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理智似乎被戾气蒙蔽了，未等他们出手，一股怒火已经燃烧了我的身体，让我急于爆发出某种强大的力量。脑子随即成了空白一片，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当我重新恢复意识时，无尘就在不远处瞠目结舌的望着我，手上的水壶也打翻在地，洒了一地的水。眼前横尸遍地，死状惨不忍睹，那一个个的人，那一匹匹的马，骨肉绽裂，血流成河，看之令人作呕。究竟是怎样狠毒的凶手，竟然能制造出这样的血腥？
无尘朝我飞扑过来，握住我的双胛，目光是我看不懂的惊愕。他晃动着我的身体，不停的问：“桑寻，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啊？”
我慢慢抬起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双手无声的告诉了我一个不容狡辩的真相。是的，我就是那个狠毒的凶手。
然而，我是在什么时候出的手？我为什么对他们有那么大的怨恨？是他们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了吗？
我想起来了，他们是一群山贼，他们要劫持我，他们要伤害我，我不过是在他们未出手前先下手为强而已。
可是，我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头痛欲裂，胸闷窒息，我一把推开了无尘，跌坐在了地面，开始挣扎着拯救自己。无数零碎的记忆犹如千军万马在我的身体里奔腾纵横，刀劈我的骨，剑刺我的肉，而那一刀刀一剑剑，最后都又幻化成了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我那颗受伤的心。
我以为我总算可以平静下来了，我以为我总算可以得到暂时的喘息机会，岂料那双手忽然握成爪状，狠狠的插进了我的心中。它们用力的握紧，我的心便跟着一阵阵的剧痛；它们松开之后，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迎接着光辉的普照，假装它的温暖足以使我不再感觉寒冷。
我是一只桑树妖精，并不是人。
我居然是一只妖精，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结果啊。
“桑寻……”他在头顶轻声唤我，忧心忡忡。
我怯弱的往后蜷缩着，退却着，不知所措的回望着他：“无尘，我……我是妖精……”泪水已经伴随着的落下，继而如同决堤一般。
一团蓝光陡然自我身上发出，强势的将我托地抬起，在半空中一番旋转颠覆，又将我稳稳的放回了地面。一股无名力量左右了我的意识，让我的双手开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的想要打碎禁锢着我的桎梏。
而那桎梏，是天是地，是人是神，是万物，是一切。
我冷冷看了无尘一眼，倏尔笑了。我不认识他，他说他的名字是无尘，所以我只知道他是无尘，仅此而已。
我抖动双手，忽地生长出了不断延长的藤蔓，迅速朝他冲出。他来不及闪身，当即被藤蔓紧紧缠住，脱不开身来。
“桑寻，你……你做什么？”他挣动着身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哦，我忘了告诉他，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拼命的提醒我，我恨无尘，我恨无尘，我恨无尘。而他偏偏就是无尘。
哦，不，我爱无尘，我应该爱他。又一个相悖的声音在与之抗衡。两种声音就在我的血管里上下窜动，我感觉我的身体似要爆破一般，我试图按压下一方，可我根本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方。
它们的较量让我疲惫不堪，最后，恨胜过了爱。
如果说，爱之深，恨之切。那么，我便弄不清楚，究竟谁胜谁负。
我将带血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傲笑道：“你看，这些人都是我杀的。”脸色猛地一沉，逼视着他，“你们都在骗我，我根本不是人，我明明是妖精！”
“二师兄——”随着一声由远及近的疾呼，两个人影风驰而来，眨眼已落在了距我不远处的地方，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似是对我极度不满。
一个目光桀骜的女子，一个眼神淡漠的男子，而说话的正是那个双目几欲冒火的女人。我看着眼前一排三人的脸孔，越发觉得可憎可恨，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与他们究竟有何宿怨。
“乌阳师兄，阿野师妹，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他们的到来，倒是让无尘颇感兴奋，顾不得自己还是被困之躯，居然与他们亲切的招呼起来。
阿野抢先解释道：“二师兄，你离开这些日子，我与大师兄四处探寻狐妖踪迹。大师兄是狼妖亲子，与狼妖灵珠自有一种天然的感应，借助这种感应，我们一路追踪，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们。”言罢，瞥了我一眼，问道：“桑寻，你为什么要把二师兄捆起来？”
“阿野，不要怪她，我知道她绝对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无尘转而朝我问道，眸中殷切期盼。
“要你废话！”我态度恶劣，掌风旋即就要打出。
乌阳抢身过来，同时自布结界，使掌风在抵达他的身上之前，速度得以延缓，以此减弱威力。结界忽然打开一个小缺口，将剩余掌风完全吸纳进入，他以两手接住，放在手心略一翻转，已化为了乌有。
阿野抓狂的跳将起来，朝我哇哇大叫：“桑寻，你疯了，你竟然对我们出手？”
好像有一根细密的绳索勒紧了我的脖颈，将我往后猛地一拽，身体便惯性的弹出了老远。又是那两个矛盾的心念，再次突如其来的抵触着，一个许我善良，一个许我邪恶。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冥冥之中控制着我？我只想要找回自己，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人是妖？我为什么是人，又为什么是妖？
我在跟自己做着斗争，这样的斗争让我几乎精疲力尽，我伸出手去，阿野和乌阳立刻做好了迎战准备。可我只是苦笑一声，默默收回了缠绕在无尘身上的藤蔓。
藤蔓一点一点回到了我的手中，我撑着地面勉强的站起，跌跌撞撞的移动着我的脚步。
我看见无尘欲要上前帮助，却被乌阳拦了回去，两人目光一个交汇，纷纷站在远处凝望着我。
笑容缓缓的绽放在我的脸面，我纵身一跃，飞入空中，与他们反方向的离去。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找回我自己。
“桑寻——桑寻——”身后是无尘急切的呼唤，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不希望我离开。
他追了我好远好远，我覆手化风将他送了回去。他终于停止了追逐，近乎绝望的目送我的背影，任我渐行渐远。
他的唇齿还在一张一翕，我想他应该还在喊着我的名字。桑寻，桑寻。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这一幕为什么让我感觉熟悉，好像他曾经就这样追逐过不愿停留的我，而我也曾经这样不舍过让我爱恨交加的他。
他是谁？他是谁？哦，他是无尘，可是无尘是谁？这两个让我一听到就忍不住流泪的字眼，那么轻易的直击我的心扉，那么轻易的打破我的防备。究竟是谁夺走了我的记忆，让我糊里糊涂的活着，我分辨不出真假，分辨不出善恶，甚至，我已经不认识自己。
东方天际万狐现身，踊跃的跳下了云端，就要向我扑咬过来；西方天际风雨顿作，而夕阳明明还悬于天边，霞光也映红了半边天空。
一条蛟龙冲出了晚霞，仰天长啸，声震长空。万狐旋即调转方向，重新跃上了云端，转眼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蛟龙转而朝我飞来，“嗖”的一声托起我的身子，让我稳稳的落在它的后背，便开始带着我在这苍穹中遨游。
我抚摸着它那闪光的鳞片，掌心触及到了它的冰冷，忽然之间，我极度渴望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我不再害怕这条凶猛的蛟龙，因我确信他一定不会伤害我。他替我驱逐了万狐，并且赐予了我一场飞翔。一场属于拯救的飞翔。让我短暂的逃避人间大地的一切迷茫。
它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水，微微低垂着眼睑。我伏在他的后背，轻声问道：“蛟龙，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啊？”我并不在乎方向。我不过是想和他说说话。
它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过头去，笃定的仰望苍穹，继而扶摇直上，直达九霄云外。
群仙为它让道，众神朝它作拜，天地向它臣服。它似有驾驭六道的神威，而它不过是一条蛟龙。我好奇的打量着那些经过身边的仙家，我好奇的打量着一路走来所见的天宫景象。我好奇他们因何让道，因何作拜，因何臣服。我这些日子都活在好奇里了，从一个困惑里逃离，马上就又进入到了另一个困惑里。
蛟龙终于在仙岛的崖顶将我放下，这时朝阳初生，而它的光辉黯淡了红日之光，独霸我的视线。它在空中飞腾了几圈，落地开始化形。
金光簇拥中，一个男子的轮廓逐渐清晰，我立刻睁大了双眼，激动的呼喊就在唇边。是龙哥，他是龙哥。我再也按捺不住，欢喜的朝他飞奔，他也张开双臂迎接着我。
这一刻，所有悲伤因之消散，所有尘埃因之落定。