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折下了柳枝上的一片叶子,用以玉净瓶中的露水浇灌,那片嫩叶一夕幻化成了婴儿模样,融进天地灵气,吸纳日月光辉,后被送往人间大地。
就在那条阡陌小道上,菩萨放下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并将那只破旧的木鱼放在了他的身边,此后又连续为他们诵经九日,赐予了他们一场纠缠不休的爱恋。
我一直渴望知晓的真相竟是这样,早有太乙真人借莲花为哪吒再度化身,今有菩萨借柳叶让我得以重生。
我心怀感恩,不由得屈膝跪拜,念及上苍仁慈,心中赤诚昭然若揭。
菩萨忽然转身朝我微笑,好似我们处于同一个世界,我试探的轻唤,他果真点头示意。
“无尘,透过三生石,你已照见自己的三生,如今你也该回去现实世界了。”
我茫然不解,问道:“弟子愚钝,还请菩萨指点迷津,弟子明明阳寿已尽,怎地死而复生?”
菩萨道:“佛祖当年一念之仁,赐予木鱼三世轮回,不想却使她历经磨难,吃尽苦头。佛祖于心有愧,不惜冒犯天轨,也要为木鱼渡劫渡厄,因而嘱我以柳叶为你重塑肉身,赐你还阳,而他已应劫被贬入世,须得受尽万劫,才得以重返天界,继续普度众生。”
“这么说来,佛祖已然身在红尘?”我冲口问道,这个结果,着实让我错愕震撼。
“正是。你们三人还有一段孽缘未了,这一世,就让一切在人间大地上统统结束吧,但愿佛祖的舍身取义,能为人类免去一场浩劫,善哉善哉——”
我正要开口追问,却见菩萨挥袖驱逐,与我作别:“无尘,何去何从,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回去吧,回去吧,他们都在等着你……”
我从三生中走出,猛地醒转,只觉身体颤颤发抖,似是置身于一冰窟。很快我就明白过来,冰冷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内心,这颗心如今承载的不仅是陌上风一人的故事,它还承载着无尘的三生三世。
那些沉重的记忆,夺去了我心底曾有的全部温暖,开始孤苦无依,开始寻觅契合,开始寻觅那一个人。
桑寻,抑或是小木鱼,我再也无法控制的想念着你,仿佛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心就已经空白了一块,等待你的占领和补缺。桑寻,抑或是小木鱼,我更习惯唤你为木鱼,我是你的无尘,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寻找了我三生三世,而今已经换我寻你,请你等着我的到来,不要走得太远。
眼前还是那个山洞,只是三生石的光辉早已黯淡,此时它更像是一块不起眼的顽石,却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我狂奔出洞口,恨不得立即就能站到她的面前,管他什么师命难违,管他什么天地不容,管他什么降妖伏魔。
菩萨说,何去何从,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就是我的选择。
阿野师妹和乌阳师兄在洞口挡住了我的去路,阿野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我,质问道:“二师兄,你要去哪里?”
“阿野,对不起,我无法爱你,更无法娶你,我必须下山去找桑寻。”我面露愧色,在她的注视下低垂着头。
乌阳师兄也出言斥责道:“风师弟,难道你要违背师父的遗命吗?再说人妖殊途……”
“我不是人类,真正与我殊途的,不是桑寻,是阿野!”我打断了他的说话,就要夺路离开。
“我不许你走——”阿野挺身而出,死死拦截。
“谁敢拦截陌上风,就休想活着离开长白山——”小锦率领群妖陡然出现身后,月色映衬着她清冷的脸庞,分明一派殊死搏斗的架势。
“就凭你们——”阿野一脸不屑,已然取出了无生鞭。
乌阳师兄按住了她的手,附在耳边轻声道:“阿野,这些小妖毕竟对我们有恩,岂能以无生鞭对付她们?”
阿野气急败坏的跺脚哭闹:“我才不管那么多,我不要二师兄下山,我不要他离开我……”
“阿野,我去意已决,你若执意开打,第一个对付的不该是小锦,而是我!”我强硬的将她推开,径直往前走出。
她在我的身后紧追几步,疾声呼唤:“二师兄,月圆九次之后,狐妖就会祸乱人间,孰轻孰重,你心里可要有个分寸啊——”
我停顿了一瞬,身后立时沉默,我好像已经看到了阿野迫切的眼神,正在焦急的等我回头。
我终于还是没有回头,只怕一回头,便再无勇气重新迈出第一步,而这一步,我是必须要为桑寻迈出的,我已辜负她太多太久,今生今世,我要用我的一切来偿还。
……
在菩萨的指引下,我终于在东海彼岸的一座小岛上找到了她。那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遍地生长着美丽的曼珠沙华,不见边际,不见终结,仿佛在召唤人们通向往生。
岛上生活着一群淳朴善良的男女,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自由自在。他们都拥有着天籁般的嗓音,每当夕阳西下的傍晚,或者朝阳初生的早晨,他们的歌声就会在花簇之中唱响,火红的曼珠沙华衬托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容颜,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画面。
桑寻便生活在他们当中,过着和他们一样平静的生活,褪去了曾经华丽的外衣,换上了一身农家装扮的她,反而清新素雅,玉洁冰清。
我再一次站到她的面前时,她只会冲我浅浅微笑,仿佛从未见过我一般。早已从菩萨那里得知,今时的桑寻因为喝下了忘情之水,已经忘却前尘旧事,记忆回归至零,我本应理解她此时的陌生,不料心却被她的疏远刺得好生疼痛。
如今在她的身边,时刻都跟随着一个神情漠然的男子,对她呵护备至,疼爱有加,而她所表现出来的信任,此时竟是我渴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她看着对面的我,倏尔笑开,问道:“你是谁?”
我沉默良久,沉声回答:“我是无尘。”
她继续道:“哦,你一定就是附近岛屿的居民,要来这里观赏曼珠沙华,那你可就找对地方了,这里的曼珠沙华是天下间开得最为盛大的。”
我迟疑一瞬,苦笑着点头:“是的,我是来观赏曼珠沙华的,本想将其中最美丽的一株带走,却发现它并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别人。”
她努力的摇头,与我争辩:“你说错了,曼珠沙华是自由的,它只属于自己,谁也不能将它带走。只有留在这里,它才可以盛开的很好,它才可以快乐和幸福。”
我的眼睛微微潮湿,伸手抚摸,竟触及了一滴眼泪。
她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笑答:“是被曼珠沙华的美丽感动了!”
她也笑了笑,向我挥手告别,转而挽住了身边男人的手臂,亲昵的唤他“龙哥”,然后跟他一起离我而去。
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结果啊,在我想起她的时候,而她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很想冲上前去,拼命的唤醒她的记忆,让她重新想起过去的一切,但我实在不忍破坏她此时的生活。现在的她,是真正快乐的,她的目光,再不似以往那样悲伤忧郁,而是孩子般的清澈纯真,很容易的欢笑,很容易的开心。
她忘掉了所有,得到了一场救赎般的重生,将她从昔日的梦魇里解脱了出来。如今的她,已记不得谁是无尘,也不再需要无尘,又也许,那个名字才是她所有噩梦的开始。
我欲哭无泪,迟缓后退,仓皇中跌进了那一片曼珠沙华的海洋。血色簇拥着我,让我在它的无边无际中沉沦疯狂,我的世界好像开始在淌血,染红了我的视线,染红了我脚下的大地,染红了整片天空。
我是不是不应该到来,我是不是已彻底失去了她?也许她说的对,曼珠沙华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快乐和幸福,谁也不能将它带走。
佛祖,您入世之后,流落何方?弟子而今困惑,迷失了方向。菩萨,何去何从,全在一念之间。然而一念起,假如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它必定是一个最难的选择。
心烦意乱之际,我日夜在花海中敲打木鱼,试图让它的声音安抚我的心,让我逐渐平静下来。曾记得,那年的天觉寺里,我便是这样子和木鱼朝夕相处,相依相伴。而今还是那时的情形,只是眼前的木鱼仿佛缺少了什么,让我再难复制当年的心境。
那个男人忽然到来,愤怒的眼神几乎要将我杀死,我不知他的仇恨因何而起,依然礼貌相迎,询问究竟。
他厉声质问着我:“你到底是谁,我可不信你是为了曼珠沙华而到来,这几天你日夜敲打木鱼,桑寻的心思也开始迷乱,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我心下一惊,木鱼从手中滑落。
“我不允许任何人唤醒她的记忆,让她重新陷入痛苦之中,谁敢破坏她的幸福,我一定要取他的性命——”他勃然大怒,吼声震天。
天边霎时电闪雷鸣,似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男子陡然化身一条威猛蛟龙,扶摇直上,跃入云层,继而从云中奔腾袭出,龙口大张,龙啸隆隆,几欲将天地倾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