑的发亮。我拍打着它的身躯,体格健硕,骨骼奇特。
我不知道怎么遇见了它,但在这里,我只拥有它。
它看着我,仿佛与我是久别重逢;我看着它,亦是没来由的熟悉。
我扯动着它的缰绳,它一点儿也不反抗,反而乖顺的弯曲了前腿,低下了身子,使我更容易跨马而上。它带我疾驰而出,循着一个方向,远远奔赴。那里接近天边,与碧绿的草原之间绵延出了一条地平线,无边无际。
多么欢喜,我在与草原的风擦肩而过,我在与草原的天空遥遥相望,我和梦中的一切打了照面。
是的,是梦中的一切。那沿途的,一路的风景。
我甚至能够猜出结果,在草原的尽头,会有一个人等候着我,伸出一双手,牵着我继续走下去。
他的项上佩戴着滚圆的佛珠,眸中的深情却是款款,他微笑着朝我走来,不诵佛经,只道痴恋。
无尘,我是这般思念着你。
小木鱼,我亦是如此思念。
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你的心。
我的心?我进入了我的心?
是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心底的渴望。
那么,你说你也思念我,不是真的?
……
无尘,你说话啊,说话啊。
无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
你看向那边,花妖在和你斗法,她们都潜入了你的心。
我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远远望去,果然看到了她们,在天地间各自孤傲的伫立。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黑袍鼓荡。一个飘然,一个阴鸷。敌对着,角逐着,抗衡着。
我摇了摇头,花妖在和那个女子斗法,并不是我。
无尘灿烂的笑了,托起手掌朝我施了一礼,小木鱼,她真的是你。
……
一场对决,狂乱了整个草原,黑云遮蔽了天日,悲歌雄壮唱响。鹰击长空,扑打着有力的双翅,翱翔出了决绝的姿势,似在诉说着永恒的别离。饿狼跳跃,在觅食的路上,哀嚎着流浪之音,召唤自由的降临。
我是谁,如此卑微,看不见终点,忘却了来路。
我是谁,为什么站到了这里?
但我更想知道,她又是谁?
激战渐渐平息,她满面春风的走向我,给我一个拥抱。花妖怯弱的躲藏在她身后,偶尔探出头来,喊她姐姐。
那么亲切的一个称谓,让我感觉不可思议。
不久之前,她们还在恶言相向;不久之后,一切已变了模样。
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吧,回到真实的世界。
哦,等等坤兴,她的无尘还在。
我失声笑出,连连摇头,说不懂。
无尘捻着佛珠,低低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无尘,带我走吧,我已经等了你太久,找了你太久。
小木鱼,我不能走,这里并不是真实世界。
我不管,我只要你带我走,你愿意吗?
我愿意。
愿意抛下佛祖,抛下众生?
我愿意。
佛珠散落了一地,碰撞的响声穿透了我的耳膜。他在欺骗我,他真的不是无尘。
小木鱼,我愿意抛弃一切带你走,可是,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一点儿也不相信。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你的心。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你心底的渴望。
那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哦,我忘了,你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
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溶洞,我用目光寻觅着,想要将世界看透彻。
一张脸凑了过来,将我仔细端详着:“咦,你醒了?”
我下意识的折身坐起,一把将她推开。
她是花妖,没有花茎托付着的花妖,一袭黑色长袍,艳妆的面孔,化不开的妖气浓浓的萦绕。她的笑容很漂亮,很任性,很嚣张,然而纯粹。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横冲直撞的放肆着自己,无所畏惧。
曾经,我也是这样的。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