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寻.篇
在我有意识之后,我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与世隔绝的美丽小岛,和岛上那群善良的人们。火红的曼珠沙华开遍整座岛屿,湛蓝的海水与远天连成一片,他们都站在夕阳下欢快的歌唱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他们各自的心语。
我不知道我是谁,龙哥说,我的名字唤作“桑寻”,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岛屿,一次意外,让我丧失了记忆。
我曾问过“桑寻”的含义,他只笑不语,神情茫然。我的过去好像是一片空白,因为我没有半点记忆,我也曾问过,但是他说,没有记忆的人才能简单快乐的活着。
他说的很对,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简单快乐的生活,没有烦恼,无忧无虑,只是偶尔会在某一瞬间陷入到莫名的伤感之中,仿佛内心深处藏着很多沉重的故事,偏偏我一件也想不起来。
龙哥是我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他不善言辞,只会默默的关心着我,爱护着我,让我感觉特别安心。我喜欢这种安心的感觉,所以我喜欢有他陪在我的身边,如果可以,我希望就这样下去,直到很久以后的永远。
远处望之,岛屿云雾缭绕,犹如人间仙境。置身其中,却是拨开云雾,美景尽收眼底。
我时常和龙哥一道,登上东方的那一片悬崖,绵延的山崖在大海面前一个收步,变成了带点凹形的绝壁,绝壁下就是万顷碧海,波澜壮阔,汹涌澎湃。
我们就在这里,聆听大海的声音,见过一次次的日出,也见过一次次的日落,看过往的船只在海浪中踽踽独行,看翻卷的浪花在海面漾出最美的涟漪。
我也常常幻想我的过去,那时一定也像现在这样,幸福安好的生活在这里,会在傍晚时分和人们一起歌唱,会在曼珠沙华的海洋中恣意徜徉,会在山崖上眺望远处的海面。
那时龙哥一定也像现在这样陪伴着我。也许,我们曾经相爱,彼此倾心;也许,他就是我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人;又也许,我还会在将来某一天,重新爱上他。
直到有一天,岛上突然到来了一个陌生男子,所有的人都不认识他,但是看得出来他并没有什么恶意。我们以为他应该是附近岛屿的居民,慕名而来观赏这里的曼珠沙华。我是这样询问他的,而他的回答也印证了我们的猜想。
我朝他浅浅微笑,算作礼貌的欢迎他的到来,可他只是痴然的凝望着我,深邃的眸中有着让我无法理解的哀痛。我拉着龙哥匆匆离去,居然不敢面对他的注视,一向平静的心竟因他的目光而分寸大乱。
龙哥意味深长的望着我,欲言又止,神情复杂。良久,他终于开口问道:“桑寻,你认识那个人吗?”
“你说谁?”我拙劣的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故作漫不经心,“哦,你是说那个过来看花的陌生男人吧,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我们素昧平生。”
龙哥动了动唇角,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是心事重重的,而我亦是心事重重。
然而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诸于脑后,对我来说,那个男人不过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路人而已,我不可能花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离开岛屿,一直徘徊在曼珠沙华附近。每日他总会在我的视线里出现,只是远远的望着我,却从来没有靠近过。
龙哥对他的到来很不开心,甚至整个岛上的居民都开始对他产生排斥和敌意,商量着要将他赶走。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居然使得人们如临大敌,仿佛他是猛鬼野兽一般。
一日黄昏,花海中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木鱼声,我虽然失去了关于过去的记忆,却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了那种声音,遗憾的是,我并不记得上一次听到它时是在哪里。
如同召唤一般的木鱼声,勾出了我记忆中的一些零碎片段,一种不具名的力量猛地推动着我,使我无意识的扑到了门口,就要冲出门去。
“桑寻——”龙哥在身后一声疾呼,迅速的追了出来。
我如梦初醒,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
“桑寻,你要做什么?”他急切的询问着我。
我想了想,也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一头雾水,茫然的摇了摇头,道:“龙哥,我刚才是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知道吗?”
“我隐约听到了木鱼声,还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话,他好像叫我……叫我‘小木鱼’。”我仔细的回忆着。
龙哥笑了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道:“可能是你昨晚没有休息好,所以产生了幻觉,快进去休息一下吧!”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了,便依了他的意思。果不其然,身体一挨到床,眼皮立刻沉重起来,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也格外安稳,若不是门外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大概我就要睡到三更半夜才能醒来了。醒来时龙哥并不在房内,我看了看屋外的天色,微微有些擦黑,一半是阴天的缘故,一半是夜幕即将来临。我足足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慵懒的舒展着身子,打算起床出去透透气。
我在附近转悠了几圈,没有看见龙哥的身影,眼见大雨将至,我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到花海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声响,便朝那里匆匆的赶了过去。
花海上空乌云密布,周围草木异动,怪风阵阵,云层中陡然冲出一条身披鳞甲、头有须角的蛟龙,势带风雨呼啸而至,电闪雷鸣因它而愈发强烈,似要将苍穹震破。那些与我朝夕相处的人们,此时一改往昔脸孔,纷纷化身水族模样,在一旁摇旗欢呼,呐喊助威。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尽管拼命的平复多时,依然抵不过恐惧来袭,惊慌失措的大喊了起来。
蛟龙立时停滞半空,转而看向了我,居然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趔趄的往后倒退,口齿不清的念道着“妖怪……妖怪……”
实在不敢想象,昔日的人间仙境,怎地一瞬之间变成了群妖世界?龙哥去了哪里?是不是已经被那些妖怪取了性命?我仓皇的四处寻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那一刻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朝着那人的方向狂奔而去。
“救我——救我——”我朝他伸出了手,一边奔跑,一边远远的呼唤。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缩短,而他也将双手伸向了我,迎接着我的到来。
我终于抵达了他的怀抱,被他轻轻的拥进了怀中,继而随他腾空起飞,翱翔在柔软的云朵里。轻风拂过耳边,仿佛在跟我窃窃私语,悄悄告诉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时我将回到那座木屋,和龙哥相伴在一起。
然而这真的不是一场梦,那个男人的脸庞近在眼前,我能真切的感知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回望身后,那座小岛正在与我远离,火红的曼珠沙华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他的怀中拼命的挣扎。
他平静的拍打着我的后背,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道:“桑寻,不要乱动,让我带你离开……”
“不,我不要走,我要去找龙哥——”我继续挣脱,他松开了怀抱,却紧紧抓着我的手。
转眼看见蛟龙已从身后追来,愤怒的龙啸响彻天际,仇恨的双目几欲喷火,云雾也被他搅动得一塌糊涂。他似要与神较量,与风追逐,与日月争辉,与天地为敌。
我一下子又扑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吓得哆哆嗦嗦,再也不敢轻易松开。
他却是一脸镇定,无奈一笑,问道:“桑寻,你真的决定回去吗?”
我闭着眼睛,指了指后方,颤抖道:“妖……妖怪……先带我离开再说吧……”
他欣喜的应了一声,转而朝蛟龙大喊道:“你什么都听到了吧?你还要追过来吗?”
蛟龙朝天大吼一声,果然慢慢的停下了追赶,兀自在原地低声哀鸣。我悄悄探身张望,他只逗留了片刻,继而落寞的转过了身子,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摇摆身姿,转眼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桑寻,不要再害怕,妖怪已经离开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他轻声安慰着我,目光笃定的望着前方,仿佛即将踏上一段十分艰难的路程。
“你知道龙哥在哪里吗?是不是……是不是……”话未出口,我已经哽咽了起来,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猜想,我很想问他,龙哥是不是已经被妖怪杀死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立刻就猜出了我的心思,道:“不要担心,你的龙哥安然无恙,过些日子你就可以见到他了,相信我。”
“真的吗?”我欣喜若狂。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可我分明看出了他眸中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