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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冰释前嫌,拨云见晴

陌上桑寻 浮城 3308 2026-08-11 04:03

  她朝丫鬟们摆摆手,吩咐她们统统退下,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冲她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此时的我,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只丧家败犬,太多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她看了看我膝盖的伤势,叹了口气,转身将柜子里的药匣取来,俯下身去仔细的为我包扎着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我能够感受到她的呵护,情不自禁说道:“念奴姐姐,谢谢你。”

  她只是浅浅一笑,佯装嗔怪道:“你这个丫头啊,打小性子就烈,叫我说,都是妈妈把你宠坏了。这次吃点苦头也好,以后一定要长记性。”她顿了顿,抬起头来认真的望着我的眼睛,神色瞬间郑重了起来,压低着声音说:“妹子,就算你的模样长得再好,在那个老女人的眼里,不过是为她赚钱的工具,你怎么敢跟她争吵呢?咱们虽是叫她妈妈,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你指望她会心疼咱们吗?”

  我点点头,眸中噙泪,却坚持不让它们流下来。在人前流泪,我还没有养成这个习惯。犹记得上一次真心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在佛祖面前,当他以一个长者般温和的口气跟我说话时,我的心瞬间被那种温暖融化,那是感动的泪水。

  崔念奴拍了拍我的手背,收拾好药匣站起身来。我抚摸着她包扎过的伤口,那里还遗留着她的体温。我突然庆幸这一次的惩罚,让我又体味到了一份人间真情。否则,我怕迟早我会怀疑人生。三百多年的生命,我什么都没有怕过,只害怕在一望无际的冰冷中度日,不得温暖。而唯一能够给我温暖的,只有感情。

  她将药匣放在了我的床头,然后说:“妹子,我这次过来,是李妈妈的意思,但是她不许我告诉你。她想让我来试探你的口风,你只要服个软,道个歉,一定平安无事。况且,这次也不全是李妈妈的错,她带人闯进房中,还不是担心那个周邦彦会欺负你?你不该这般固执。”

  我笑了笑,低垂下了头,不言不语。崔念奴毕竟不懂我,如果她像我一样,曾经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李妈妈打断了腿,她绝对不会说得如此轻松。我恼怒的不是李妈妈那天的冒然闯入,我当然知道她是为我担心。我恼怒的是她每次都是这样,让我措手不及,让我猛地陷入一种不安和恐慌,不知道下一个倒在我脚下的又将是谁。

  见劝我不住,她索性也不再多说,唉声叹气的带门离开。我茫然的望着地上的碎瓷片,那一刻,脑海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崔念奴回去跟李妈妈说了些什么,总之,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舒服很多。房门虽然还被从外锁着,可是一日三餐再未间断。我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崔念奴,自是十分感恩。

  那日一见后,崔念奴再也没有来过,从丫鬟的口中我隐约得知,我不出台的这些日子,她已然成为了矾楼的红人。李妈妈对她甚是推崇,一连几夜都为她布置了隆重的场子,邀请达官显赫为她助阵,场场宾客爆满,呼声四起,风头俨然盖过了汴京城中所有青楼的姑娘。

  倒是巧蝶得了李妈妈的特许,可以时常跑来看我,她次次都会带来三哥的馄饨,这让我大饱口福。比之矾楼的美味佳肴,馄饨的口感实在差了很多,可是我偏生对它情有独钟,因为我能够从中吃出感情。

  某一次,巧蝶端上馄饨的同时,顺便递给了我一封信。我未启信封,抬眼望着她,漫不经心的问:“谁的?”

  她说:“周邦彦。”

  一听到那三个字,我疯一般撕开了信封,双手颤抖的将信纸抽了出来,摊开在了掌心,将里边的内容一字一句读出:“铅华淡伫新妆束,好风韵,天然异俗。彼此知名,虽然初见,情分先熟。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玉。赖得相逢,若还虚度,生世不足。”

  读到最后,我已是泪眼婆娑,再也看不清那上边的字迹。

  巧蝶不声不响的陪在我的身边,任由我在她的肩头哭了个够,待我稍微平静时,她问我:“姑娘,你和周公子仅仅一面之缘,你怎么为他这样伤心呢?”

  我苦笑不语,我该怎么告诉她,岂止是一眼?倘若周邦彦是我的无尘,那么,我们已然相守过一生一世。

  我没有回答,她也就没有再问,只说道:“那日周公子在矾楼外等我,塞给了我这一封信,让我转交。姑娘,我想,他一定也是在乎你的。”

  我将周邦彦的信捧在了心口,那上边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血,我自然要用我的心去感知他的心。此刻,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无尘?

  这样不好不坏的过了半月,我的腿伤也逐渐愈合。其实,那本就是小伤,无非擦破了点皮,当时流了很多血,过后却是不伤筋不动骨。

  第十四天头上,李妈妈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门口,身边只跟着素锦一人。我正坐在圆桌边看书,抬头一见她,心中一慌,书本也从手上滑落,掉在了我的脚边。我愣愣的注视着她,竟然忘记弯腰拾起。

  最后还是她走了过来,代我拾起,轻轻的放在了我的面前。她瞟了一眼书本的封面,转而问我:“你爱看这个?佛经?”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样当然最好,这说明她已经打算原谅我。

  我默默点头,刚想跟她说话,她却绕过我径直走开,在这房中转悠了一圈,继而对素锦吩咐道:“回头在师师的房中多摆放一些花花草草,这屋子太冷清,没有生机。”

  素锦在李妈妈面前轻声应过,转身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被这一眼瞪得许久回不过神来,心想,我到底怎么得罪了她?自从我来到矾楼,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好脸色,当着李妈妈的面还好说,一离开李妈妈的视线,她的嘴脸立刻露出,比之云棠的尖酸刻薄,她甚至更胜一筹。

  若不是念在她是我的长辈,依我的性子,早就该跟她闹翻了天。我不懂,就连崔念奴都已经和我冰释前嫌,成为了好姐妹,而素锦比我们大了足足十年,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记仇到现在。

  李妈妈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对我的敌意,来回转了一圈后,就在我的身边坐定,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望着我的眼睛。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然,半晌,我咬着嘴唇,轻声的叫了一句:“李妈妈……”然后我就低下了头,再也不敢迎接她的目光。

  她看向我的目光静如止水,却轻而易举使我坐立不安,我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师师,难道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她问我。

  我点点头,略一寻思,又赶紧摇摇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她确定了一遍。

  我将头抬起,即便是同她对话,我也是目光闪烁,我不知道我的恐惧感来源于哪里,我还以为我生就不会恐惧,于是,我支支吾吾的说:“李妈妈,我那天不是有意冒犯,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三哥的瘸腿,害怕您也会同样对待……对待周邦彦……”

  她没有立刻接过我的话,反而将双手放在了桌子上,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桌面。伴随着敲打声,她的目光也偏移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问我:“既然知道错了,为何迟迟不肯开口道歉?我养育你长大,‘对不起’三个字,就那么难说吗?”

  我一时语塞,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

  她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有跟我计较,她只说:“师师,你的性子太烈,这样不好……”

  这句话,乍听十分耳熟。仔细一想,好像佛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对我评价过。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一个个为何都这样说。

  临走时,我听见李妈妈对看管我的打手吩咐,要他们不必再给我的房门上锁,以此举宣布我的软禁生活就此结束。我看见那几个打手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忙不迭的应声,将身子躬得很低很低。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笑容不觉绽放在了脸上,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霾。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无可避免也会担惊受怕。不过,幸好那一切统统成为了过去,但愿永远不要重来。

  那日离开后,李妈妈就把我即将复出的消息放给了外界,整个汴京城再度沸腾起来。这些日子以来,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这件事,俨然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汴京城的各大青楼皆然蠢蠢欲动,打出了这样那样的丰厚条件,欲要压制住这股愈演愈烈的风头,可是,效果寥寥。这一次,李妈妈无疑又是最大的赢家。

  我抱着佛经安静的倚靠在窗前,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外的景致。说是景致,其实就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恰好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将她冲洗的一尘不染。巧蝶在我耳边神采飞扬的讲述着外界的那些事,我听着听着,突然就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当即停止,郁闷的望着我:“姑娘,你在笑什么呢?”

  我悠悠转过身,还是倚靠着窗台,我问她:“巧蝶,你不觉得那些人很肤浅吗?无非见过我一面,话未说上一句,他们就可以这样为我痴狂。你说,我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

  巧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给我一个答案。其实我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答案已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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