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水儿的神情微微异样,当时觉得好奇,但是说不上来那是怎么一种感觉,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而走到了雪姬跟前,托起她的手道:“妹妹,大喜之日,出了这样的乱子,你莫要放在心上,待解决了阿野的事,姐姐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雪姬轻轻点着头,柔柔的笑了,笑容分明清晰的落在我的眼中,总是与世无争的浅淡,仿佛隔着薄雾来看事,流畅的弧度里,是我所喜见的从容和宁静。
我实在不敢想象,过了今晚,当我再想起她的笑容时,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想我一定会难过,会怀念。
蓝光的亮度越来越强,意味着阿野的体力已经耗尽得差不多了,此刻她不过是在殊死挣扎。
我无心真正伤害她,尽管她屡屡与我为难,并且对我恨之入骨,我只当她是深爱着陌上风的缘故,人间凉薄,如此真情,足以将我感动。
水儿趁我不备,忽然朝蓝光发起了进攻,待我反应过来时,她已腾空飞身,念动咒语召唤水灵为她所用,将水柱化为了数柄利刃,齐齐刺向了阿野。
阿野一心只在与蓝光中的我厮杀,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我疾步冲上前去,未来得及出声制止,只见利刃已插入了她的后背。
腥红遮掩了原来的蓝,刺痛了我的眼睛,那面看不见的墙壁如今被鲜血染红,渐渐露出了形状。阿野朝墙壁的方向倒了下去,却直接穿墙而过,往地面缓缓坠落着,如同一片凋谢了的枯叶,无助的、缓慢的走过了空中的那段旅途。
我惊呆了,一时忘记了言语,直到小锦一声惊呼,我方才醒转过来,已见阿野平静的在雪地里躺着,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身下却是雪水混合着血水,洇红了一大片。
“阿野——”路口处,不知陌上风何时到来,亲眼目睹了一切,他飞扑过去,将地上的女子抱进了怀里。
低低的、欲忍却忍不住的哭泣断续的响起,他亲吻着阿野的额头,不停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再也听不到曾有的回应,哭声一瞬间爆发,突然撕心裂肺起来,我的心跟着抽丝剥茧般的揪紧,竟有一种莫名的疼痛。
除却玉千怜,我见不得任何人的死亡,更何况刁蛮任性如阿野,无非是性子不好了些,却绝非是大奸大恶的主儿,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并不是我所愿。而这一切,偏偏是我的姐妹造成的,我既觉愧对了阿野,又打心眼里怪罪着水儿。
“水儿——”我脚下一动,直冲向她,将她双手一抓,便丢进了雪地里,“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怒斥着她,当时的神情一定愤怒至极,小妖们才会惊恐的抱成了一团,手忙脚乱的往后退着。
她手肘撑着地面半坐着,目光幽怨的看着我:“姐姐,我早已告诉过你,人妖殊途,不得共存。我看得出来,你有心放过阿野,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这样做。”
陌上风慢慢抬起了头,眼泪还在他的腮边滞留着,他的眸中已不见忧伤,却是布满了腾腾杀气:“鱼妖,我要你为阿野偿命——”他从阿野身上摘下了无生鞭,不由分说杀将出来,那情形分明是要将水儿置于死地。
无论水儿犯下了怎样的过错,终究是姐妹一场,我岂能眼见她临危却坐视不理,这一战不是她与陌上风的对决,而是我与他。
我只身挡在了水儿面前,迎着陌上风仇恨的注视,他及时收住了脚步,望着我半天,终于一字一句问道:“你执意要庇护她?”字字冰冷,声声强硬。
我苦笑道:“我岂是庇护她,错的本就是我,若非我平日里的惯纵,她也不会闯下此等大祸。”
“姐姐,我没有错。”水儿不服,执拗的挺着脖子。
我一掌挥出,打在了她的脸颊,那里瞬时显出了一块红红的掌印。这一掌既出,莫说是她,就连我自己都惊在了原地。小妖们一下子乱开了,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纷纷指责着我,我窘态毕露,不知所措,余热的手颓然的垂下。
水儿捂着脸,错愕的望着我,似是从来没有见过:“姐姐,你居然动手打我,水儿心好痛……”
“水儿,我……”我语无伦次。
“桑寻,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让还是不让?”陌上风冰冷的质问,随着山野之间呼啸而过的长风,真切的送进了我的耳廓。
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不能不答,与他一战端的是不可避免了,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啼笑皆非。犹记得初见那日,我们言之凿凿,期许永不交战,如今却真真应了水儿的那句话:人妖殊途,不得共存。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今日,无非是我们太过天真罢了。
我的沉默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便不再多问,将无生鞭凭空一抖,摔在了地面。脆响声声,惊得我微微颤抖,并不是惊恐,而是说不出来的压抑。
他是鞭鞭紧逼,我是步步后退,一味的躲闪。说实话,他的功力确实不低,对付一般小妖乃是绰绰有余,但他断然不能敌我,若我出手,只恐怕伤了他,便是分毫,我也会于心有愧。
他将我逼到了积雪的山崖,我在打滑的崖边站着,再无退路,而他迎面到来,倨傲的瞧着我。
我淡淡的笑着,怅然道:“陌上风,这里已是绝路,我们该有个了断了。”顿了顿,缓过神色语气平常:“世事果真这么难测,说着说着,曾经不愿看见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我的话,略微感触,渐渐放下了无生鞭,神情和缓了些,语气还是凉薄,道:“桑寻,昔日你手下留情,今日我便不能以无生鞭对你。”手过腰身,赫然亮出了一柄刃如细丝的利剑,原是圈圈缠绕在腰际。
他将利剑指向了我,满脸慨然,神情冷漠,乃是决战之心坚定,求死之心无惧。目光游移,我望见了佩在他身上的那只木鱼,细绳紧紧拴着,与他寸步不离。一时间,我豁然开朗,倒是坦然许多,就算那木鱼只是一件挂饰,我依旧相信,与它的见面,绝不是偶然,而是深缘。
我佯装出手,在他的兵器刚刚亮出之时,故作一副殊死搏杀的姿态。他一无所知,还以为我是奋起反抗,当即便使劲浑身解数,将利剑朝我送出,丝毫不留情面。
我目睹着他的身形凌厉的杀来,所有的功力一瞬间涣散,不动声色的收起了攻势。那一剑毫不犹豫的插进了我的胸腔,我隐约听见了剑刃刺破肌肤的声音,还有血液流动的滋滋声音,美妙的和鸣,却是死亡的前奏。
一股蓝烟从我的伤口处生出,顺着剑身游刃而上,及至他的手边,倏尔破散成了满天的飞絮,渐渐远去,那是潜藏在妖精体内续命的灵气。
“姐姐,姐姐——”小妖们一个个纵身飞来,张牙舞爪的围攻向了他,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都回去——”我覆手一挥,衣袂翩然起伏,从袖中送出了最后一股真气,阻止了她们的到来,而我也在那一刻过后,身体变得轻飘起来,平行着往后移动出去,腾空浮动起在深渊表面。
右手忽然被人紧紧抓住,猛地一拉,我又重新回到了地面,却是躺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逼问紧随而至:“桑寻,你为什么不躲?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啊!”既有仓皇,也有担忧。
眼睑无力的耷拉着,我勉强露出一条眼缝,试着去看清那一张脸。熟悉的轮廓,不一样的神情,所有的愤恨似是被雨水冲洗过一般,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是他。已然卸下了之前全部的强硬伪装,恢复了曾有的良善面目。我满足的浅笑,任由他的怀抱温暖着我,竟是久违的心安。胸前已被鲜血洇成了腥红,似是一朵精心绣出的绽放的玫瑰,我觉得是那样美丽。
“陌上风,一命偿一命,请你放了水儿吧,好吗?”我苦苦哀求着他,虽是气若游丝,却是逐字逐句,生怕他听不完全。
他默默不语,也不看我,只是怀抱分明更紧了些。
我轻轻的叹了一声,此时再无力多言,因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没有遗憾和留恋,唯独那一群小妖让我放心不下,然而将死之时,反而一切都云淡风轻了,倒是死亡更加使我诱惑。
我不禁想知,这一次,我的魂灵将会流落何方?佛祖已不会在我生命的尽头迎接着我了,我忽然想起了苦海中的那一叶扁舟,想起了那个寂寞的少年。
佛祖,我们是不是还会见面呢?我在苦海中挣扎了太久,也是回头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收容我的彼岸。或许,命运会给我另一场奇妙的开始,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否还能保留着三生三世的记忆。
心想着佛,便听见了佛音,永远使人平静和释然,无论相隔多少年,它总是可以轻易触及我的灵魂深处,给我感动和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